黑妖犬 罪犯侧写师·犬饲秀树

作者：青木杏树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纷飞白雪将都会的景色妆点成银白世界。

附近一带完全被夜色包围，视野逐渐成为非黑即白的世界。

少年边道歉着「我太晚来了，对不起」边按下朋友家的门铃，但没有回应。再继续等下去就要冻僵了。没有办法，他想着反正平常都当自家厨房进出，再熟悉不过，于是大喊着「打扰了！」后，穿过玄关大门。

嘉德丽雅兰及仙客来等冬季花朵盛开的广大庭园正中央，伫立着一栋微微透露出光芒的宅邸。看不见尽头的草皮，早已变成漂亮的雪花地毯，仿佛雪白画布，令人踌躇该不该印上足迹。

……突然，撕裂绢布般的大叫响起。

这是尖叫声。

因为立刻恢复宁静，那或许只是风声吧，但是……

不知为何，少年觉得是「那个人」的尖叫声。眼前枝垂樱只剩树枝的诡异剪影，加倍挑起他的恐惧，让他脚软。

少年一瞬犹豫后，朝声音方向奔跑。

呼吸因全速奔跑而急促，雪水飞沫四溅。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西侧开阔处环伺四周，寻找着有没有人影。

短短一瞬，月光穿过云缝照射下来。「轰」声响起，雪势越加强烈，少年反射性地遮住脸，放下手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时钟停止转动。

光线从天洒落，这梦幻且不切实际的光景到底该怎么形容才好？

一身透明肌肤似乎连月光都能穿透的「她」，金色长发在雪白大地上摊开。

低垂睫毛上的雪花结晶闪耀光芒，她的唇如同涂上鲜血般深红。

玻璃精品般的双手手指交握在胸前，向神明献上祈祷。

她美丽、耀眼，让人无法置信是世间俗物。血流因兴奋而「扑通扑通」跳动。

少年看得出神，甚至忘记眨眼，就在此时另一个少年转过头来。坐在「她」面前，少年的朋友也双手交握向神明献上祈祷。

全身浴血。

「你太慢了！」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电话尖锐的机械声响，突然把我拉回现实。

（又是……那个梦啊……）

拉开干扁的棉被，爬过四处破洞的榻榻米地板，拿起这房里唯一电器制品的家用电话话筒，某大学教授的怒吼震破我的耳膜。

「啊，睡过头了……是要上课吧，对不起……请『再次』停课吧。」

因为偶尔会做的这个梦，我今天又放弃了身为副教授的工作。这才想起来，下学期开始，我排了一堂早上第一节课的选修课。

挂掉电话前，电话那头叹气警告我「再这样停课下去，你下学年可是会被减薪啊」，我应该差不多得去买个闹钟了吧。边想着靠生理时钟生活也该到极限，我边拉开老旧衣橱，拿出穿旧的全黑衬衫套上身。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整件衣服布料变薄了。或许买闹钟前应该先去买衣服。不，等等喔，感觉袜子会先破洞耶……

只要一做那个梦就会睡过头，虽然很在意后续，但是……

「真是的，我也差不多该忘了吧。」

低喃一句警告自己，至少下午塞进来的必修课得要好好去上，我「啪」地拍打脸颊。序章

纷飞白雪将都会的景色妆点成银白世界。

附近一带完全被夜色包围，视野逐渐成为非黑即白的世界。

少年边道歉着「我太晚来了，对不起」边按下朋友家的门铃，但没有回应。再继续等下去就要冻僵了。没有办法，他想着反正平常都当自家厨房进出，再熟悉不过，于是大喊着「打扰了！」后，穿过玄关大门。

嘉德丽雅兰及仙客来等冬季花朵盛开的广大庭园正中央，伫立着一栋微微透露出光芒的宅邸。看不见尽头的草皮，早已变成漂亮的雪花地毯，仿佛雪白画布，令人踌躇该不该印上足迹。

……突然，撕裂绢布般的大叫响起。

这是尖叫声。

因为立刻恢复宁静，那或许只是风声吧，但是……

不知为何，少年觉得是「那个人」的尖叫声。眼前枝垂樱只剩树枝的诡异剪影，加倍挑起他的恐惧，让他脚软。

少年一瞬犹豫后，朝声音方向奔跑。

呼吸因全速奔跑而急促，雪水飞沫四溅。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西侧开阔处环伺四周，寻找着有没有人影。

短短一瞬，月光穿过云缝照射下来。「轰」声响起，雪势越加强烈，少年反射性地遮住脸，放下手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时钟停止转动。

光线从天洒落，这梦幻且不切实际的光景到底该怎么形容才好？

一身透明肌肤似乎连月光都能穿透的「她」，金色长发在雪白大地上摊开。

低垂睫毛上的雪花结晶闪耀光芒，她的唇如同涂上鲜血般深红。

玻璃精品般的双手手指交握在胸前，向神明献上祈祷。

她美丽、耀眼，让人无法置信是世间俗物。血流因兴奋而「扑通扑通」跳动。

少年看得出神，甚至忘记眨眼，就在此时另一个少年转过头来。坐在「她」面前，少年的朋友也双手交握向神明献上祈祷。

全身浴血。

「你太慢了！」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电话尖锐的机械声响，突然把我拉回现实。

（又是……那个梦啊……）

拉开干扁的棉被，爬过四处破洞的榻榻米地板，拿起这房里唯一电器制品的家用电话话筒，某大学教授的怒吼震破我的耳膜。

「啊，睡过头了……是要上课吧，对不起……请『再次』停课吧。」

因为偶尔会做的这个梦，我今天又放弃了身为副教授的工作。这才想起来，下学期开始，我排了一堂早上第一节课的选修课。

挂掉电话前，电话那头叹气警告我「再这样停课下去，你下学年可是会被减薪啊」，我应该差不多得去买个闹钟了吧。边想着靠生理时钟生活也该到极限，我边拉开老旧衣橱，拿出穿旧的全黑衬衫套上身。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整件衣服布料变薄了。或许买闹钟前应该先去买衣服。不，等等喔，感觉袜子会先破洞耶……

只要一做那个梦就会睡过头，虽然很在意后续，但是……

「真是的，我也差不多该忘了吧。」

低喃一句警告自己，至少下午塞进来的必修课得要好好去上，我「啪」地拍打脸颊。

第一卷 第一章 沉睡深渊之刃

叶片大幅翘起的齿叶冬青树丛根部，长出蓝色果实。

花在全身搭配上的金额——大约一百五十万日圆的打扮，谕吉龙一郎造访位于高井户的帝真大学二号馆。他总是身穿意大利制的初剪羊毛西装，胸口奢侈地搭配英国制领带。

而他的背影也不输给品牌气势，直挺漂亮。脚步轻盈且洋溢年轻气息，但仔细观察可发现，他的容貌比四周的学生多了十数年份的沉稳。

迎风飘动的浅棕色头发是他原本的发色，其中混杂着些许金发，夕阳照射下发出闪亮光辉。浅色瞳孔偶尔展露大海般清透的湛蓝。

他是英日混血儿，所以虽然有着一张与日本人不同的脸蛋，学生们也不会好奇看他。如果身处昭和时代也就算了，在几乎全是平成年后出生的学生眼里，早已习惯混血下的国际化了。

「午安！打扰了！」

他双脚在二号馆的警卫室前并拢，精神饱满地朝男性警卫打招呼。

男性警卫手撑着下巴靠在高高翘起的腿上看电视连续剧，他相当不耐烦地转过头，眼睛对上的两人，表情呈现两个极端。

「我每次都说了……」「是啊，你每次都会这样说呢。」

谕吉稍微点个头，满脸笑容回应。

「……你靠脸就可以进去了啦。」

男性警卫无奈地垂下肩膀，谕吉在这间大学的员工之间，是有点出名的人物。

「就算是这样，哎呀，我可能会出现和平常不一样的怪异举动啊。」

「怎么可能，你是检察官耶。」

「不，正确来说我不是检察官，是副检察官。副检察官就是没有通过司法考试，从检察事务官往上爬的检察官，在刑事课都还被当成事务官看待呢。所以我还没有负责侦办过任何案件。」

谕吉一脸骄傲地解释着自己在检察厅的地位，还刻意拉起胸前的副检察官徽章给警卫看。秋霜烈日章上的菊叶闪耀着银色光芒。

但男性警卫早看腻他了，也没特别转过头去。

「我也没有问，随便怎样都好啦……请随意进去吧。」

警卫随意挥挥手赶他走，照规矩来说，学生与业者以外的访问者，都必须要在访客名簿上签名，但谕吉不是一个月才来一次，而是至少一周一次，多时甚至两、三天就来一次，所以几乎被当成大学职员来看待了。

「那么请让我签——」谕吉低头看向柜台上的原子笔和纸。

「唉唷，我不是才说你靠脸就可以过去吗？不用写啦。」

「你为什么老是不让我签名啊？」

「你也为管理的我想想好不好，签名单也不是免费的耶。」

「这样啊……那就请让我省略了。工作辛苦了！」

谕吉恭敬地弯腰一鞠躬。

「啊～够了啦，快点去。」

每次都要来上一回，老实说警卫也觉得每次应付他很麻烦。

轻快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某间研究室。

……但是这位副检察官东西也太多了吧。拿在右手的公事包肿到盖子都快被弹开，左手腋下还夹着一个可比辞典厚的手拿包。

真要说哪里和平常不同，就只有这点吧，男性警卫如此想着，又转过头看电视。

二号馆外墙用别有韵味的手工红砖堆砌而成，整体造型很像西洋楼塔。谕吉如第二个故乡般造访的研究室位于八楼，这栋高楼建筑当然备有电梯，但因为「到了这年龄，爬楼梯也是个好运动」这等积极理由，他总是选择爬楼梯。虽然过五楼便开始略喘，但对想健康活下去的谕吉来说，这一点也不算苦。

他要去的心理学第二研究室就在八楼。

「呼……」到了，喘一口气。

研究室木门旁，挂着表示人在研究室中的名牌，看见上面的「犬饲秀树」这个名字，谕吉突然感到莫名不对劲而歪头。

那不是错觉，他感觉门后有刻意压抑的安静。

「是我，可以进去吗？」

敲好几次门也没有反应。

「有人吗？你在吧，喂，门根本没锁啊。」

觉得奇怪的谕吉转开门把，拉出一条细缝往里头偷看。

背对这边的沙发上，倒过来的一双黑脚静静地并排伸出椅背——仿佛恐怖小说中出现的尸体。

「……啊～～这样啊……今天来这一套啊……」

普通人看见这一幕应该会吓一大跳吧，但谕吉完全没被吓到。

他重重叹一口气后走进房里。

关上门从内侧上锁，皱着脸说：「小秀，这我已经看腻了。」后，两条腿发出「呵呵呵」的低沉笑声。

「谕吉，你的反应也太无趣了，害我拿不到什么实验结果。」

「你不是说从儿时玩伴的我身上拿不到客观数据吗？副教授先生啊。」

话说回来，这房间也太夸张。平常会有学生出入的大学研究室应该要再稍微整齐点才对吧。但这房间的主人，虽然得到有六坪大小的宽敞研究室，却丝毫不认为这等待遇之于自己过了头。他把研究室当成兴趣用的房间，想多乱就多乱。

……这房间一如往常跟遭小偷没两样啊，谕吉嘴角下垂。

脚边散落着敞开的书籍，大概是报告还是论文的打印纸张堆成小山，四处发生雪崩式溃散。说起来，这里根本乱得看不见地板，谕吉的脚尖轻巧地避开障碍物，好不容易走到沙发另一头。探头一看，和上下颠倒的中年男子对上眼。

「你几时开始这种姿势啊？」

因为他诡异的姿势，像被埋在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书与文档堆中肩倒立一样。

运动不足、缺乏肌肉且瘦弱的他，身体小幅度颤抖着。

「先入为主的观念有时会钝化判断。那么，我们对尸体应该有着倒在地上、闭上眼睛，嘴巴紧闭且全身僵硬的印象吧？所以说……当发现并非这般异样，没有僵硬且失去意识的身体时，要以什么基准判断这是尸、体……呢、呃、呜唷。」

在用着不和善的口气说话之时，他的肌肉终于达到极限，身体失去平衡从沙发上滑落，最后发出像人类被纵向压扁的奇妙呻吟。

啊～～啊……谕吉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低头看他。

谕吉总之先把两个包包放在沙发旁的木桌上——桌上乱成一团，只能从桌脚来判断那是个桌子——接着在滑下沙发的他身边弯腰，念着「真拿你没办法」将他扶起来。

「判断那是尸体？这是你现在的研究主题吗？」

「不是，完全没有关系。但很有趣对吧，像是哪本小说里会出现的尸体一样。」

「……也就是说，你只是装成尸体来玩我而已吧。」

「你不就是要来玩的吗？我可是努力胡闹来迎接你耶？」

「就算是胡闹，你变成尸体也让人不开心啊！下不为例，知道吗？」

「不用对这点小事那么认真吧。真是的……你太严肃了啦。」

他把精神医学辞典垫在屁股下盘坐，美丽容貌上露出恶作剧般的氛围。

参杂白色发丝的黑发，没有花纹的纯黑衬衫和西装裤，漆黑的细长眼，几乎不晒太阳的肌肤有着病态白皙。完全没有谕吉那般打扮成都会风格的讲究艳丽感，他慵懒的举止总带着些微沉稳又哀愁的性感魅力。

他名叫犬饲秀树。帝真大学的年轻副教授。他从十五岁到二十八岁的这十三年时间，隶属美国FBI特别行为科学搜查小组的成员。现在在日本研究人类行为学与心理学，但他最擅长的是犯罪心理学。

这么年轻当上副教授，也代表他是那样的天才。

顺带一提，外貌出色却到现在还单身是有理由的，这是因为他的个性有「巨大缺陷」，光靠容貌根本不足以弥补。

「话说回来，你也拿太多东西来了吧。」犬饲看向放在一旁的包包。

「嗯，我今天不是来玩的，有、有事……想找你『商量』。」

犬饲用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吞吞吐吐的谕吉。为了让两人视线等高，谕吉也抱着腿坐下来。在这有诸多神明的国家，谕吉才做不出像对面的他一样坐在书本上这种会遭报应的事情，所以他可是选择地板坐下。

「喔……『商量』啊。好吧，别人也就算了，儿时玩伴的你来找我商量，那我就听一下吧。长到三十五岁终于有喜欢的女人了吗？如果是这样还真令人开心，但很遗憾，只有恋爱咨商不在我的专业里。心理学不是恋爱教科书，最近也有很多女学生误会了，真让人头痛啊。说什么三十多岁男性会喜欢的女性香气……」

「那应该是迂回地在追求你吧……你就只有外表好看啊。」

发现这件事的谕吉想像女学生拚命示好的样子，忍不住为她掬一把同情泪。

「追我？那希望她变成一具美丽尸体之后再来啊。」

「你要是对女生说那种话，我真心不会原谅你喔。」

谕吉额冒青筋，看见他认真生气的表情，犬饲露出正好相反的笑容。

「这么说来，我还没打招呼呢。好久不见了啊，谕吉。」

「我三天前才来。」「是五天前吧。」「不，是三天前，小秀，你最近记忆不太可靠喔？」「那你说说看三天前的天气啊。」「……我忘了。」

三十五岁的两人短暂对话，彼此一瞬间露出认真表情后，同时眯细眼睛。

犬饲将杂乱堆在桌上的文档「唰」地扫下地板。对面沙发上也摆着大量看到一半乱丢的书，他胡乱把书往后丢，对谕吉说：「快坐下啊。」

谕吉嘴巴半开，呆呆看着这一连串随兴的动作，露出「仍旧对他这随便的个性无话可说的表情」，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虽然在意漫天飞舞、屏蔽视线的灰尘，但谕吉清清喉咙蒙混过去。

「嘴上说商量，其实是想要介绍『新的情人』给我吧？」

知道包包内是什么东西的犬饲眼睛闪闪发亮，大概无法压抑喜悦吧，他半个身子探上前，双肘撑在桌上。

另一方面，谕吉则是有点犹豫地从公事包拿出褐色信封，从手拿包拿出两本厚重的侦讯笔录，整齐排在桌上。

「知道四天前发生的杀人事件吧。」谕吉一副「你当然知道吧」的语气。

犬饲拿起其中一本侦讯笔录，翻也没翻就先回答「这当然」，他的专业是犯罪心理学，绝不疏忽调查每天发生的事件。最起码，每天会如呼吸般，把引起电视及报纸关注事件的概要记在脑海里。

「两个高中男生绑架了高中女生，不仅施暴还杀了对方。因为凶手未成年，所以名字、命案现场、校名等详细内容都没有报导……但是，已经逮捕凶手了，感觉也不是太复杂的事件。而且，身为承办检察官跑腿的副检察官，应该不会用『商量』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吧？」

谕吉含糊其辞说着：「那是因为……」接着别开眼。

「看来是在起诉前夕，你和搭档的承办检察官意见相左了。你觉得只有这些证据有哪里不对劲吧？所以才来找我『商量』。」

「唔……」谕吉愁眉苦脸地扭曲嘴唇。

「对不起！我老是这样依赖你——」

「这句话我都听腻了。」

和大失所望的犬饲正相反，谕吉慌张地手足无措。

「因为『委托』你，也就代表会让你变得更加贫困啊！」

「我只要有买烟钱就够了，别说那个了，快拿给我看，相亲照片……」

犬饲突然变得兴奋难耐，他从胸前口袋拿出Garam的Surya Mild红色烟盒，敲出一根烟后咬住褐色滤嘴，伸手想拿应该放着遗体照片等证据的褐色信封。谕吉突然重重打了他的手。

「要守规矩！还没有做完正式委托的『宣誓』吧！」

充满干劲、蓄势待发的谕吉紧盯着犬饲，握住胸前的副检察官徽章。

「又要做那个啊……有够麻烦。」

这样说着，犬饲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屁股口袋的皮夹中拿出塑料卡片。拿在眼前的卡片在夕阳照射下，照出表面细小伤痕的影子，闪闪发亮。

「……好久没看到这个了。」

「是啊，上次是多久前了啊？」

两人之间顿时飘散一股不同于儿时玩伴间的氛围。

「请别忘记，『委托』平常只吃吐司边过活的你，对我来说有多深的罪恶感，犬饲老师。」

「OK！但也请你别忘记，『委托』对我来说，和你的利害关系一致，谕吉副检察官。」

谕吉倏地站起身，朝犬饲摆出标准敬礼姿势后「宣誓」——

「接下来，将适用重大犯罪之行为心理分析特别搜查权利法案，由副检察官谕吉龙一郎特别任用，指名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犬饲秀树，进行行为科学搜查任务！」

重大犯罪之行为心理分析特别搜查权利法案——简称「特权法」，在谕吉宣誓后的此刻开始，正式适用于这一起事件。

这个制度导入至今约莫七年，是以「欧美诸国的罪犯侧写师为范本」，由「各领域专家」「活用知识与经验协助搜查」以期「早日解决事件」为目的成立。

和小说、连续剧出现的私家侦探不同，是正统制度，所以登录的罪犯侧写师可以光明正大协助搜查。不需要如检察官或警察接受特别研习或训练，只要办理规定手续及通过考试，得到国家认可后，就能成为犯罪专家，接受检察官或警察委托后，即可参与搜查。

——但是，这个制度有个重大的问题。

那就是，登录的罪犯侧写师协助搜查的名目是「社会奉献行动」，简单来说就是要他们做白工。

谕吉现在遵从特权法规定做出的制式「宣誓」，也就是要委托犬饲做白工。

犬饲一脸无比麻烦地坐在沙发上懒懒举起右手，回以同样制定于特权法中的「宣誓」台词：

「好～我～接下来自检察署的～协助搜查的『委托』了～」

「那么犬饲老师，麻烦你过目相关数据！」谕吉正经八百地坐下。

「我每次都觉得啊，你那个『犬饲老师』让我很不舒服耶……反正又没人听到，随便喊不就好了吗？」

犬饲「真的是个不知变通的家伙」的碎念仍然被当成耳边风。

终于可以看见新情人尸体的照片，犬饲迫不及待地从褐色信封中拿出十几张照片，下一秒——仿佛与生涯伴侣命运邂逅般，大受冲击用力往后仰，闷哼着：「我爱上她了！」

「这异常角度的腿超美，啊，这就是我的新情人啊？被痛殴好几次、被长时间勒住脖子，这不是超级艺术的激烈死法吗？不管是遗体腐败出现的气体造成肌肉浮肿与关节处的凹陷恰到好处均衡，还是留在脖子上的恶心淡青紫指痕，耳中流出的血液干涸在黑发上的扩散痕迹也是……太让人受不了了，太棒了，完全超越我的想像，不得了啊～～我好兴奋——」

谕吉一巴掌朝一脸心醉神迷，出神盯着写实遗体照片看的犬饲后脑杓拍下去。

「又开始了，你这个变态！认真点协助查案啊！」

「痛死人了……我有认真啊，啊～～净做些浪费事。」

嘴上那根还没点火的烟跟着谕吉一掌飞出去，犬饲捡起烟又塞回嘴巴。

犬饲没有翻开侦讯笔录，不知为何，只盯着遗体和犯罪现场的照片看。

「事件概要是这样，被害者是诸星渚，十八岁高中女生。司法解剖的结果，是因为双手勒住脖子造成窒息死亡。全身上下可见数十处殴打伤痕，但都是撞伤程度，并非足以致死的伤痕。被害者在下午六点离开学校，推测死亡时间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左右。」

「被逮捕的是两个和被害者同班的男学生吧？」

「对，但对被害者施暴且勒死她的只有田中淳一一个人。现场还有另外一个稻垣大和，但他完全没碰被害者……以上是鉴识小组搜查过程中找到的物证，但让我在意的事情是——」

「这具遗体和事件状况不自然这一点吧？」

「果然厉害……但我也搞不清楚是怎样不自然，就是感觉不自然。」

犬饲上下晃动叼着的香烟，「嘿咻」一声站起身。

「尼古丁要不够了，研究室里也禁止吸烟……那么，就让我正式来侧写吧，谕吉，命案现场在哪？带我去吧。」

犬饲也顺便说了会在出租车里看嫌犯们的侦讯笔录，不理喊着「等我一下啦」慌张收拾东西的谕吉，犬饲脚步轻盈，愉快地先走出研究室。

＊

案发现场是位于目黑区高级住宅区里的独栋房子。

走出大学，吸Garam吸个过瘾，身上缠绕着甜腻气味的犬饲，在出租车后座阅读嫌犯们的侦讯笔录。那是警方侦讯时写下的纪录，嫌犯双方的主张几乎没有出入。

谕吉坐在他左边，贯彻当司机的人工导航。

「喔～～也就是说，趁着双亲海外出差时，笨蛋儿子把女生带回家想非礼，结果不顺利就把人家杀掉了啊。」

「简单说就是这样。话说回来……小秀，你太大声了啦……」

惊人的内容惹得出租车司机吓得看了后视镜一眼。

抵达现场后，两人走下出租车。门牌上写着「田中」，庭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翠绿草皮，广阔得能让许多人一起烤肉。玄关宽敞足以让两个大男人并排走入，上面贴着两、三条警方的黄色警戒线。

「辛苦你们了。我是东京地检署刑事课的副检察官，谕吉龙一郎！」

因为警察抬头挺胸站在门前，谕吉也致上范本般漂亮的敬礼。谕吉本来就是姿势端正的人，但这跟菜鸟警察没两样的敬礼，让他毫无从事这份工作多年该有的威严。反而是戒备的警察回以老练的敬礼。

「是副检察官啊……不好意思，请问承办检察官呢？」

警察朝在刑事课几乎被当成检察事务官看待的副检察官，抛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那个、就是……我只是来确认而已。在起诉之前，该怎么说呢？检察官要我来确认是否连细节都和侦讯笔录完全相符。」

「原来如此，来确认的啊。毕竟是未成年犯罪嘛，也不难理解会如此慎重。」

谕吉干笑回应「就是说啊」，抓抓自己后脑杓。

「……你还是一样不会说谎。」犬饲在他背后小声嘟囔。

「请问……这位是？」

警察看向一身烟味，懒散站在一旁的犬饲。

「小秀，把那个拿出来，你可是一般人耶。」

谕吉小声说，手肘顶了顶儿时玩伴。

「这真的有够麻烦……好啦好啦，这个对吧。」

犬饲再次从屁股口袋皮夹里拿出塑料卡片，接着用夹子吊挂在黑衬衫的胸前口袋上。那张卡片的正式名称为「罪犯侧写师登录证」，也是接受谕吉「委托」时拿出来的东西。

是国家公务员以外的一般人民也能参与事件搜查的许可证。

警察用力睁大眼，眨了两下后呆傻一段时间，交互看着犬饲的脸和卡片上的文本后，才大叫一声「啊～」，嘴大到感觉他的嘴唇都要裂开了。

「是、是罪犯侧写师啊！而且还是那个，曾经待过FBI特别行为科学搜查小组的登录序号○○二的黑——」说到这里，警察一脸「糟了」赶紧闭上嘴。

但那反应与尊敬、崇拜等态度相距甚远，惊讶立刻转为厌恶表情，边往后退，边沉默地要两人请进。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登录序号○○二的『黑』啊？我该不会是这一带警署的知名人物吧？」犬饲语带挖苦地探看警察的脸。

「……我什么也没说。」警察的黑眼珠迅速往旁边飘移。

「你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黑』后面是什么？你原本想说什么？」

「……」警察面无表情，坚持忽视犬饲的存在。犬饲缠人地追逐他逃避的视线，但警察也很有毅力地贯彻忽视。

结果，他连谕吉的眼睛也不愿意看，似乎根本不想扯上关系。

「那个『绰号』啊……似乎连基层员警都已经知道你的恶名了耶。」

「Don’t be ridiculous. I have not worked wrong in Japan……」

犬饲用拇指抚过嘴唇，咋舌着用流畅英文抱怨。谕吉反问：「你说什么啊？」两人在玄关处脱掉鞋子，换上拖鞋。

「我说，什么叫做恶名。我在日本可没做什么坏事耶！」

犬饲孩子似地气呼呼抱怨，谕吉心想「啊你在美国是有做坏事了吗？」边翻白眼转头看他，边一起踩上往二楼的楼梯。

大概是改不掉在美国生活时的习惯，犬饲只要情绪一激动，偶尔就会脱口说英文。他青春期的日常对话全是英文，这也是没有办法。

「你的英文快到听不清楚，而且压低音量后更听不清楚。」

「我又没有要说给你听的意思。」

「好啦好啦，你自言自语，我知道啦……咦？怎么这么安静啊。」

现场调查工作几乎告一个段落，事发现场的高中生田中淳一的房间空无一人。掀门帘般撩起重重缠绕的黄色警戒线，谕吉往房内张望。

「只有我们啊，那真是太好了，可以查个彻底了。」

犬饲无法忍住笑容，一脸欣喜、毫不客气地踏进案发现场。

「谕吉，你看，这只黄金猎犬玩偶还真大耶。你叫什么名字啊？喔，原来你叫贝尔卡啊！和我在美国的朋友名字一样耶！」狗玩偶的标签上似乎写著名字。

犬饲戴上自备的黑色手套，有趣地笑个不停，开始碰触床铺附近的东西。谕吉追在他身后，怒吼着「别胡乱把现场弄乱啦」。

「烦死了，我才没有乱来……谕吉，你听好了，案发现场里，即使是乍看之下不相关的东西，其实都可能是密切相关之物。你看这个狗玩偶。」

那是个有一个小孩大的布偶，犬饲说着「你看」，把布偶塞过去，谕吉慌慌张张戴上白色手套，谨慎地抱住。

「你怎么想？」——犬饲早已开始进行侧写了。

犬饲像要试探谕吉，扬起嘴角斜眼看着他。

那个狗布偶与这次的事件毫无关联，也完全没出现在笔录中。因为没被当成证物收走，当然还留在这个房间里。

谕吉「唔嗯」哼着，把狗玩偶翻来翻去观察，「比想像的重」、「做工这么精细，肯定很贵吧」，但犬饲大概不是问这些，他是在说与警察及鉴识人员完全不同视角的事情。

看着谕吉捏起一根毛仔细观察，犬饲加了一句「讲直觉就好」。

「松松软软的……很可爱。」谕吉说出口后，对自己匮乏的表现能力感到沮丧。

「你干嘛沮丧？心理学从这类直觉切入就可以了。」

犬饲当自己在讲课，挥动自己的食指：

「那个狗玩偶很受重视，而且从他的毛全往同一个方向梳顺，可以看出田中平常都会抱着睡觉。抱着固定玩偶入睡的人的心理，会因为没自信而依赖谁，以及有漠然的不安。我认为这个特征不容错过。我想，他平常总是怀抱着这两种感情生活的可能性极高。但你不觉得这个特征很怪吗？」

「没有自信而依赖谁……但青春期时也会有孩子这样吧。」

「喂、喂，你到底有没有仔细看警方的笔录啊？」犬饲睁大眼睛。

谕吉生气地说「你可别瞧不起我」，虽然这次也是上司承办检察官的辅助者，但谕吉也在东京地检刑事课工作超过十年了，他可是见过无数事件的堂堂一名副检察官呢。

嫌犯被逮捕后，会先接受警方侦讯才送交检察单位，接着由承办检察官决定是否要起诉，谕吉在比对证据与侦讯笔录后，立刻说出「请等一下」，要检察官暂缓起诉，他从经验中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而在来这里的路上大致过目侦讯笔录的犬饲，也认为事件看上去单纯，不过确实有哪里不对劲——虽然具体来说还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也同意了谕吉的直觉。

「原来如此……弱点和轻睨……啊……」犬饲突然吐出意味深远的一句话。

「让我们逐一查看疑问吧。被害者名叫诸星渚，是十七岁的高中女生对吧。好，谕吉，你去躺在床上重现被害者的状态。」

「咦、什么？……鉴识小组似乎已经采证完毕了，是可以啦……」

谕吉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上加大单人床，想到前几天还躺着遗体就觉得退缩，与之同时，想像过世少女的痛苦也让谕吉心里抽痛。他双手合掌说声「不好意思」后躺上床。沾染血迹的棉被和床单已经当成证物拆走，床上只有裸露的床垫。躺在软硬适中的弹簧床垫上，谕吉身体感觉到弹簧的反弹。和高级饭店的床相同，沉降与反弹的平衡恰到好处，睡起来很舒服。

把右手朝外弯成ㄟ字形，双脚稍微内八后，犬饲顿时睁大眼严厉大喊：「你根本不懂遗体！」

犬饲从谕吉的公事包中拿出几张遗体照片后，跳上床。

对谕吉抱怨：「你这样根本根本不像高中女生的遗体。」

「诸星渚……虽然我很想要在妄想中拥抱你，但这男人看起来似乎是无法饰演你的蹩脚演员。现在就由我来饰演你，这样你可以原谅我了吗？」犬饲垂下眉角，亲吻深爱情人的照片。

对那里曾有遗体的事实没有丝毫踌躇，犬饲转过身仰躺，拿着照片灵巧地弯曲手脚。当然，男性的犬饲看起来不像高中女生，但比谕吉更纤细的他——硬要说的话啦——正适合重现被害者的模样。「没错，她就是以这幅模样死去」谕吉回想起第一次看见遗体照片时的情绪，摀住嘴尝试扼杀苦涩的心情。

「你到底干几年刑事课的副检察官了啊，要吐等一下再吐，快点攻击我。」

「什么？」这惊世要求让谕吉不禁失去所有表情。

「没有其他人了，只有你能当嫌犯了吧。侧写不只是以过去的数据为基础在脑中思考而已，实际重现事件也是其中一环。那么，你现在是田中淳一，平常就会敲诈别人，是警局常客的粗暴高中生。现在把女生压倒在这张床上，又揍又踢对她施暴。」

「该不会要我……对、对小秀又揍又踢吧？」

「你刚刚不是打我打得很顺吗？我不是小秀，从现在开始，我是诸星渚。」「呜啊，好恶喔……」看着面前用假音说话的儿时玩伴，谕吉感到绝望。

「侧写要是不认真做，就没有意义了啊。」

犬饲接着用认真的语气责备，谕吉反射性地说出「对不起」。

「——听、听我、听我的话啊！」

「碰」。谕吉跨坐在犬饲身上，用四不像的粗暴口气轻轻打了犬饲脸颊。

「你以为用这种烂演技可以揭发罪犯的心理吗？」犬饲有点抓狂了。

「呜呜呜，对不起啦……我最起码会照着笔录说啦……」

谕吉从自己的公事包中拿出田中的侦讯笔录，像抱着剧本般走回床铺。

「我看看……」田中先是把诸星渚推倒在床上，接着压住挣扎的她，至少往她的脸和肚子打了二、三十拳。

『别吵！快脱！照我说的做！』

笔录上写着「田中命令她脱掉衣服」，但她顽固不肯服从，喊着「不要」推开田中。她想逃开时，怒火冲脑的田中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追加一拳，甚至让她左颊骨头裂开。她失去意识几分钟——验尸结果指出，可看出有脑震荡的迹象。冲击大概十分惊人，她双眼上翻口吐白沫。

『你别给我装睡，快起来！』

谕吉模仿田中的行动，垂直朝犬饲的肚子击出刺击。

『呜……』诸星因为暴力被强制唤醒。

之后，又重复了几次相同行为。

『可恶、妈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田中任凭怒气掌控，终于将双手伸向她的颈项。紧咬牙根用尽全身力气掐住。验尸报告上写着，掐痕上虽然看不出「踌躇着会不会掐死人的痕迹」，但可看出指痕是从锁骨混乱地慢慢往下腭处移动。也就是说，这不是有计划性的杀人，而是因为突然涌上的冲动——而且还混杂着混乱——不顾后果的杀害行为。

田中十指指甲刺入她的肉中，而她拚命挣扎的爪痕也留在田中手背上。她在生死间挣扎的时间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吧。

「哈啊……哈啊……」

谕吉不知何时，把侦讯笔录丢到床下，双手边颤抖边放开儿时玩伴的脖子。蹩脚演员演完这一连串过程后，完全被激动控制。

他当然不是真心想要勒住犬饲的脖子，但不知为何，谕吉的呼吸脱离原本的节奏，变得粗浅快速，无法恢复正常。

「哈啊、呃、哈……哈……哈、哈……」

杀了你——杀了你……

仿佛按下奇妙开关，谕吉没办法好好呼吸。

「喂，怎么了，没事吧？」就连犬饲也发现儿时玩伴不对劲了。

「没……没事……只、只是有点太投入了……吧……啊哈哈……」

临摹杀人感觉这档事，对心理负担不是普通大啊。

谕吉有时相当死心眼。犬饲说着「情绪太激动可能会引发过度换气」，坐起上半身，拍着谕吉的背，要他好好呼吸。太不可靠了。这样看起来，别说升官了，连要担任承办检察官也无法期待吧。

「嗯，先把对你的演技评分放一边去，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犬饲似乎已经在扮演被害者的过程中找到不自然的答案了。

「不自然的地方就是我现在衣服的状态。」

「衣服？没什么特别……没有变化啊。」「就是这一点。」犬饲弹响手指。

谕吉拉松领带，边擦拭额头的汗水边起身。光看写在侦讯笔录上的文本还没有感觉，胸口「有哪里不对劲」的那根刺，突然变成具体的疑问浮现在他脑海，他手抵着下腭，歪着头：「咦？」

「这个事件，目的与行动对不上。不懂变通的处男如你或许很难理解吧，在想强暴女性这个行为中，田中欠缺一个最重要的行动。」

犬饲两指夹起放在枕边的遗体照片。

诸星渚令人痛心的身影，制服还完整留在身上。深蓝色水手服甚至连领巾也没有扯开，虽然有抵抗挣扎造成的皱褶，但几乎没有尝试强迫脱衣造成的凌乱或是破损。

「根据侦讯内容，田中执拗地强要诸星渚自己脱掉衣服。他若是想要强硬脱掉应该也能办到，实际上却没这么做。」

「全是隔着衣服殴打，也没有杀害前后穿脱的痕迹，啊。嗯？欸，等等，那警方说『以性需求为目的』不就——」

「从田中的行为中，看不出他想要满足性需求的意志。谕吉，你的『总觉得不对劲』说对了……那么，两个男人也不好在床上嬉戏那么久，啊啊，你留在这边。」

犬饲下床从谕吉公事包中拿出另外一本笔录，走到房间角落去。大约离床铺三、四公尺远。他蹲在书桌与书柜旁的墙边缝隙，迅速翻阅笔录。

那是另一个遭逮捕的高中生嫌犯，稻垣大和的笔录。

他在这一次的事件中以「不作为犯」之名移送，如果他阻止田中的犯行，或许可以拯救女孩，但他没有这么做，因此以此罪移送。他说他在田中对诸星施暴时，因为恐惧一直缩在房间角落发抖。

「听说稻垣平常就被素行不良的田中勒索金钱，警方认为，他这次也是被威胁，被利用来绑架被害者而已。」

「两个男人一起把女生带来，然后由田中下毒手啊……原来如此。警方推测出来的事件走向大概就是如此吧。稻垣和诸星渚很要好吗？」

「根据级任导师的证词，感觉没有特别好，就是会打招呼说早安，很普通的同班同学。」

「那和田中呢？」

「田中……似乎班上每个同学都避着他。」

田中四个月前才因为另一个伤害罪不起诉而已，被害者是班上某位男学生。田中会敲诈文静的男生，因为对方不从，田中一气之下痛殴对方，对方受了一个月才能痊愈的重伤。当时已经快要起诉了，但因为被害者害怕报复，最后撤销告诉。

「抱狗玩偶睡觉的田中，和毫无特征的普通人稻垣啊……」

犬饲边低喃边把自己的头靠在膝盖上。

犬饲脑袋中似乎很在意什么事情，用着呆呆思考事情的眼神，看着盘坐在床上的谕吉一段时间。

最后，「你可以仰躺给我看吗？」——拜托谕吉这样做。

「欸？啊啊……嗯，是模仿被害者的意思吧。」

谕吉转身躺下，犬饲无言眺望的视线，整整持续好几分钟。

「喔～～原来如此……好，接下来摆出田中的姿势。」

谕吉照指示变换姿势，扮演跨坐在被害者身上的田中。犬饲又静静盯着谕吉的姿势看，谕吉感觉这段时间相当漫长。

「原来是这样，哈，这还真是相当扭曲啊。」

犬饲满足一笑，用好奇心表露无遗的轻快声音自言自语。

「什么时候要侦讯嫌犯确认证词？」

「田中是明天早上十点，下午一点开始是稻垣。」

「我知道了，明天我来侦讯，我想对稻垣做Introduction。」

「什么！竟然不是田中吗？」

谕吉吓得跳起身，犬饲看着他，一脸得意地表示「真是个好反应」。

「这个嘛，我也不算没事要找田中啦。」

犬饲看向乖乖躺在床边的狗狗玩偶。

Introduction——就是他口中「与事件关系者对话」的意思。听见犬饲斩钉截铁表示不会和田中说话时，谕吉除了惊讶无法做出其他反应。

＊

东京地检署的刑事课就是所谓的菁英部门，现在由优秀检察官与辅助检察官的检察事务官组成，拥有副检察官头衔的只有谕吉一个。

每位检察官都有自己的办公室，在那边进行侦讯或是处理文书工作。即使挂着「副」字，谕吉也算是检察官，但他没有自己的办公室。而且也并非辅助固定检察官，所以要随着案子变动办公室。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这次的承办检察官是谁？」

「是天童寺。」谕吉叹气的同时，也跟着垂头丧气。

「辅助那家伙啊……你手气还真烂。」犬饲也嫌恶地皱起脸。

「他是我法律系同学，老实说真的很难做事。」

「就算不是同学，那家伙那种个性，谁都很难跟他一起做事。」

谕吉和犬饲在挤满人的电梯里靠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彻夜未眠还要跟那家伙说话，这也太刺激了，可以跟美国卖的能量饮料的威力媲美耶。可恶，感觉我今天身心都无法安稳度日啊。」

「没睡全都是你的错……」谕吉打哈欠揉揉冒出黑眼圈的眼睛。

在那之后，犬饲也要求谕吉做出好几次「田中殴打左脸时那一瞬间的姿势」、「诸星渚被打时的角度」，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在案发现场迎接朝阳了。戒备的警察目送筋疲力尽走出田中家的谕吉，和好好侧写一番相当满足的犬饲离开时，似乎露出「这两人真麻烦」的冷淡视线。

——「当」，就连抵达刑事课的铃声对两人来说都是噪音，彻夜未眠的中年男子被烦人的疲倦感纠缠，脚步沉重。

「是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犬饲秀树先生对吧，我看见您的证件了，请进。」

警卫确认挂在犬饲黑色衬衫胸前的登录证，做出漂亮的敬礼目送两人离去。

「你们以为现在几点了啊，九点五十二分了。嫌犯抵达时间是十点，都已经快到了。两个嫌犯都是未成年，长时间侦讯可是会被严重警告，你想要在我的经历上抹污点吗？谕吉，我是在对你说话啊。」

经过刑事课的公用会客室——两张大皮革沙发面对面摆着的空间时，一个特别激动的粗声叫住他们。谕吉吓了一跳朝对方低头打招呼：「早安。」犬饲故意别过头去。

犬饲不悦地双手插口袋咋舌，代表「谁要对这种家伙规矩打招呼啊」的乖僻意思。因为犬饲很讨厌沙发上的男人——天童寺检察官。

天童寺检察官边吃早餐热狗堡，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双脚没规矩地大开。上半身明明还好，只有下半身早已中年化，皮带拚了命地撑住他的超大小腹。与犬饲之前来对别的事件做Introduction时相比，他的重量感确实增加了。

「喂，谕吉啊，你昨天傍晚上哪去了？我不是要你整理其他案件的追加笔录吗？」

「这个……不，我没听你说那种事，所以到这个案件的现场——」

「那、种、事、吗？我不是放在你桌上了吗？」

「……放在你桌上了吗？」犬饲小声一问，谕吉很不甘心地紧抿嘴唇。

「非常不好意思……是我没有注意。我会在今天内整理……」

「你也没扫厕所吧，卫生纸没了，前辈可是气得要命呢！」

「那怎么可能……不，非常不好意思。」

看见儿时玩伴被当成仆人以下的人看待，犬饲无法压抑怒气，脚抖个不停。在刑事课里，天童寺检察官地位并没那么高，却爱摆架子欺负副检察官的谕吉。心胸和身高都小不拉叽的男人——犬饲如此评价他。

「你干嘛像个傻子乖乖道歉啊？太奇怪了吧。」

「没关系啦，你闭嘴……天童寺检察官，我为我的晚到向你道歉，下次会注意……那个，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位犬饲老师将会负责这次事件的侦讯。嫌犯在押期间将会允许犬饲老师自由进出办公室，这样可以吗？」

他们在过去的事件中也曾一起工作好几次，不是第一次见面，但规矩的谕吉还是照本宣科地介绍犬饲。

「天童寺检察官你好，看你容光焕发的，想必是相当健康吧？」

犬饲随便点点头，但天童寺检察官坚决不肯弯下脖子。

关于特权法制度，像谕吉一样的赞成派占多数，但检察厅里也是有像天童寺检察官这样顽固的反对派存在。理由相当简单——因为看不顺眼。

国家公务员与一般人民之间的差距可是无比高耶。

「哼，不需要恭维了。喂，谕吉，为什么这么单纯的事件非得要拿特权法出来用啊，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不需要嘛。」

「我和犬饲老师侧写过后的结果，还是认为需要重新检讨要不要起诉……」

「什么？无能的副检察官别高高在上提意见啊！我说过几次了，废物就该安静照检察官大人的交代整理文档吧！」

终于忍无可忍的犬饲，朝地板大声咋舌。

「你这只猪检察官噗噗叫不停吵死人了，赶快感谢制定特权法的国家大人吧。你这家伙才搞错了，现在就让我来替你这无能检察官做出的垃圾事收拾残局吧。」

「什么，你这家伙，你现在的发言可是污辱我的人格，妨害搜查！违、违反了特权法第、第十三条！现、现、现在马上离开！」

特权法第十三条——警方与检方以及其机关相关人士与登录罪犯侧写师应该相互合作尽力搜查，不可以用彼此的社会地位或是个性不合为理由妨碍搜查。违反此项规定者，可以排除在搜查小组外或是可命令其暂时离开，就是这样的法令。

犬饲嗤鼻撩起参杂白色发丝的浏海。

「你也太矛盾了吧，明明不认同特权法制度，遇到情势不利时又拿特权法出来当挡箭牌啊？无法理解。还请你说明啊，无能检察官。」

涨红脸的天童寺咬紧牙，气氛一触即发。

谕吉立刻插入两人之间。

「小……犬饲老师！你讲过头了！拜托你啦，别和他吵架啦。」「是要我别和承办检察官对着干吗？」「不是理他的时候吧。」

被谕吉严肃斥责后，犬饲很不服地泄气。

「天童寺检察官，真的很抱歉，请让我代替他为他的无礼道歉。运用特权法委托他的人是我，如果要罚请罚我。」

「谕吉，你别这样……是我的错，我搞错争辩对象了……」

虽然要当没看见儿时同伴承受的明显职权骚扰让人不悦，但犬饲也只能把更多的抱怨往肚里吞。

「哼……随你便吧，我可不管后果啊。」

嘴边沾满黄芥末酱的天童寺检察官把办公室的钥匙丢出去。

谕吉慌慌张张接住钥匙，眨动长长睫毛。

「你不同席吗？」

「真是的，负责接电话啦。知道启动特权法之后，嫌犯的家长打电话来抗议了。到时得要接电话的人就是承办检察官的我啊。」

「谕吉，我们走吧。」

犬饲带着怒气小声说，天童寺检察官至此不断拒绝出席罪犯侧写师的侦讯，因为只要出席，就代表他认同导入这个制度。这男人真的有够自说自话。

「我明白了，有个万一时我会负起全责。」

「You are an idiot bonest……」更无言了。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加倍把自己逼入绝境的话啊，这又让犬饲更加愤怒了。

高中女生绑架杀人案，嫌犯——稻垣大和——

眼下的黑眼圈让人看了痛心的稻垣大和被警卫带进办公室。

犬饲坐在原本属于承办检察官的正面位置上，谕吉以列席事务官身分坐在为嫌犯准备的折叠椅旁。

「请坐下。接下来将以侦讯笔录为基础，向你确认犯罪事实。你有权保持缄默，并可以选任辩护律师。」

就算是嫌犯也保有人权，谕吉郑重其事地阐述开头说明。

「昨天没睡好吗？和我们一样，我们今天也没睡。」

稻垣是黑眼珠偏小的三白眼少年，偶尔从长浏海间偷窥的眼睛里没有光芒。不是这年纪的孩子会有的眼神，谕吉感觉背脊爬过一阵凉意。像是斜眼看世界般——你也这样想吧？谕吉和犬饲一瞬间对上眼，又立刻转过头看稻垣。

硬要说的话，他沉稳的气氛与资优生相近，感觉与「不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个子娇小，肩幅也窄，弯腰驼背。肌肤白皙，有张娃娃脸。身穿整套灰色运动服。

谕吉再次说「请坐」催促他坐下，稻垣脚步不稳地坐下后，并拢双脚，仿佛想要强调他因为警方的侦讯疲惫，立刻垂下视线。

「那么，就让我们立刻开始吧，可以请你说出名字和出生年月日吗？」

「……」

（……？）谕吉不可思议地交互看着静静对看的两人。

「……」

又持续沉默了一段时间。

「……保持缄默啊？你脑袋真好耶，也是啦，祸从口出嘛。」

犬饲突然用力挤出谄媚的笑容，或许可说甚至让人感觉某种诡异感的可爱地——不对，是恶心地——轻轻歪头。

「如果你打算那样，那我就自己继续说啰。要是有错再纠正我，可以吗？嗯～～稻垣大和，平成十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出生……好年轻啊！已经不是昭和年代出生了啊。北海道出生，小时候也待过福冈啊，就是父母到处调职的那种吧？」

（自己说个没完……是小秀「惯例的那个」吧，但是啊，其中一方长时间沉默下去的话，哈……糟糕……好想睡。）

在只有犬饲声音响起的室内，谕吉手遮住嘴巴偷偷打了个哈欠。

「——所以说，你在诸星渚回家路上，威胁并带走她。到了田中房间，她发现自己会被强暴后，于是激烈反抗，」

「我没有威胁……」

嘶哑低沉的声音打断犬饲，犬饲和谕吉的视线同时离开笔录，抬起头。

「喔，说话了耶。」

「是检察官说有错再纠正你啊。」

「事实上，我不是检察官耶。」

「那是警察？法官？算了……是谁都无所谓。」

稻垣丝毫不感兴趣地看着远方。

「感觉你和田中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耶。」

「别把我和那家伙相提并论……」

「你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我也对警察说了，我只是被他敲诈而已。」

「听说被要了三次啊，但我不会同情你，霸凌这种事，屈服的人就是输家。田中四个月前遭逮捕时，你顺便告发他就好了啊，你却没有说出来。时至今日才来装被害者吗？该不会实际上你和田中很要好，是自愿给他钱的？」

「怎么可能啊……霸凌应该是霸凌者有错吧……」

（我也持相同意见喔，稻垣。）

田中的行为是犯罪，就算没有报警，也不能肯定他的行为。

「是这样吗？但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把泪水往肚里吞的小孩耶。」

「……」

「话说回来，你从刚刚到现在刺了我几次啊？」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这里的那把刀。」犬饲说着，用拳头敲敲自己胸口。

「这个人脑袋没问题吧？」

稻垣「傻眼感」表露无遗的视线看着谕吉，但谕吉早已决定不理会他。

（……因为我不想要打扰小秀的Introduction啊……）

「很遗憾，这位大哥哥不会和你说话喔。」

「因为你要他闭嘴吗？」

「他没有那么能干，没办法边讲话边写字。」

「那回答我问题的时候停下手也没有关系吧……」

「别看他那样，记录对话内容的人很辛苦的。可是得把我们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全都写下来才行。」

「什么时代了还这么老派……拿摄影机录下来不就得了吗？」

「可视化啊。」犬饲露出看似温柔的笑容，回应这个理所当然的提问。

「我们是无所谓啦，但最后在笔录上签名的可是你。如果你愿意把说过的每句话、甚至于表情变化全部记录下来，我们也可以准备摄影机。但老派做法对你我来说都有好处，这是因为，只要我现在说『别把接下来说的写下来』，这个大哥哥就可以忘了写啊。」

「那什么啊……总觉得……好像非法交易……」

「大人的世界很有趣吧？」「也还好。」稻垣露出了些许孩子会有的表情。

（这应该是让对方失去戒心的「Inside」对话，但也差不多该进入主题了吧。）

利用毫不相关的热络对话来放松对方戒心，这是犬饲擅长的Introduction模式，但这也离题太远了吧。谕吉清清喉咙拉回正题，三白眼少年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是叫物证吗？那家伙的房间没有发现我的体液吧？这样应该就知道了吧，我平常没去过那家伙家里，那时是第一次去，我也没碰那女生……我也是被那家伙威胁，心不甘情不愿陪他的耶？」

「警方做的侦讯笔录上是这样写没错。」

「这类事情，证据就是一切吧。」

「你连续剧看太多了，物证不过只是呈现事件表面的一块拼图。实际上发生过什么事，有怎样的交互，不问当事者就没办法知道。有时候，从物证完全无法想像的真相可是会吓人一大跳。没错，假设动手的人是A，指使他的人是B好了，那么杀人的物证或许就只会出现和A有关的东西喔？」

（小秀，有点强硬地动摇对方了呢。）

现在这个就是典型的「Yes Set」，提出对方只能回答「对」的问题来动摇对方，但犬饲现在的举例，仿佛直指A是田中，B是稻垣啊，这是不是太露骨了啊，谕吉皱起眉来。

「我什么也没做啊。」

「OK，我就想听你说这句话，首先，这点相当奇怪。」

稻垣有气无力的表情，稍微抽动了一下。

「假设拥有绝对权力的霸凌者是田中，你是被霸凌的人，应该是田中的立场比较有利吧？」

「当然啊，因为我被他欺负耶。」

「霸凌这种事情相当不可思议，就算平常霸凌者危害被霸凌者，但当矛头变成造成他人危害时，就会让心理胁迫起作用。霸凌者不想弄脏自己的手，所以会让被霸凌者去做坏事，从中享受。霸凌就是这种控制与服从的关系形成过程，说是人类社会缩略图也不为过……把话题拉回来吧，你说田中霸凌你吧？既然如此，田中就位于控制你的立场上，反过来说，你是服从田中的立场。对吧？」

「啊……算吧……有点不一样就是了。」稻垣小声说「我并没有服从他」。

「那是他强迫你服从？」

「对啦，就是这样……」

「因为田中很恐怖吗？」

「对，我不想被他打。」

「你被田中打过吗？」

「没有……因为我有给他钱。」

「你没有找父母或是老师商量吗？」

「没有，反正说了也没用。」

「谢谢你给出被霸凌者的标准答案。」

似乎听到期待的答案，犬饲相当满意地「嗯、嗯」点头。

「那么，让我们回到事件上吧。田中绑架诸星渚之后，带着你一起回家。一进房间田中就想非礼诸星渚，遭诸星渚激烈抵抗，所以打了她好几次。最后，情绪激动的田中掐住诸星渚的脖子，杀了她。五分钟后，田中家的电话打出一通一一○报警，根据消防本部的录音纪录，他第一句就说『我好像杀了人了』，这应该是田中本人吧。那么，你听到这里，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没什么不对劲啊。」稻垣眼睛突然往左斜下方看。

（唔……该不会……这个事件……）

谕吉第一次看事件概要时，就已出现鱼骨哽喉的感觉。听完两人对话后灵光一闪——田中的言行与霸凌者会有的言行相互矛盾。犬饲在出租车中低喃的「弱点与轻睨」的轮廓也逐渐浮现了。

「稻垣大和，你只是在旁看着诸星渚被殴打吗？」

「我根本没想过反抗那家伙啊。」

「你没想过要救她吗？」

「有想过……但我办不到。」

「为什么？」「因为我很害怕。」「回答还真是一致呢，那再问一个问题。」

听见一个紧咬牙根的声音，「也太烦了吧……」稻垣相当不耐烦。

「从诸星渚离开学校的下午六点到推测死亡时间的晚间十一点过后，至少有五小时。田中家离学校不远，也就是说，你们三个人在田中房间里待了将近五小时，就玩乐来说也太长了吧。地板上只有微量唾液，感觉也不是吵架吵太久耶？」

「因为诸星同学想要逃啊……」

稻垣才开口，突然屏住呼吸。

「因为想要逃？然后田中就抓住她了吗？接着把她压倒在床上。喔，这么说来，田中折磨她相当长一段时间呢。」

「就……就是这样。」

「那时你在干嘛？」「在旁边看。」「旁边看，从哪里看？」

犬饲把笔录翻到背面画出房间格局图，接着递到稻垣面前。

稻垣畏畏缩缩指着房间角落，那和床铺距离相当远。

「从遗体的状况来看，从第一拳强力殴打到被掐住脖子，推测大约一小时……好奇怪啊，这样还多了四小时耶。先别管这个，这段时间里，你一直待在这里吗？站着？蹲着？」

「蹲着……」

「这种感觉吗？」犬饲起身走到稻垣旁边，双脚大张，双手垂放身前蹲下来。从上往下看的稻垣不悦地说：「不是这种感觉。」听到他的回答，犬饲问：「那是这样？」接着并拢双膝，双手抱着脚。稻垣立刻回答：「不是。」

「那么，是这样啰？」犬饲转过身去，双手摀住耳朵缩成一团。「对、就是这样。」稻垣有点兴奋地回答。

「那么，你岂不是看不见吗？诸星渚真的尝试逃跑了吗？」

「唔……因为她喊了『救命』……」

「对谁？」「谁……对哪个谁。」「不是对你说吗？」「我怎么可能去救她啊。」「为什么可以这样断言？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人可以救她吧，田中爸妈并不在家啊。」

「因为她觉得我不可能会救她！」

稻垣眼睛睁大，现场气氛仿佛蹦开来。

「不可能救她？这也太奇怪了，你可是同班同学，认识她的男生耶。我找不到让她觉得你肯定不会救她的理由……这可真有趣了，从诸星渚指甲里留下的皮肤碎片可知她相当激烈反抗田中，但完全没任何物理证据表现出你与这件事有关。再加上你的供词，诸星渚喊着『救命』尝试逃跑，但你没有去救她，她也没有向你求救。那么，你在那个现场的角色到底是什么？」犬饲又愉快地加上一句「四小时的空白也让人在意呢」。

「我、我才不知道那种事情，你去问那家伙啊。」

「所以我可以信任田中的供词啰？」

犬饲坐回位置上后，拿起谕吉「上午」写下来的笔记。

「那、那家伙，说了什么啊……？」

「这我不能讲耶，但他说的东西，对你来说相当不利喔。」

「什么，你们……竟然相信那种家伙说的话吗！杀死诸星的人是那家伙！我连碰也没碰她！我发誓绝对不是我杀的！那家伙别开玩笑了！他绝对在说谎！」

怒上心头的稻垣踢开椅子站起身。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眼睛也开始充血。

「我刚刚提过心理胁迫的话题吧。这就是众所皆知的精神暴力，用言语及态度向对方施加精神上的暴力，将其置于自己的控制下。特征就是加害者们毫无例外都主张自己才是被害者，还有讲着『我是为他好才这样说话』装作伪善者的家伙。这个嘛……你应该是属于前者吧？」

「你想说我在精神上控制着田中吗？相反吧！」

「因为田中没有想对诸星渚动手动脚的理由啊。」

「不！那家伙可是只要是女的谁都好的混帐耶！」

「什么啊，你不知道喔？田中有女朋友耶，那个大哥哥刚刚才和她通完电话而已，听说是事实喔。」

「咦？欸？骗、骗人……」

惊人的事实摆在眼前，稻垣动作缓慢、全身无力地在椅子上坐下。

＊

上午时，谕吉单独侦讯田中大约三十分钟。

『暑假那时开始打工，我和上班认识的女大学生在交往。她肯定……已经讨厌我了吧……』

他的声音因为泪水沙哑，明明有张眉毛很淡的冷酷脸孔，却相当胆小。

『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你可以告诉我你女朋友的联系方法吗？』

获得天童寺检察官的许可后，谕吉打电话给对方。

那个女大学生，语气比谕吉想像得更加坚定。

『是的，没有错，那个狗狗玩偶是我送给他的礼物。请告诉他，我没有讨厌他，请他好好赎罪后出来……副检察官，您知道吗？他一直说他不想要去上学。说有个男同学很恐怖——他还说，要是对方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可能也会被牵连，他非常害怕。所以我为了让他安心，才会送狗狗玩偶给他。对他说，没事的，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她不知道田中畏惧的男同学的名字。

另外，侦讯田中过程中，谕吉不经意说出「夺取」这个词的瞬间，田中像是被水淋湿的幼犬般全身发抖。

谕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待在吸烟室里，边重复阅读稻垣笔录边吸烟的犬饲，犬饲朝谕吉吐了一口慰劳的白烟说着：「这样一来，就确定田中长期且长时间持续承受某个人物施加的心理压力。」

「稻垣，你的言行还有好几个令人在意的点。首先，第一点是，你总是带着被害者意识说话。像『不是我的错』、『我根本不愿意』、『和我没有关系』之类的，没办法接受不讲理的事情，把责任往外推，认为自己才是有常识、正确的人。借由贬低他人来正当化自己。」

「……」

「另外一个，就是知道对自己不利时，态度大为转变这点。才觉得你阴沉、叽叽咕咕说话呢，你就像刚刚那样突然大声怒吼，这也是心理胁迫者的典型特征。而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我在你走进这房间的瞬间就确定了，你至今在心里杀过几个人？」

「……我没有杀人……」

「我换个说法。你用什么方法、夺走了什么？不是在讲现实，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妄想中怎么做的。这和侦讯无关，只是我好奇才问。你眼睛里倒映出的凶器太美了……」

犬饲上半身往前探，用有点恶心的声音称赞他的杀意。

「大叔……你是什么人物……？」

「啊，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罪犯侧写师，懂一点犯罪心理学，是对你们这种超越那条线的人相当感兴趣的奇妙生物。」

「既然你不是检察官，那我也没说话的必要了……」「什么啊，连我都怕了吗？」

（小秀的坏习惯跑出来了。）

谕吉已经有长期抗战的觉悟了。犬饲最擅长的恶魔对话术（Evil Technique，恶魔技巧）终于让少年沉睡在深渊中的刀子冒出头来了——谕吉没有停下手，偷看犬饲。

犬饲对稻垣做出的「Inside」和「Yes Set」都是恶魔技巧的一种，就某方面来说，他滥用心理学，运用各种对话技巧和凶手对战。

——原本是不可以把心理学用在这种目的上的啊。

——为什么？

——因为强硬揭穿对方想要隐藏的心理，本来就是个不好的行为。

——所以才会说是恶魔……「邪恶」的技巧啊。

——我和你们正义的检察官不同，是运用邪恶话术的恶魔。

否定「只能由天使来审判罪恶」这种正道就是他的犯罪心理学。由恶魔来审判恶魔也不为过吧。他说，这就和黑道找违反组织规定者算帐相同。

立场上，谕吉无法接受这种事情，但现实中，嫌犯们因为信任犬饲而开口，可说恶人当由恶人治——他觉得这种方法也是可行吧。

「我想要多听一些你的事情，别客气，说真心话吧。」

就算对方中途投降，犬饲也不会停止追赶。一旦咬上目标，在满足好奇心前绝不放开。

因为犬饲对犯罪心理的执着，让他在这个业界被称为黑妖犬。谕吉曾听过其他检察官及大学高层揶揄似地说出这个绰号。

「真心话……啊……大叔，你是已经了解我了才这样问我吧……」

野兽般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从稻垣口中泻出，在地上爬行。

与前一刻的他截然不同，用出鞘刀刃般的私怨对着犬饲，谕吉感觉到汗水滑过脸颊。

「你是看见田中杀人而兴奋吗？还是——」

犬饲漫无目的在空中挥动的食指倏地定在他身上。

「看见自己喜欢的女人被杀而兴奋呢？」

「……这个问题……我非得要选择一个回答不可吗？」

这个应答比先前任何一个都来得更加执拗。

（这孩子心理扭曲了，这不是单纯的事件，我的直觉中奖了……）

想像看着田中扼杀诸星时的稻垣，谕吉不禁不寒而栗。

「空白的四小时，是你的『胁迫』和田中与她的『演技』，但因为你心理胁迫升级，造成田中的『演技』崩溃。」

就这样，他只是一直、一直……甚至忘了眨眼地凝视着真正开始夺取、被夺取的两人。

或许他是在当时才第一次理解自己心中的高潮。

超越自恋的快乐，大概远超于他想像的甜美吧。

稻垣将上铐的双手夹在双腿间，没打算撩起掉在眼前的刘海，只有嘴唇扭曲露出歪斜的笑容。

「开心时光也只有最后那一小时啊……大叔，你早就猜想到了吧。」

「比起逼真的演技，真实情况更让人兴奋嘛。」

「那两人的表情都超棒……声音也很棒……鲜血的气味，不管几次，每次回想起来都让我兴奋。看啦，啊啊，又来了……」稻垣弯曲自己的身体。

最后，他用糊成一团的语调，开始谈论起犯罪发生为止的「欲望」真相，犬饲大为称赞——对我来说，你是个相当优秀的情敌。

＊

稻垣大和的十七年人生，任谁来看都是平凡，毫无纪录可留的人生。

考试成绩平平，运动神经没特别好也没特别坏。

也没有可以称得上是「死党」的朋友，只是随便找个仅此当下一起玩闹的人聚在一起的团体加入。

不是领袖，但也不是空气。

他不曾霸凌过人、不曾遭受霸凌，也没出过让老师个别指导的问题。从旁来看，他过着相当和平的学生生活，可说是极为普通的高中男生。

直到他与田中、诸星渚相遇……

今年春天升上二年级，班上同学也大幅更动。

和关系不错的男生们分散到不同班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当他环视教室，想着今年要加入哪个团体度过一年时，突然和诸星对上眼。那真的是偶然。诸星只是满脸微笑，对着同班的男生打着别无深意的招呼，稻垣却感觉，至今不曾萌芽的樱花在自己心中瞬间盛开。他突然心跳加速，慌慌张张别开眼，毫无意义地握住制服第二颗钮扣。

远远看见这一幕的人，就是田中。

田中第一次敲诈稻垣，是在黄金周休假前夕。

连假放完后，田中又来要钱。在那一周后，被狠抓胸口衣襟，稻垣把整个皮夹都交出去了。总计三次，稻垣把至今一点一滴辛苦存下来的零用钱全拿给田中。

从一年级开始，田中就是个众所皆知的问题儿童。反抗他会被打，乖乖听话给他钱才不会受苦。

稻垣捡起抽空后被丢到一旁的皮夹，不断说服自己「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但他实际上也不是真心觉得「没有办法」。

为什么他能随心所欲做出这种不合理的事呢？只有我被他敲诈吧？班上有谁被他敲诈、有谁没被他敲诈？只有男生吗？女生呢？或许诸星同学也曾被他威胁？或许他夺走的东西不只是金钱而已。如果对方是女生……是啊，那家伙会那样做也不奇怪……夺取金钱以外的东西也不奇怪。

他没有责难田中的行为，反而感到羡慕。

真好……我也想和那家伙一样……想成为夺取的人……

六月后，田中终于因为把同班男生打成重伤而遭到逮捕。

『欸，我有话要对你说。』

稻垣主动找不起诉获释的田中说话，偷偷靠近在校舍后方睡觉的他。

『如果我跟老师说被你敲诈，你的未来会变成怎样呢？我手上有证据喔，你以为我真的会默不吭声给你钱吗？』证据什么的，当然是谎言。

『只要我想，连你宝贵的东西也能夺走……你给我记清楚了。』

开玩笑的口气却搭配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田中感到恐怖的寒气。「呵呵」鼓动喉头笑着说「我会全部夺走」的稻垣，看在田中眼里，简直像个恶魔。

稻垣对田中的精神控制并非物质上的索求。每次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稻垣都会扬起嘴角凝视田中，接着轻声细语地说：『我随时都能夺走你的希望。』每天不停重复之下，田中渐渐开始恐惧。

因为当时，田中有相当珍视的女友。他没让班上同学知道自己有交往对象，女友的存在对田中来说，是心灵支柱，同时也是他的弱点——难不成，稻垣知道我和她在交往吗？

另一方面，不知道内情的稻垣，陶醉在优越感与情绪高扬感中。

「虽然没人察觉，我其实是比田中更强大的男人，明明随时可以夺走一切，但我没那么做。只要我认真起来，我也能把诸星找到暗处侵犯她，连她的处女也能夺走。」稻垣相信，「故意」不这么做才是强大的象征。

稻垣在妄想中，因为「自己才是真正的强者」这个错觉而满心陶醉。

但是——

『……你午休在走廊上说的是真的吗？』稻垣把田中对伙伴虚张声势的发言当真，放学后把田中找到学校后院，面无表情逼问他。

『你为什么能断定诸星不是处女了？』

『因为，我上过她了啊。』这当然是谎言，青春期男生最常做的夸大。

一直在稻垣脑海中美丽盛开的樱花瞬间凋零，真的是轻而易举的一瞬间。

自己是随时都能补食他们的猎捕者，不只田中，连诸星也能捕食，该是如此才对啊。

——是怎样……是怎样、是怎样、是怎样、是怎样啊！

——你们自相残杀个屁啊，要吃掉你们的可是我啊！

『让我看你和诸星做爱吧，咦，不行吗？你说你上了她是撒谎吧？』

『才、才没有撒谎。』

『那就能办到吧，办得到对吧？』

『……当、当然可以。』

稻垣邪恶的诱导，加上田中平常对他怀抱的忧虑、畏惧，田中气势完全趋于弱势。

事情到途中还照着稻垣的计划进行。

田中强把诸星带回家里，逼近她，且对着无比恐惧的她说：『你应该知道吧。』稻垣愉悦地紧盯着这一幕看，眼眶泛泪的诸星比他想像的还要可爱。

『我、我去洗手间……』

稻垣对诸星使眼色，假装「我也是被田中威胁带来这的，我现在就去求救」后，走出房间。但真相并非如此。稻垣试图冷静一次，边妄想着因恐惧而发抖的诸星，边在洗手间里爽尻一枪。

想着「应该要正式上了吧」回到房间时，田中和诸星的样子明显不同。

既没有要开始做爱的迹象，两人只是闲聊些无聊的内容消磨时间，在床上嬉闹，磨蹭个没完。稻垣咬着拇指指甲想：『不就只是在聊天而已吗？』

『还没吗？喂，为什么还没啊！田中！你应该很清楚吧！』

不耐到极限的稻垣用着粗暴的口吻大喊。

此时，诸星对着田中小声说『配合我』，而稻垣没有错过这句话。

『我要全抢走！抢走你的希望！全部全部一个也不留啊啊啊！』

『呜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田中想要守护好不容易找到的容身之处。

不需要虚张声势，软弱、窝囊也没有关系，愿意接受所有自己的恋人，他不能让恋人被稻垣夺走。

打工认识的女友送他的礼物——如果黄金猎犬的玩偶没有掉到床下，只要稍微闯进田中的视线里，他或许还有紧急刹车的可能性吧。

＊

「喂，黑妖犬。」

天童寺检察官粗野的声音呼喊下，老烟枪叼着抽到一半的烟屁股转过头。

谕吉为了重写文档留在办公室里已经过一小时了。犬饲一个人单手拿着无糖罐装咖啡在东京地检署内的吸烟室里休息。每几分钟就打了个大哈欠，等着儿时玩伴待会儿要带他去吃慰劳晚餐。

「那是我的绰号对吧？是因为我的姓里有犬字吗？那至少也取作小汪汪之类可爱点的绰号啊，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取的啦，但那个人也太中二了吧。」谕吉现在不在旁边，所以犬饲尽全力嘲笑。

「你可别太嚣张啊，你肯定有天会因为特权法吃大亏。」

天童寺检察官无比挖苦地说，往自动贩卖机投零钱，买了瓶装柳橙汁。犬饲手指夹着烟，又打了个大哈欠。

「这一次明明多亏有特权法，才得以隐瞒你的无能啊，还敢说咧……」

「哼，学者就该乖乖去待在研究室里安静读书才合适啊。」

大概就是想要抱怨一下吧。天童寺检察官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脚步沉重地往办公室走回去。犬饲只能「哎呀哎呀」地喀啦转动脖子。

到此为止，不管看到损伤再怎么严重的遗体，不管面对怎样凶恶的犯罪者，犬饲从不曾畏惧过。反而无比想知道，人类到底可以黑到什么程度，那个深渊到底能有多深。这个好奇心，到底是源自性善说呢？抑或是源自性恶说？不论何者，人类或许是因为想触碰一次黑暗的好奇心，而探求更深处究竟有什么的生物吧。

「因为特权法吃大亏……啊……」

犬饲轻咬Garam甜腻的滤嘴，如果真有这种事，虽然没创意，应该是如尼采所说「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自己犯罪时了吧。

「小秀，让你久等了！」轻快的脚步声接近。

犬饲窃笑想着「算了，只要有这家伙在，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一口气喝掉剩下的咖啡，把空罐丢进垃圾桶。

「话说晚餐啊，好久没来我家了，来我家吃吧！」

出乎意料外的提议让犬饲狂眨眼，发疯般惊声大叫：「什么？」

＊

「哎呀，秀树吗？哎呀哎呀啊，骗人的吧！」

「好久不……」「都长这么大了啊！」「欸、呜、呜喔。」

无法忍住对感动再会的兴奋，女佣真壁响子打断犬饲打招呼，她丰腴的手臂强抱住犬饲。被胸腹早成一体的体格压迫，犬饲牙签般的身体看起来都要断了。

而谕吉呢，虽然推着才下出租车，就抬头看着自家巨大正门前说着「这个家还是这么大啊……」而对久违的造访不知所措的儿时玩伴背部，护送他进家门，现在只是待在他身后窃笑不止。

……谕吉家，在高级住宅区的正中央拥有超乎异常的广大腹地。都过二十五年了，这段时间当然会多少有所修补，但只有大门那滑顺的琥珀色比他记忆中稍微浓郁点，与小犬饲几乎每天造访的当时相比，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走过正门后，是宽广围绕着主宅的庭园，远比都市任何一个公园宽敞。种满感受四季风情的花朵，因为很像植物园，附近的人都把这里叫做「Garden」。

主宅仍是记忆中相当夸张的英式「白色巨塔」，就算犬饲已经长大，仍旧看不见屋顶顶端。

两个佣人合力打开超高的双开门，大理石地板上铺着深褐色地毯，犬饲相当不自在地踏进大厅一步后，早等在那里的真壁就扑上来了——以上就是几秒之前发生的状况。

「不、不能呼吸了……」「啊，哎呀哎呀，真对不起啊！」

真壁慌慌张张放开痛苦呻吟的犬饲，差点要因为热情拥抱而呼吸困难。犬饲咳个不停顺气，包含谕吉在内——满脸微笑在旁观看这一幕的三位年轻女佣和一位应该是执事的年长佣人，一同优雅地呵呵笑着。这是豪华绚烂且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谕吉宅的日常。

「二十五年不见了吗？秀树那时可是小小一只，好像个小女生呢。」

真壁抓起围裙衣摆擦拭感动至极而不停滑落的泪水，大概是小时候几乎天天见面，有种亲戚般的感觉吧。但是「像个小女生」对犬饲来说，可不是讨喜的往事啊。

白皙又比身边男生长得慢的犬饲，虽然现在已经高谕吉几公分，但当时可是常被误认为小女生。他到美国后才终于迎接生长期，所以回国后与谕吉见面时，谕吉吓得问：「你该不会长得比我还高了吧？」

「咳……我也已经完全是大叔了啊。」

「说什么大叔啦，你还很年轻啊，几岁啦？」

「请别装傻啦，我和贵宅的少爷同年耶。」

「哎呀！这么说来也是呢，你们是同班同学啊，呵呵呵，你瞧我这记忆力！」

不自觉转过头去看几步远的谕吉。对上眼的瞬间，谕吉露出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后，立刻轻轻歪头加深笑容说：「真壁阿姨，真是太好了呢。」邀请犬饲来的理由，是为了让他见见今天就要卸下女佣职务的真壁。在出租车里也对他说明「今天是真壁阿姨的欢送会」。

「是啊、是啊，少爷，谢谢您……怎么这么令人怀念啊。」

真壁说着「那我先去温热浓汤」后，带着年轻女佣们急急忙忙朝厨房跑去。谕吉语气亲昵地大喊：「那我们先去餐厅喔！」接着听到像是真壁的女性声音回应：「好～～」

「少爷……这么说来……你是少爷耶……」「小秀，怎么啦？」

边带着兀自苦恼的儿时玩伴，边歪头说着「好奇怪喔」的谕吉，才是真的奇怪吧。在美国生活惯的犬饲早已习惯进家门也不脱鞋生活的空间，但这里是日本。而犬饲只是普通家庭长大，一点也不富裕，双方家长更是毫无关系。只是学区相同，刚好同班又坐旁边——两人会认识仅仅因为这个理由。

要是身处不同时代，两人身分可是天壤之别。如果今天是明治或大正时代，根本不可能认识吧。犬饲像个老人似地感慨着现代真是好时代呢。

于舞厅里举办自助式的豪华餐会中，乘着三角钢琴的琴音，谕吉和女佣打扮的年轻女性不自在地跳华尔滋。

犬饲单手拿着小盘子，靠在窗缘（这里是日本吧？）发呆看着这一幕，真壁朝他伸出手：「秀树也一起来跳吧。」

「我不会跳舞，因为我是个与英国绅士无缘的男人。」他慎重拒绝了。

「哎呀，真遗憾。如果玛丽亚夫人还活着，肯定会很温柔地教你吧。如果是秀树，她肯定会很乐意教你跳华尔滋。」

玛丽亚……犬饲在脑袋角落反刍着这个既怀念又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名字。

「这么说来，当时在这里工作的人也只剩下你了对吧，其他人我都不认识。」犬饲一说完，真壁单手撑住脸颊叹了一口气。

「发生很多事情啊。二十年……应该是二十四、五年前吧……一口气全辞光了，我也稍微犹豫了一下，但就是放心不下少爷啊。」

这带着哀愁，如波浪般弹奏的旋律，应该是惠妮·休斯顿的〈Greatest Love Of All〉吧。谕吉温柔领着舞步令人忧心的新人女佣在舞厅中央不停旋转。看似华丽地带领着女方，但很遗憾，视线游移暴露出他仍是个清纯少男，这点显得相当可笑。

听着令人感受「超越每晚夜里梦见的孤独，对自恋感到骄傲吧」这强而有力消息的歌曲，犬饲觉得把这个往事交叠或许有点自虐，但真壁今天就要离开谕吉邸了。他想听知道当时事情的重要人物说这件事，关于藏在谕吉邸长达二十五年的无底黑暗。

「因为玛丽亚阿姨在这栋房子莫名自杀之后，大家都辞职了，对吧。」

真壁的脸色立刻刷白，很不好意思地垂下双眉。

「呃……啊啊……是啊，是秀树……」

「叫救护车的人是我。」

「对、对，我当时人在厨房里，是救护车来了，警车也来了之后才知道发生事情。真可怜……秀树，你肯定留下心灵创伤了吧。」

看见真壁朝他投射的同情眼光，犬饲突然扬高嘴角，轻轻摇动黑发。

「没有，更该说是相反，我现在还会梦到呢。」

「那不就是心灵创伤吗？」

从心理学上来看，犬饲的状况并非心理创伤。因为外在或是内在冲击造成心理受创而产生负面影响时，一般称为心理创伤。但犬饲的情况是反而出现正面影响。

「话说回来，真壁阿姨，那家伙的父亲今天去哪了呢？」

「老爷吗？啊、啊啊……他和夫人，今天……在外用餐。」

从真壁吞吞吐吐的回答，已经足以理解。

「……请你别对那家伙说我提过玛丽亚阿姨的事情喔。」

犬饲小心不让真壁发现他对谕吉夫妻的厌恶感，对她说着：「多谢款待，我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饭了。」把用完的小盘子和叉子交给她。

边拿百元打火机点燃Garam的Surya Mild，犬饲边走出户外。

除了佣人们开始自己的续摊聚会，他觉得不相关的人应该要离开之外，加上屋子里全面禁烟。他肚子已经填饱了，所以要来摄取饭后的尼古丁。

日落后昏暗的花园里，水花闪耀舞动着。

「你干嘛啊，明明是少爷却要负责浇水吗？」

「今天只是刚好，大家喝了酒都醉了啊。」

背后传来巨大笑声。确实，这种开心过头的气氛中，会出现忘记自己工作的家伙也不奇怪，今天似乎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不分地位。

谕吉从刚刚起一直朝着同一处树丛洒水。无法吸收大量水分的周边土壤开始变得泥泞松软，他的鞋底也往下沉了几分，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小水池了。

「喂，你水浇这么多，植物会淹死吧。」再怎么说也太过头了。

「其实这种植物很难死耶，生命力似乎非常强……欸，小秀很久没来我们家了吧。为什么不来了啊？」

犬饲没回答，只是静静吸烟，谕吉背对他又说「算了」。

哼着歌的白色衬衫身影，仿佛正在对犬饲倾诉什么不清楚样貌的东西，但他完全没办法看清那个「什么」。是有意图的诱导吗？或是显意识呢？犬饲叼着还没点火的第四根烟，双手插进口袋，把谕吉当作临床研究对象细细观察。

再怎么说，除了背对着看不见表情外，他的回答也没有特别起伏。但从谕吉平常中规中矩的行动来看，犬赐也不认为这是偏执狂性的行动。

「……别继续了。」

极限了。

只要在这里，益发想起那个事件。

就算是在玩水，这个水量也太过头了，犬饲看不下去而转紧水龙头。

「早不是小孩了，再怎样都知道该浇多少水吧。」

拿着失去水势的水管前端，谕吉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

那一刹那——犬饲感觉心脏紧紧缩了一下。

玛丽亚……阿姨……

在随着夜风飘动的白色衬衫上，看见梦中出现无数次的白色洋装幻影。

带金的浅棕发柔顺抚触谕吉脸颊，深受那位美丽英国女性基因影响的他，用平静的表情看着儿时玩伴。

犬饲几乎快要昏倒地眨了两次眼。

「小秀，要再来我家玩喔。好吗？」

明明声音和嘴唇都带着笑，带蓝的眼睛却毫无笑意。

黑暗中，泥水飞溅的「扑通」声响起。水管被丢到复数个小水洼上，谕吉高级西装裤的裤管也被泥水染脏。

犬饲怎样都无法回答「我会再来」。

第一卷 第二章 即使是已无法恢复的羁绊

「今天有两件好事。」

犬饲拿起装满便宜发泡酒及罐装水果气泡酒的超市塑料袋。

夜路上，走在他身边的谕吉一脸复杂。谕吉一只手也拿着超市塑料袋，他们预计接下来要到犬饲住的破旧公寓里喝酒。

犬饲的打扮一如往常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全身黑，谕吉才刚下班，所以一身西装。

犬饲说着「来庆祝一下，我请客，让我们喝个尽兴吧」离开研究室是晚上七点的事情。就万年缺钱的他来说，如此慷慨还真罕见，但他带着谕吉前往的既不是义式餐厅也不是法式餐厅，而是七点到八点全店限时打八折的超市。即使如此，他愿意主动打开平常很少打开的扁薄皮夹，应该要心存感谢了吧。

「难得要庆祝，到我家庆祝不也可以？一顿饭我也能——」

「你不是说新来的女佣是个不折不扣的破坏神吗？」

「啊啊……应该不能拿真壁阿姨的料理来比较吧，而且还只是新人啊。」

「而且是我要庆祝，去你家也很怪吧。」「这样说也是啦。」

声音雀跃的犬饲腋下夹着一个四号褐色信封。

里面是特权法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序号○○七，犬饲的徒弟，一位实习学者终于登录为罪犯侧写师了。

「而且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一年只有一次的昆布之日。平常要四百圆的昆布条只卖一百五十圆的重要日子，怎么这么值得庆贺啊！」

「很好吃嘛，昆布……就喜欢麸胺酸这点来说，你也是个道地的日本人啦。」

谕吉傻眼地低头看着露出塑料袋外的大量昆布条。

「啊……」犬饲突然停下脚步，不知怎地开始探找口袋。

「咦？怎么了？」

没发现他停下来仍继续往前走的谕吉转过头问。

「谕吉，糟了……我好像把房间钥匙弄丢了。」

「什么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谕吉的惊声大叫在月夜里回响。

「你、你应该是忘在研究室里了吧？」

「就算是这样，谕吉，现在几点了？」

谕吉看了左手的手表。

「……八点十二分。」

「帝真大学除了本馆之外，所有设施都在八点关馆。怎么会这样，我们似乎得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中，单手拿着气泡酒寻找秋季四边形了。」

「你要两个年纪不小的男人肩并肩找飞马座吗？那可一点也不浪漫啊，如果这样，去超商通宵看杂志还比较实在。」

听到这句话后，犬饲灵光一闪：「超商……对啊，超商啦。那家伙打工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我正好要把这个拿给她，顺便能拿我的『公寓』钥匙，一举两得。」

这个就是指犬饲手上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他的徒弟平常为了生活到处打工，学者其实是不赚钱的工作，虽然国家会以「研究费」为名义提供补助金，但与普通上班族相比，根本微不足道。犬饲在帝真大学当副教授有几门课上，还有一点收入，所以目前还能过上最低限度的生活，但据他所说「要是被赶出大学，我就到新宿去替女人斟酒吧」，所以谕吉觉得，适用特权法查案时，应该要给予他们酬劳才对。

犬饲转身前往宅区里的超商，谕吉也慌慌张张追上去。

「她现在只有在超商打工吗？」

「早上是车站清洁员，中午到晚上在超商打工，深夜……前一阵子应该还在居酒屋工作，但听她说和店长起争执，之后就不清楚了。哎呀，我有跟她说，做什么都好，就是别和黑道扯上关系。」

「好可怜，你也对她再好一点吧。」

「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对活人抱有特别感情。」

「对我也是吗？」

犬饲没有停下脚步，看着身边的儿时玩伴。

「我也想说大概只有我觉得你是特别的朋友啦，啊～～我什么也没说，好啦、好啦，小秀是心理学家嘛，大概也只觉得我是检察单位的人脉，或是数据源吧，在你脑海中，身边所有人都是实验品！」

「……你干嘛突然闹别扭啊。」

「小秀也变成一个薄情的大人了。变老真让人讨厌。」「什么啦？」

就在互相拌嘴说着「明明就同年啊」时，两人抵达公园对面的超商。

「时机不巧，那家伙似乎五分钟前打卡下班了。我还以为她工作到九点，原来今天到八点啊。她可能已经去下一个上班地点了，而且她也没有手机啊……」

走出便利商店的犬饲难过地愁眉苦脸，谕吉刻意不说，但从他想着要靠徒弟手上的备份钥匙这一点来看，这家伙也是个不成材的师傅啊。

「虽然有点冷，不过我们就在公园的长椅上喝酒再回……咦？」

「怎么了？」「没有啦，总觉得……好像有人在那边。你看，公园那边的树丛旁好像有人蹲着——」「Shut up!」急迫的声音制止他。

谕吉表现出「干嘛突然那么大声啦」的不悦感，转过头看。

这是个只有公共厕所和老旧长椅的小公园，也只有一个路灯，且萤光灯泡大概很久没换，一亮一暗闪个不停。唯一一棵大树大概是樱花树，叶子早掉光只剩下树枝的剪影，在灯光照射下显得诡异。白天也就算了，晚上感觉这里会出现什么不好的东西。

犬饲背靠在超商墙壁不肯离开，样子和平常不太一样，忙碌滑动百圆打火机的滚轮，尝试点燃Surya Mild，手指动作显得相当心神不宁。

原来是这样……谕吉扬起嘴角。

「小秀，你在害怕啊……」

「我才不相信这种的那种东西咧。」不知是否多心，他的声音有点变高。

「欸，转过去看看啦，那说不定是鬼耶。」

犬饲吐出飘动的白烟，努力装出冷静的表情。

「听好了，谕吉，觉得有鬼只是大脑的错觉。根据国外进行的实验，让一个人蒙眼单独待在房里，接着对他大脑的感知部分发送信号，他就会表现出被鬼魂类东西袭击的反应，敏感的人甚至会陷入混乱。待在阴暗处，可能有别人在，也没有可依赖的东西等不安要素交叠下，只要对大脑的感知机能稍加刺激，人类就会感觉好像有鬼。」

「我听不懂太困难的事，但那应该不是错觉喔……是小朋友吗？」

小小身影的上半身钻进树丛中，似乎正在挖洞。

「那个声音……秀树……？」

阴沉的身影顿时停止动作，最后滑溜地站起身。听见细软的女性声音喊自己的名字，吸到一半的香烟从感情停止的犬饲手上掉落。

双手拿着铲子与水果刀的年幼少女狠瞪了这边一眼，沾满泥沙的鲍伯短发非常凌乱，根本搞不清楚浏海和后面头发的差别。整体来说只有皮包骨的单薄身体，上半身往前弯成ㄑ字形。

薄唇的嘴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出来……那是——蟾蜍的脚。

「呀！」就连谕吉也有点害怕了。

「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啊？」

少女步步往这边接近，仿佛从黑暗中往上爬的声音。

「什、什么啦……是你喔，别吓人啊。」

犬饲看见熟悉的脸孔安心松了一口气，谕吉则是看着垂在她嘴角的物体无言以对。那早已失去意识而一动也不动，她似乎是在公园里挖出正在地底冬眠的蟾蜍。证据就是她的铲子上还沾有湿润的泥土。

她看也不看谕吉，跑到犬饲身边，无比雀跃地抱住他。

嘴中叼着刚得手的猎物，相当骄傲地给他看。

「秀树你看……这只青蛙看起来很好吃吧？」

「你找到大猎物耶，都市里的蟾蜍可是很贵重的呢，你要拿去炸吗？」

「还很新鲜……做成生鱼片如何呢？秀树要吃吗？」

「我比较喜欢煮熟的耶。我们预定接下来要喝个痛快，正刚好。去你家，你把那煮来给我们吃吧。」

「我家……你要来我家吗？喂，生的真的不行吗？」

她把铲子和蟾蜍一起拿在左手，不慌不忙拿出蝴蝶刀抵在犬饲脖子上。她充满热情的眼神是看着深爱男人的眼神。她陶醉带热的眼往上看犬饲，拿银色刀片抚触他白皙的肌肤。那是只要手稍微不稳，就会切断颈动脉的恐怖位置。但犬饲不为所动，甚至还从容地抚摸她浅色的头发安抚她。

「用……炸……的。」犬饲握住她的下巴，很下流地往上抬高。

「讨厌啦……你真是的……男人还真是喜欢吃炸的东西耶……」

「那、那边那对师徒！别忘记男女有别，这里可是公共场所啊！好了，分开分开！话说回来，我还以为是她有你家的备份钥匙，你才来借钥匙的，不是这样吗？你一开始就打算跑去她家吗？绝、绝对不能这样！」

谕吉额冒青筋挤进两人中间，蟾蜍因为这一撞惊醒，挣扎着从她手中滑落，在柏油路上跳了几下，一溜烟就逃了。至此，她才终于发现谕吉的存在。

「什么啊……你也在啊。千圆钞。」

「不是千圆钞，是谕吉（万圆钞）！别搞错我的名字啦，我们见过很多次面了吧！」

态度明显与对待犬饲不同的这个少女，外表年幼到甚至可能让人误认为国中生，但她早过二十岁，名叫西城琉衣。她几乎没有自己的衣服，总是拿打工地点的衣服换着穿，所以现在也还穿着超商制服。因为一些原因，她没有家人，犬饲在七年前成为她的监护人，她现在自己住的公寓也是用犬饲的名义租用。

「看你在找食物，那你今天的打工都结束了？」

「嗯……现在还在找深夜的工作。」

琉衣柔顺地闭上眼睛，脸颊在犬饲胸口磨蹭。

「你可别去声色场所啊。」

「才不会咧，因为啊，我已经决定第一次要给你了嘛……」

琉衣全心全意爱着犬饲，至少从谕吉认识她那时起，她的眼里就只看得见犬饲。而犬饲对她就像父兄，毫不吝啬投注无偿的爱。

不知是谁会先发现，这份「爱」有着绝妙的方向性差异呢？

琉衣问「有什么事要喝酒庆祝吗？」后，犬饲这才想起来，说着「对了」把信封交给她。她的小手抛开蝴蝶刀，说着「这什么啊」接下信封。

「琉衣，恭喜你，你的努力终于获得肯定。从今天起，你就和我一样是罪犯侧写师了。听好了，你会和我一样，接受警方或检方的委托，为国家工作，身为第一位女性罪犯侧写师，你可别丢脸，要大显身手啊。」

「和秀树一样……好开心！嗯，我知道了，我会努力……」

她陶醉地染红双颊，只看这一幕，还真是美好的师徒交互呢。

史上最年轻且是第一位女性罪犯侧写师诞生的背后，深受犬饲功绩的影响。她可是至今解决无数困难事件的犬饲徒弟，审查与管理特权法的官僚也对她很期待，她终于得以迎接这天到来。

琉衣住在三坪的一房公寓里，厨房很小一个。因为穷，所以和师傅犬饲一样几乎没有私人物品，但与犯罪、心理学相关的泛黄书籍高高堆在房间四周。这是犬饲已经不看，让给她的二手书。她似乎在没有打工的短暂私人时间里认真遍读，每本书都被翻脏了。

琉衣穿着超商制服倒在扁薄的被窝里睡觉，侧身缩成一团的睡姿，就像个可爱的孩子。

似乎从早到晚工作累了，一进房间，几乎无意识地对犬饲说「你可以侵犯我喔……」后，立刻倒地熟睡。

「处男，怎么啦，在女生房间里静不下来吗？」

「可可、可、可以冷静喝酒的你比较奇怪吧。」

谕吉如吉娃娃般轻轻发抖地跪坐在房间角落。

光要把他抓进琉衣房间里，他就已经大叫吵着：「又没有交往，怎么可以进去女生房间，这太渣了！」最后是琉衣低语着「千圆钞闭嘴」朝他肚子挥拳让他昏过去后，犬饲扛起他丢进房里。师徒漂亮的联手合作，终于让谕吉生平第一次踏入女生房间了。

「虽然说是女生，琉衣又不是四处会有的那种，身上有甜甜香气的女生。」

这房间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所以他们把琉衣的鼾声当背景音乐，拿昆布条当下酒菜举杯庆祝。犬饲盘坐在晒成褐色的榻榻米上，把买来的大量铝罐堆成金字塔。

不只是在家里喝酒，也好久没这样两个人单独喝酒了，上一次或许已经是犬饲刚从美国回来那时了吧。

「但是，话说回来，看到这家伙就会想到我回国后，第一次接受适用特权法案件委托时的大失败，哎呀，那真的是个很头痛的事件啊。蛋糕体没能好好膨胀起来……做甜点真的很难耶，谕吉。」

酒量好的犬饲不知何谓酒醉，已经开第二罐气泡酒了。

「罪犯侧写师烤蛋糕的事件是什么啊？」谕吉口中的酒全喷出来。

「我和那家伙的回忆，哎呀，只是稍微想起来而已。」

犬饲说着「一喝酒就会让人变得惆怅呢」，他的细长眼睛也跟着缓缓眯细。

谕吉嘴唇抵着气泡酒的罐口，直直瞪着他。

「干嘛啊？谕吉，你那什么眼神。」

「你真的没有对琉衣下手吧？」

「我虽然和你不同，不是处男了，但很不凑巧，我对活着的女人没兴趣。」

「从刚刚开始就处男处男的叫，听好了，处男可是很值得自豪的。」

「喔，要开始了，又要说那个啊。很棒喔，你开始醉了吧？」

虽然脸还没因酒精泛红，谕吉已经觉得自己开始口齿不清了。

「我想要对女性保持绅士态度，我没有在说你不珍惜女生。日本的风气中，多少有男生应该要早点抛弃童贞的压力，但我认为，就该把第一次献给最爱的女性啊。就算技巧不好又怎样，重要的不是技巧，而是真诚的爱。男人啊，笨拙正好。就该花时间，用上精神、身体所有一切来表达爱意。」

「哎呀哎呀，就是这样，我才说对女人怀抱幻想的男人啊……喂，你电话响了。」

震动模式的手机在谕吉口袋里震个不停，拿出来一看，画面显示某孽缘男人的名字，谕吉嘟囔着「要散会了」。

「喂……是的，欸，啊，不……那是……喔……」

电话那头的人明明看不见，谕吉每次应答时都会跟着点头。

感觉会讲很久，犬饲手拿第三罐气泡酒，走到熟睡的琉衣身边。

正值深秋时分，这段时间晚上特别冷。虽然是有破洞的破烂棉被，但有总比没有好，犬饲小心不吵醒琉衣，轻轻替她盖上。

「小秀真的好温柔……」

谕吉突如其来的自言自语带着哑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声音传进犬饲耳中。就算是醉言也过分哀愁，感觉不对劲的犬饲转过头去，只见谕吉抓着手机的手无力垂下，视线看着远方。那是不知在看哪里的虚幻眼神，但他嘴角微微扬笑。

「工作上的电话没事吧？」

「啊，对、对啊。小秀，怎么办啦！我可以找你商量吗？」

光彩回到眼中的谕吉突然陷入沮丧模式。

「商量啊。」犬饲嘴唇弯成ㄟ字形，老实说要「委托」就好了嘛。

谕吉终于迎接这天到来，好事发生后就会有坏事接着发生，这或许是人生中的必然吧。

至此贯彻事务工作与辅助角色的副检察官谕吉，以某杀人事件的负责人身分获得临时办公室，第一次被指定为案件承办检察官。

＊

这被媒体报导为「杀害家人」的事件中，遗体状态恐怖到任谁都可能忍不住呕吐。

遗体在离新宿车站步行几分钟远的公园里被发现。

谕吉把副检察官徽章别在自己最贵的一套西装上，紧张地和犬饲一起抵达现场。到了春天，就会开满整片樱花的广大公园一角，被蓝色塑料布遮掩。很遗憾，以观光与拍照景点闻名的枝垂樱树下，似乎就是遗体所在处。

遗体发现至今才过十几个小时，所以现场还有众多搜查小组的刑警和鉴识人员。谕吉规矩地向每个人打招呼后，去找指挥现场的杉浦刑警，他是位白发挺多的初老警部。

「我记得副检察官没有通过司法考试也能当吧。」

他嗤鼻嘲笑秋霜烈日章并非金色，而是银色这件事。

「我们也才开始调查而已，还没移送地检署耶，副检察官先生啊。」

杉浦警部一脸不悦地表示是在急什么。管辖这一带的警察似乎对检察厅的人没有什么好印象。而且似乎也对承办检察官比自己年轻一轮以上、还是「副检察官」感到不满吧，以主张「搜查权是在警方手上」的眼神狠狠瞪着谕吉。

「我已经听过事件概要了。承办此案件时，我认为适用『从初步调查起通过行为心理分析重大犯罪的特别搜查权利法』，所以才会到这里来。」

「你要把特权法用在这个事件上吗？遗体损坏成这样，确实是异常者的犯罪啦。我们取得把这附近当家的流浪汉的证词，已经逮到凶手了。有必要在初步调查就让罪犯侧写师参与吗？」

「我很清楚，但是——」「啊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随你高兴，反正决定要不要起诉的是你们检察官。」

被交杂半放弃的叹息打断，谕吉和犬饲面面相觑。

「那么……表示警方也同意将特权法使用在这个案件上啰。」

生硬地说完，犬饲打算要掀起蓝色塑料布时，杉浦警部说着「等等」阻止他。「你啊，总得问一下，序号几号？」「○○二。」

下一秒，不只是杉浦警部，周遭所有人全吓得起鸡皮疙瘩一起转过头来。

「黑妖犬！」

不知是谁忍不住惊喊。「又来了。」犬饲搔搔后脑杓。

啰嗦且变态的年轻罪犯侧写师，果然在这里也是知名人物。

「可以请你同意让我拍摄遗体吗？」

犬饲从全黑的西装裤中拿出数字相机，向杉浦警部寻求许可，警部完全不见方才的粗暴态度，白了一张脸连连点头。接着拿指挥现场当借口跑走。

「那家伙在怕什么啊……啊，算了。谕吉，走啰。」

「都是你要说什么遗体是新情人，嫌犯是情敌之类的话啦。」

犬饲似乎不打算听忠告，他戴上黑手套，满心雀跃。脚步轻盈与平常的懒散氛围判若两人，谕吉还得小跑步追上他。

「那么，这次的情人有三个啊……呵呵……还真是后宫呢。」

当他靠近盖在遗体身上的蓝色塑料布旁时，调查人员往四面八方逃走，连鉴识人员也抱着行李跑掉。

……那是早上发生的事。每天都会到公园慢跑的青年，一如往常经过这里时觉得不太对劲。明明只有一棵枝垂樱，树底下却出现了好像树枝的东西……是种了新的樱花树吗？是什么樱花的幼苗呢？他抱着清爽的好奇心跑回头看，那竟然是人类的手臂。像是希望遗体早点被发现似地，诡异地冒出地面。

警方接到通报后，挖出被埋在一起的久坂部一家人，父亲、母亲和女儿。

「……太棒了，难得有机会看见如此震撼人心的遗体呢。」

一口气掀开塑料布的犬饲，称赞着交叠在一起的遗体。

至于谕吉，虽然职业不允许，但他还是别开眼了。今天绝对没办法吃肉，肯定光看都反胃。

四分五裂的尸块发出腐臭以及焦臭味。仿佛随意切分兽肉后，粗暴点火燃烧一般——臭到让人快要昏倒了。那气味鲜明地刺激鼻孔，谕吉无法忍受地用手遮住口鼻。

「喔，只有男人的遗体没有眼睛啊。」

犬饲蹲下身双手合十后，相当感兴趣地凑近遗体。

被认为是父亲的男性遗体颜面损伤特别严重，双眼被挖空，仿佛可以看见脑髓的阴暗就在他的双眸中。诉说着惊声尖叫的下巴大概是脱臼了，纵向大张，下方铺着应该是年长女性的灰色乳房。

「是打算烧掉来毁灭证据吗？不太能确定本意……泥土也有被烧过的痕迹。大概是挖洞，把遗体丢进去后，撒上灯油之类的再点火吧。但很可惜，这还不够，人类可没有办法这么容易烧掉，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脂肪和水分很多……」

「照这样说，其他生物也相同。人类也只要切分、放血之后，就能像猪、牛一样烤得焦香。所以心理学上认为，大概是很难对同类做相同事情吧。杀害、烧烤会让大脑联想到『吃』，但我们没有同类相食的文化。下意识的踌躇就会造成这种半途而废的结果。这种理论是由于他国的某少数民族还留有这种文化，他们可以毫不犹豫支解人类，并且烤得香嫩多汁。」

「你啊……」「嗯？」犬饲挑起单眉看着声音虚弱的谕吉。

「你就算再怎么喜欢尸体，应该没有……吃过吧？」

「这当然，情人是来爱的，不是来吃的。」

谕吉夸张皱起脸，说着「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受不了了……兴奋起来了！我要拍到记忆卡全满！」

犬饲咋舌念着「想要留下漂亮画面，就不能降低像素，这真是让人心烦」后，鼻息紊乱地从各个不同角度，对着遗体不停按快门。

「就分尸来说，切法不太干脆。不能更俐落一点吗？用电锯锯开不就好了吗？是拿开山刀切的啊，唔呣，但是切开手肘的刀法不错。话说回来，挖掉眼睛这点真棒！但为什么只对男人这样做呢，既然要做，就要连女人也……不，等等，女人烧焦的眼睛也非常诱人呢！黏膜溃烂、眼白像蜡烛一样融化，这又创造出了哥德式艺术观——」

「啊！你看，又开始了啦！拜托你，你可以安静点拍嘛！」

他欢喜的声音实在太大了，谕吉用力拍了犬饲的后脑杓。

「痛死了……你也小力一点啊，然后咧，说抓到凶手了？」

犬饲被警告后，看来似乎是愿意安静拍照了。快门声中，谕吉站在离遗体一段距离外，从胸口拿出黑色手册来。

「久坂部百合子，四十一岁，是遭杀害的久坂部家的长女。遗体是她的父亲、母亲和妹妹。久坂部百合子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目击证人也指认了。」

「杀了自己全家人啊。所以媒体才会报导『杀害家人』，但一个女人有办法做到这样吗？」

「她有共犯，虽然不承认杀人和损害遗体。久坂部百合子和一位名为滨幸三的四十二岁男性一起在公寓同居，警方请他协助调查。他似乎说了『要我承认弃尸也可以喔』。」

「这样啊，这男人还真是高高在上呢。」

「警方的侦讯似乎也陷入苦战……」

激烈的快门声愕然停止，似乎是记忆卡满了，犬饲垂头丧气说着「我还想拍更多情人的照片耶」。

「滨幸三是诈欺通缉犯。」

「诈欺？什么的？」

「结婚诈欺、恐吓诈欺，还有电信诈欺。」

听到这漂亮的诈欺三连发，犬饲手插腰大声嘲笑。

「这当然会陷入苦战啊，你也真是负责了一个麻烦的案子耶。」

「所以我才会『委托』你啊……这个事件用普通的方法可行不通。」

「好吧，不只事前侧写，他们似乎也是值得Introduction一番的对手呢。看这个样子，警方的侦讯应该很快就会结束吧，我们总之先等警方移送地检署。晚餐要怎么办？要去吃肉吗？」

「什么？绝对无法……」

谕吉的五官全悲伤地往下垂，摇摇头。

＊

十天后，证据和侦讯笔录送到检察厅了。

移送之所以远比犬饲的预想还晚是有理由的。

先不管坚持缄默的久坂部百合子，协助调查时直接以弃尸嫌疑逮捕的滨幸三，总之是个擅长舌枪唇战的男人。

中午开始的降雨越下越大，秋天天气吓人地容易变糟。大粒雨珠接连打在窗户上，几乎都要听不见敲门声了。

在东京地检刑事课的天童寺办公室里，两人等待滨幸三的到来。

「这伤脑筋了，完全被那家伙牵着走啊。」

把警方交上来的薄弱又支离破碎的侦讯笔录丢到一边去，犬饲说出：「到底是日本警察太无能，还是那家伙是专业诈欺师，所以很难看穿，相当难判断是何者呢。」的见解。

「谕吉，听好了，我在接下来的Introduction中赢不了，顶多只能平手，我给出暗示时，你就要强制停止侦讯，明白吗？」

「咦？是……什么意思？」

没听过犬饲这种没自信发言的谕吉吓一大跳。

但犬饲露出大胆笑容，指尖边「咚咚」地敲着鼻下，边思考着什么，抱着期待等候嫌疑犯登场。

不只是这个发言，谕吉还对另一件事感到不安。

（小秀的样子和平常有点不同……是想要做出以第一印象影响对方的「麦拉宾法则」吗？但似乎不够有冲击性耶。）

这里明明不是杀人现场，但犬饲的双手都戴着黑色手套。

（而且说起来，「麦拉宾法则」的目的是利用视觉及听觉信息，让对方产生「这个人是这样的人」的先入为主印象……或许那不是想操作印象，而是遮掩双手这件事本身才有意义呢？）

虽然很细微，但只有这点和平常不同。不管怎么说，犬饲都不会向对手设下无意义的恶魔技巧，但他「我赢不了」这句台词，感觉和黑色的手套有什么关联。谕吉绷紧身体，要自己别错过暗号。

「说个题外话。」「嗯？」

或许是多心，犬饲的沉重声音在室内响起。

「男人这种生物，从基因上来看比女人更脆弱、孤独。你应该也在中学时学过决定性别的性染色体吧？Y染色体和X染色体那个。过去曾出现『总有一天，人类男性这个性别会消失』这个有力假说，可见构成男性这个性别的东西有多脆弱。」

谕吉疑惑地收下巴，不懂犬饲干嘛突然说这个。犬饲没等他回应，又继续说：

「用一句话来说……男人创造出比女人强大的错觉，让女人服从，男人才终于得以证明自己身为男性的存在。」

「我不这么认为，男女平等。只是身体构造不同，不可以有偏见。」

「哎呀，我只是在说也有这类人啦。」

谕吉对儿时玩伴扭曲的推论感到些许不耐，在这种大喊男尊女卑是侵害人权的时代里，仿佛就在否定这一切啊。但就算反驳，他也会用一些困难道理辩驳，所以谕吉只是闷头削铅笔。

久坂部一家分尸杀人案，嫌犯——滨幸三——

把手铐当饰品般轻松戴在手腕上，甚至能露出微笑，非常镇静的滨幸三走进办公室。他五官深邃、眉毛微微上扬、鼻梁高耸，肌肤整体来说是浅黑色，是个轮廓深邃得不太像日本人的美男子。比坐在他正面的犬饲体格壮上一圈，头发也很丰厚，给人充满精力且年轻的印象，根本无法相信他已四十二岁。要是被这个男人追求，女人多少都会动心吧，这是谕吉最直接的感想。

（光结婚诈欺就有六起，受害总金额超过五千万圆啊……）

还以为是更大胆且花俏的男人。结果实际上是这样，表情沉稳，无法相信他让无数的女性哭泣。身穿白色衬衫搭配深蓝色西装裤，打扮也很朴素，是个会配合地点好好装扮的人。

他迟早会以诈欺罪嫌再次遭逮捕，而这次的侦讯只针对他与久坂部一家杀人案的关系——弃尸这部分。

「要说我有保持缄默的权利，并可以选任辩护律师吧，那边那位检察官啊，还是你是列席事务官？」

见他满脸笑意抢先开口，谕吉吓一大跳，睁大双眼看着他。稍微下垂的爽朗眼睛捕捉住谕吉，谕吉顿时无法回话。

「然后，你不是检察官吧。该不会是现在话题正夯的特权法吧，是什么来着，罪犯侧写师之类的人参与搜查吗？」

「你还挺清楚的耶，是谁告诉你的？」

犬饲弯曲背脊，双手交握遮住口鼻问。

虽然滨幸三看不见，但坐他侧面的谕吉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犬饲露出极度愉悦的诡异笑容。

「果然是这样啊！哎呀，可以这样见到你真是太光荣了。我只有在新闻上看过几次，还想着一般人民可以参与搜查，简直跟连续剧没什么两样嘛！方便的话，可以跟你握个手吗？啊，不好意思，我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我是犬饲秀树，请多指教，滨幸三先生。」

犬饲稍微弯腰伸出右手，滨幸三惶恐且开心地用双手包住犬饲的手——谕吉因为无意识的恐怖而不寒而栗，一瞬间，两人碰触的当下，发出了类似杀气的紧张感，仿佛两把刀互刺。

（这态度果然不是平常的小秀……）

运用恶魔技巧的犯罪心理学奇才和天才诈欺师之间的对决在此展开。

「久坂部百合子仍然保持沉默，你呢？」

「我一直表示会全面配合警方和检方调查喔，所以也到警署去协助调查。那时候是想着为了百合子好，所以才协助她弃尸，但我现在深刻反省，我是被感情控制做出恐怖的事情了。」

在折叠椅上正襟危坐的滨幸三，过意不去地垂下眉毛。他的肢体动作夸张得让人觉得他做过头。

（他就是小秀曾说过的「过度反应」类型啊……）

不知是擅长表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只是想要蒙混紧张感。表情丰富到这种程度，也相当难以判断是何者。谕吉心想，难怪警方侦讯时会陷入苦战。

「你没有协助杀人吗？」

「当然没有！我为什么非得杀了百合子的家人不可啊？我和她的家人关系也很亲密，他们是非常棒的家人，我也对她的双亲说过将来想和她结婚。当然啦……我在很多地方做过许多坏事，绝不是那种清新洁白的男人，但遇见百合子后，我在心里发誓，这一次一定要好好珍惜女性、珍惜百合子。」

「我是被感情控制——你刚刚说的这个，可以请你说明一下是什么感情吗？」

「我爱百合子，百合子要是有个万一，我也活不下去。如果百合子要我帮她，不管多困难我都会帮，全力做她的后盾。就算与全世界的人为敌，我也绝对帮她。所以她哭着对我说『帮我藏尸体』时，我也帮她搬运已经分尸的家人尸体了……唔、唔……真的很不好意思。」

他吐露心中的复杂情绪时，仿佛回想起悲伤与痛苦般，不知该怎么说话，用手摀住嘴巴。湿润眼睛的水光，静静滴落脚边。

「我真的很痛苦。看见被分成尸块的百合子家人时，我吓到一片混乱，所以只能照着她的指示动作。把车开出来，把切分开的手脚装进好几个塑料袋后载到公园去，拿圆锹挖洞……当时突然说出要烧尸体的人也是她。日本不是有死后火葬的文化吗？我想她肯定是因为罪恶感，想着至少要把家人烧掉吧。所以我急忙去买灯油撒在洞里的尸体上，也把打火机借给她，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百合子。」

「……原来如此。」

犬饲的话极少，只是点头应和爱讲话的滨幸三。

犬饲以前曾经说过，他擅长的恶魔技巧是在把步调带进自己的节奏后才开始。但从旁来看，感觉犬饲已经被带进滨幸三的节奏中了。谕吉滑动笔尖的同时，也开始冒冷汗。

「你的说法很合理，和物证基本上一致……只不过——那是在你真的爱她的情况才成立。」

说完后，滨幸三的脸越来越红，情绪激动站起身，折叠椅都被他的屁股撞飞，「喀当」的巨大声音吓得谕吉肩膀弹了一下。

「等等！我也对警方说了！对了，请去问百合子，百合子很爱我。百合子肯定也感觉我爱她，我真的为了百合子，什么事情都做了！我以前确实做了许多欺骗女性的行为，被通缉、到处躲藏，是个超级渣男。是啊，没错，就算让百合子知道我过去犯下的罪也没有关系。请全部告诉她吧，就算知道我的过去，我相信百合子还是愿意相信一起生活到现在的我，我也是，就算她是杀人犯，她就是她。因为爱她，所以我才帮她。」

「我根本不相信爱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

在谕吉想着「你在说什么啊」的同时，滨幸三似乎也有相同想法，他夸张地用全身表现失望，行动缓慢地扶起椅子再坐下。

「……你说你叫犬饲是吧？你没有情人吗？没有爱过人吗？至今从未遇过任何一个，让你觉得可以献上自己一切的人吗？」

犬饲丝毫不感兴趣地嗤之以鼻。

「没有。」「有想过结婚吗？」「没有。」

与语气热切的滨幸三相较，犬饲的回应相当冷淡。

「太不像话了！特权法是为了什么存在啊？我不是蠢蛋，多少也懂一点。罪犯侧写师就是从不同于警方和检方这些公务员的角度来查看事件吧。既然如此，稍微思考一下我们纯粹的爱也无所谓吧！」

「如果我相信你口中的爱啊什么的，就会做出『你在这个事件中只是久坂部百合子的傀儡』的结论，这样真的可以吗？」

「无所谓，我就是照她的指示做事。」

「因为你爱她？」

「是啊，就是如此。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滨幸三相当有自信地重重点头。

（……啊！）

——就在此时。犬饲脚跟在桌子底下「叩叩」踢着，这是中断的暗号。

「啊啊！不……不好了！」

谕吉双手「碰」的一声用力打在桌上喊着。

「什、什么事啊？」

「那个那……那个、就是……嗯～～呃……」

根本没想好借口，谕吉慌成一片。

在谕吉看来，他不觉得犬饲陷入苦战，侦讯过程中情绪激动的嫌犯不只滨幸三一人，过去甚至有嫌犯在办公室里大闹一番。滨幸三反而可说是还能冷静说话的嫌犯。谕吉原本还以为侦讯相当顺畅，犬饲接下来要出招了吧，没想到……

（怎、怎么办啊！没想到会这么快……）

滨幸三用仿佛看见什么离奇之物的眼神，看着急得冒汗的谕吉。

「我……」

「我？」

「我、我我我、我想要嘘嘘！」

＊

在东京地检署的休息室里，犬饲手指夹着点燃的Garam Surya Mild，还没止住笑。他颤抖着声音笑个不停，都快练出六块腹肌了，其实根本没有好好抽完一根烟。

谕吉坐在自动贩卖机旁的蓝色简易长椅上，把冰冷的红茶铁罐贴在自己红透的脸上。

「你笑过头了！」

「你竟然说想嘘嘘……三十五岁了还说嘘嘘……噗哈！」

「因为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啊！」

「哎呀，对不起，其实状况很危险呢。真的帮大忙了，谕吉。」

「是吗？我觉得看起来很顺利耶。」

犬饲边揉泛泪的眼睛边说「并非如此啊」，一脸不甘心地叼起香烟，双手插进口袋里。他不知何时已经把黑色手套脱掉了。

「你没发现吗？我和他之间的对话没有任何进度。别说解开事件谜团了，根本走进鬼打墙迷宫里。现在不管和他说什么、对他设下什么技巧都没用，不会有进展。」

谕吉用「如此断言的根据在哪啊」的眼神往上瞪着犬饲，犬饲一脸「就让我来告诉你吧」的得意表情，把烟蒂丢进烟灰缸里。

犬饲在谕吉身边重重坐下，翘起他修长的脚。右手拿出口袋，五指在空中动个不停。

「那家伙一开始不是要求和我握手吗？」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是。」谕吉淡色眼珠看向天花板。

「你知道握手带着什么意义吗？」

「握手的起源是证明彼此都没有武器的意思吧。」

「喔～～真难得，你竟然知道耶。但当对方是诈欺师时，这就是更高一级的肢体接触。手掌心和脚底一样，可说是人类第二个心脏的部位。只要一紧张，皮肤表面就会渗汗，如此一来，体温就会下降，当对方有所警戒时，握到他的手就会感觉冰冷。也就是说，不擅交际的人也不擅握手。不只是手汗，握手的强度、距离、速度、时机……握手是超越我们想像的高难度寒暄。」

「他或许确实是诈欺师，但这和握手有什么关系啊？」

觉得不可思议的谕吉，试着紧握自己的手又张开。

「为了要知道我这个人的特征。那家伙心情轻松到可以做这种事情。」

「什么？想知道你？光靠握手？」

两人视线在极近距离对上，犬饲扬起单边嘴角。

「有人说诈欺师是心理战高手，当然也会使用恶魔技巧。我们没什么两样。好险我以防万一戴上手套，不只是我肌肤的触感、体温，他或许连我的脉动也想要知道。那家伙的脑子里，把人类的各种反应模式化，从握手取得数据，计算自己接下来要怎样攻略。」

「只是握手耶？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吧。」

「检察官侦讯嫌疑犯的时候会握手吗？」

「嗯～～不会……正确来说，是没有往例吧？」

「为什么？」「因为又没有打算和嫌犯搞好关系……啊……」

如果是律师也就算了，对嫌犯来说，检察官就是敌人，根本没有握手的必要。

谕吉灵光一闪「我想到了！」开始热切叙述自己对滨幸三的印象。

他看起来不像是遭通缉的大坏人。

开朗、爽朗，感觉很受女生欢迎。

以及对事件搜查展现出全面配合的态度……

犬饲轻轻点头听着，最后对谕吉送上一个「你完美上钩了」的敷衍掌声，接受掌声的人觉得被瞧不起而生闷气。

「但他也是人类，只要脑袋和心确实链接在一起，就没有无法做到Introduction的道理。我已经找到攻略的线索了……就是久坂部百合子。」

「但她不是持续保持沉默吗？」

「哎呀，爱情的力量还真是伟大呢。」

「小秀，你这句话一点感情也没有……」

实际上，在和滨幸三谈话前——上午时，犬饲已经面谈过她了。但连三十分钟也撑不到，因为她根本一声也不吭。不管问她什么，她那双心不在焉的呆滞眼睛根本动也不动。

「就算拿不到自白也能起诉吧，物证全齐了。干脆在法庭上战斗如何呢？」「绝对不要。」「……喔。」被狠狠一瞪，犬饲一脸「糟糕了，说错话了」的表情拉开上半身。

「我不想要把不承认犯行的嫌犯送上法庭，如字面所示，审判是裁罚罪刑的地方，判断是否该裁罚嫌犯的检察官，怎么可以在自己也不认同的情况下，把事件的验证工作丢给该是裁罚的地方。检察官的工作，不是只有大致浏览警方送交的数据后起诉嫌犯而已，检察官是——」

不小心在谕吉的信念上点火了。警方的调查工作再怎样都只是第一阶段，人类的视野并不完美，可能不管怎样都会在「这家伙是凶手」的先入为主观念下搜查，也不能否定冤罪的可能性——所以重新检证一次就是检察官的工作。谕吉大声吼叫，感觉下一秒就要抓住犬饲的领口了。

「啊～啊～吵死人了……我错了嘛。那也是一种正义的形式。」

「我还以为小秀了解我耶！」

「我可没有否定你相信的东西啊，那么，我们换个切入点吧。」

滨幸三在东京地检署的第一次侦讯就这样结束了。

以防万一，谕吉也做好了延长两个嫌犯拘留时限的准备，遵照犬饲「等我准备好就连络你」的指示，乖乖等待。

这段期间，谕吉一个人每天在不同时间到事件现场去三次，到枝垂樱旁双手合十，看着早、中、晚的景色变化，谕吉用自己的方法努力接近埋尸亲人的久坂部百合子的心情。心痛到都快要窒息了。

「如果是我，肯定……」肯定挥动圆锹时，也没有办法止住泪水吧。

因为不管有怎样的理由，这些人都是血亲啊。

久坂部百合子为什么非得杀死全家人不可呢？

为什么非得把家人分尸、埋起来不可呢？

「杀害家人……啊。」表情瞬间从谕吉脸上消失，最后「意义深远」地盯着地面。

「简直跟那天一样啊，小秀……你还记得吗？」

久坂部百合子父亲被挖出来的眼珠，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

帝真大学二号馆警卫室前，朝里面窥探的谕吉对嘴里塞满洋芋片的男性警卫说：「我今天要去顶楼！」警卫猛力皱起眉转过头，「又是你啊。」「在访客名簿上写十二楼——」「不用写啦。」

警卫挥挥手要谕吉快点离开，谕吉觉得有点闷，他偶尔也想要好好填访客名簿啊。他今天也选择走楼梯而不是搭电梯。

超过八楼后果然很累，他捶捶麻痹的大腿鼓舞着：「加油啊！」在转弯处调整气息，终于爬上最后的阶梯时，从正好抵达十二楼的电梯中，走出身穿泛黄白袍，带着圆眼镜的白发男性。他的手边抱着心理学相关书籍。

「山田教授！」谕吉大声叫住初老的教授。

「喔喔……你是谕吉龙一郎啊，好久不见啊。」

「山田教授看起来相当健朗，久疏问候了！」

他没有想到会见到教授，而且教授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真是太光荣了。谕吉深深一鞠躬，视线全被地板占满。

初老教授名为山田誉，是帝真大学的名誉教授。他抓住自己厚重的眼镜上下晃动，顶着一张开朗笑容朝谕吉走近。「哎呀哎呀，头抬起来吧。」拍拍谕吉肩膀的手直接滑到他的臀部，用力掐了一把。

「哎呀！」「呵呵，仍然是有弹力的好屁股呢。」

「真……真是的……山田教授一点也没变啊。」

谕吉边摸被掐的屁股边回以苦笑，每次见面，山田教授不是隔着衬衫戳他乳头，就是问着「那话儿今天有精神吗？」这种胡闹问题往他股间一抓，绝对会做些什么性骚扰行为。但不会让对方不快，这就是山田教授独特的个性。他是个少年般享受对方反应，爱恶作剧的人。但他绝对不会对在校生做出这种行为，恶作剧的对象相当限定。

「你父亲健朗吗？」

「很好，检察长退休后，每天都在家里看书。」

「以前相当受他关照呢，请帮我转达，希望他随时都能来玩。」

「谢谢您，父亲肯定会很开心。」

用夹子固定在山田教授胸前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反射光芒。

其登录序号为○○一，在特权法实施的同时，被认可为这个国家的犯罪心理学专家，第一位参与重大犯罪搜查的一般人民，也是这七年间最为活跃的犯罪心理学家。也常在媒体上露面，就算不太了解特权法，也有许多日本国民认识他吧。

「我还想说是谁在尖叫，原来是你啊。」

罕见披上白袍的犬饲从走廊那头走来。

「又在恶作剧了吗？这家伙还是处男，别这么性感地玩弄他啦。我来陪你吧，还是说，对我不满呢？」

「你的反应根本就是习以为常的行家啊，一点也没新鲜又可爱的色色感。」

「教授的手法再更色一点，我也会喘得更好听一点。」

下流的玩笑话交错，谕吉跟不上步调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说着这样的对话，但在山田教授面前，犬饲的眼神相当平静，可以感觉到尊敬与亲爱之情。山田教授也如同看着儿子般，一脸温柔。两人间存在着谕吉无法介入的师徒爱。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在美国最早发现犬饲有犯罪心理学者的才华，挖角他过来的就是山田教授。据犬饲所说「他似乎想要我当他的情夫」，但大概是玩笑话，不是真的。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穿白袍。」

「因为今天不是在我的研究室……不好意思，教授，要向您借研究室。」

「别在意，尽量用吧。但是，要让我听见好消息啊。」

「我知道了。」顺从低头的犬饲点头回应后，山田教授离去。

帝真大学二号馆的顶楼，说是为了山田教授的心理学研究而准备一点也不为过。

为了临床研究做好隔音设施的房间，连保管过去的临床实验数据与学会数据的房间都有，可说是个心理学博物馆呢。

在这些房间当中，他们借用了其中最宽敞的山田教授的个人研究室。

在白袍衣摆飘动的犬饲带领下，谕吉紧张说着「打扰了」走进研究室，接着被与犬饲研究室完全不同的整齐室内吓了一大跳。要不是犬饲太懒惰，这大概才是教授及副教授们研究室原本的样子吧。

「再怎么说，这次有三具遗体。多花了一点时间准备，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那么谕吉，就让我们来侧写吧。」

「准备什么啊？」「在这边。」

犬饲使了个眼神后，随着「叩、叩」的脚步声，往更里面那扇门走去。

先说了「再怎样都没办法在学生进进出出的研究室内弄啊」的前提后，犬饲带谕吉走进被称为书房的房间里。被要求先进入的谕吉小心翼翼地踏进房里。

「哇……」

微暗灯光照明下，三坪大小的书房处于令人相当震撼的状态中。

书柜与墙壁上毫无空隙地贴满犬饲拍下的大量遗体照片的放大版。连疑惑到底是怎样粘贴去的天花板，还有不小心就会踩到的地板也贴满满……让人仿佛跳进埋葬遗体的土堆当中，谕吉背脊发凉，不禁颤抖。或许隐约闻到土壤的气味加深这种感觉吧。虽然不至于无法忍受，谕吉还是捏起鼻子，犬饲在他身旁深有同感说着「嗯，当然有臭味啦。」斜斜站立。

「我推测了遗体被烧前的状态，用纸黏土重现。有些部位还没有全干，要是乱摸会让你的手指变白，小心点啊。」

为了查案，鉴识小组和科学搜查研究所也会尝试用黏土复原被害者生前的颜面及骨骼，但不常听见用纸黏土来做。

「你一脸『为什么是纸黏土啊』的表情，待会儿就会知道了。」

「……咦？」现在才发现有个意外的人物蹲在房间正中央。

在遗体的部位前，她拿着雕刻刀在变硬的纸黏土上雕刻。亮橘色鲍伯头随着她每个动作轻轻摇摆。

「这不是琉衣嘛！」「你来了啊……千圆钞……」

琉衣上半身穿着刺痛眼睛的萤光色宽松连帽T，下半身穿着短裤，一身好活动的装扮。难得见她没穿打工地点的制服呢。

「这是你第一份工作，最起码第一次要好好向承办的副检察官问好啊。」

「我知道了……我会照秀树说的做啦……」琉衣无声站起身。

从连帽T肚子上的大口袋里拿出全新的登录证，夹在平坦胸前，就着一双迷蒙的眼对着谕吉微笑。

「根据适用重大犯罪之行为心理分析特别搜查权利法案事件……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七……西城琉衣，在此运行行为科学搜查任务……」

「根据权利法，参与人数无上限。我和琉衣两个人一起协助调查。」

「那、那是没有关系啦，但是……这样好吗？」

特例状况让谕吉手足无措，琉衣还是个没有任何罪犯侧写师相关经验的菜鸟，连犬饲也陷入苦战的这个事件对她来说会不会太早了啊？

「谕吉，你可别小看这家伙。她虽然还年轻，天赋可是在我之上。」

「我……保证绝对会帮上秀树……而且……」

「这对我来说，似乎是我最擅长的领域。」留下几乎消失的声音后，她静静拿起纸黏土做的手臂。妖艳地用手指抚摸以照片为基础重现的手臂切面，看着被粉末染白的指腹，露出黑色微笑。

「那么，琉衣，有哪里『不自然』吗？」

犬饲从口袋中拿出红色油性马克笔，打开笔盖。

「那我从父亲先开始喔……」

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的谕吉喊着「等等、等等！」插入两人之间。

「你们到底打算要干嘛啊？」

「喔，对不起，我忘记说明了。」

「秀树……这种少根筋的地方也好可爱喔……」

「一点也不可爱啦。」谕吉鼓胀左颊，双手环胸。都特地把人叫来了，希望他们别把承办副检察官丢在一边，自行开始验证啊。

犬饲和琉衣这几天几乎不眠不休，拿纸黏土重现遗体烧毁前，也就是被分尸后的三名被害者。犬饲在现场之所以从各种角度拍照，就是为了用在这里。

听说是琉衣计算烧焦融化的脂肪量，以及肌肉萎缩的收缩程度。谕吉此时才第一次知道，她擅长的领域似乎是「遗体损坏」相关部分，而且知识量与经验值轻松远远超越犬饲，犬饲骄傲地炫耀徒弟的能力——经验值……不久前才登录为罪犯侧写师的人耶？谕吉感到很奇怪，但他刻意不碰这个问题。

重现三具分尸遗体的纸黏土，被排成完整的人形。各部位没有黏起来，而是稍微有一点间距地摆着。

谕吉、犬饲、琉衣三人并排站着低头看纸黏土遗体，这样一看，鲜明感受到那些遗体真的是完整的三个人啊。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用纸黏土啊。」

纸黏土干了之后轻，容易搬动，最适合拿来拼凑遗体。

「不只因为轻喔，还可以这样接上去、分开。普通的黏土一个不小心就会真的黏在一起，但纸黏土不需要担心这点。」

犬饲蹲下身拿起脚踝部分，将切面紧密结合给谕吉看。

「切分遗体时，不管怎样都会有零碎的肉片喷飞。所以实际将分尸的尸块凑在一起后，常会出现肉量不足的状况，如果是拿能俐落切分家畜的屠刀来用就另当别论了。但这次并非如此，你边看遗体的照片边听，我觉得有问题的地方有两点。」

弯曲膝盖，把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后，琉衣的手摆在妹妹一分为二的躯干上。

「第一点，只有妹妹遗体的切面很不自然……内脏有一点不太够。」

「那不就是因为你刚刚说的肉片喷飞吗？」

遗体解剖后也显示相同结果，那是切分时造成的损害，在警方调查下，也从被视为支解现场的久坂部家的浴室排水管中发现脏器和肉片。

「我是在看完解剖数据后才这样说……警方似乎对父亲眼球消失这件事感到很异常，但我更在意妹妹的遗体。人类的身体要是从正中央切开，大肠和小肠就会四散，你来看她的这个切面……」

琉衣对着妹妹的下半身说着「有一点『刨开』的痕迹」，把手指戳进去。

「我想着怎么只有她被切开的部位特别下面，才发现没有子宫……」

琉衣边碰触切面边继续说明，犬饲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的手边。发现犬饲「咯咯」笑着，愉悦地扭曲嘴唇后，谕吉有种不好的预感。

「据我推测——」

琉衣说出口的内容让谕吉过度震惊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琉衣毫不在意谕吉的反应，只是淡淡继续说下去。

「接着是第二点，烧掉遗体的理由也让人很在意。久坂部百合子看着烧起来的家人……什么想法也没有吗？」

「那是——」谕吉想像那一幕感到很难过，咬紧下唇。

「谕吉，我来说件某深山聚落的事情吧。这是实际到六十年前为止还在日本发生过的事实。没有电车也没有公车的村庄，当时有自家车的只有极小部分的有钱人。在这个贫困阶级聚集的深山村落，要是有人生病或受伤死亡，因为没有搬运的手段，所以村民只能淋上兽油烧掉，绝对不让死者的家人看见。这么做的理由，不仅因为会刺激家属——」

「还因为盯着火焰看时，丧失感也会跟着加重。家人被烧的那一幕……正常人根本无法目视……」

她的声音特别哀伤。

「或许有什么『非得烧掉不可』的理由吧……」

「琉衣几乎全说完了。也就是说，我们不认为这是如滨幸三所说，只是模仿火葬。杀害、分尸、焚烧，实际做出这三阶段举动『杀害家人』的久坂部百合子——接下来，我们就要剖析她的深层心理。」

父亲的眼珠与妹妹的部分子宫不见了，而且至今没有找到。警方与检方的搜查小组现在仍努力进行搜查，从下水道周边、公园周遭、搬运遗体的滨幸三车辆，真的可说就连一根毛发也好，他们拚了命寻找任何可以打破久坂部百合子沉默的证据。

日本的搜查机关很优秀，即使如此还是找不到，该不会……

谕吉至今前往公园好几次，四处问搜查相关人员「应该不可能吧」，当然，所有人都干笑回答「不可能啦」。谕吉因此松了一口气，努力说服咕嘟咕嘟涌上来的第六感。

「应该找不到了吧。找不到遗体的一部分，烧掉了……我想，你应该也大致猜想到了，那我就从结论说起……」

谕吉的不好预感，正确来说是几乎可以肯定的异常推测，被一个罪犯侧写师断言完全说对了。

犬饲只转动眼珠，谕吉绝望地看着琉衣。

只有这点——希望她可以说「不是」啊。

「……吃掉了。」

＊

在拘留期限即将结束前，检察单位进行了久坂部百合子的第二次侦讯。

没办法找到新的证据或是口供，就很难延长期限。

也就是说，今天的Introduction是胜负关键。如果没办法揭穿持续沉默的她的内心世界，没办法打败滨幸三取得口供，那么检察官只能拿物证起诉，接着在法庭上继续攻防。这类事件当然很多，但和谕吉目标的正义相距甚远。

在那之后，谕吉睁大双眼重新阅读大量的侦讯笔录以及证据，做好万全准备。

决一胜负吧——谕吉三人刻不容缓朝办公室走去，

「那个……小妹妹是犬饲老师的女儿吗？」

在东京地检署刑事课的楼层前，琉衣被警卫挡下来了。

「你没看到这个吗？」

琉衣十分不悦地拿起胸前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给对方看。

「所以说，外表……谕吉副检察官啊！这种小朋友真的是罪犯侧写师吗？骗人的吧？应该不能放她过去吧。」

警卫双手抓住谕吉肩膀，喊着：「我不想被骂啊！」前后激烈晃动谕吉的身体……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被挡下来啊。

因为外表的印象很重要——虽然很小一套——谕吉拿钱买了套装给琉衣换上，却变成小孩子扮家家酒偷穿父母套装的感觉了。再加上为了表现出认真的一面，前一晚把她的头发染黑，这又显得她更加年幼，结果反而造成负面效果。

「不、不可以用外表判断一个人啦……」

「是啊，没错，的确是这样，但那个女生，不管怎么看都还是小朋友啊！」

虽然也能理解警卫不知所措的心情，但她不折不扣是国家认定的罪犯侧写师啊。

「秀树……怎么办啦……他说不可以让我过去……」

琉衣语带哭声说着「是我的第一战耶」，嘟起嘴巴悲壮倾诉着靠在犬饲肩膀上。

「这真是伤脑筋了，没办法，只能向他证明你是个如假包换的成年女性了……嘿咻！」

说完后突然——犬饲强硬搂住琉衣腰部，如跳国标舞般十指紧扣，让琉衣的背反折，接着，两人鼻尖紧贴在一起。

事出突然，害得谕吉「呜哇」大叫，他还以为两人要接吻了。

「在这种地方会害羞吗，琉衣？」

犬饲声音低沉甜腻地对着琉衣低语。

「不会，没关系喔……第一次在东京地检署发生……太让人兴奋了！」

「哎呀哎呀，那我得背上怎样的罪啊。」

「窃盗罪吗？偷走……我的身心的……」

「可能是我的违反善良风俗罪吧。」

犬饲的声音性感过了头。

警卫的思考大概短路了，嘴巴微开，像块岩石僵在原地。

「拜托让他们过去！拜托，现在立刻！」

谕吉边说着「你们给我分开」，硬是挤进两人之间，边用尽吃奶力气要求通行：「不可以让这对行动性爱留在这边！那更危险啊！」

久坂部一家分尸杀人案，嫌犯——久坂部百合子——

才刚走进办公室，犬饲突然说「把你的桌子拉远点」，谕吉只好把桌子拉离嫌犯坐的折叠椅，他一坐下来，椅背都撞上墙壁了。谕吉抗议「这么远会听不清楚声音啦」，但犬饲充耳不闻，急急忙忙躲进置物柜里。

「小小小、小秀，等等，欸？你在干嘛啊！」

「干嘛……躲起来啊，看不就知道了？」

「知道啊！不是这个意思，你要让琉衣一个人来吗？」

琉衣重重叹一口气打断两人的对话。

「是我说想要这样的啦，千圆钞。你就安静记录，不管我和她有怎样的对话，绝对都别插嘴，答应我。」

早已在检察官位置落座的琉衣，是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喝了一口自备宝特瓶里的水后将瓶子放到地上。这一连串动作，仿佛轻轻低头碰触水面润喉的水鸟。

无法着地的短脚，比她头顶更高的椅背。但她的存在感重重落在房间正中央，用来弥补她压倒性的娇小也绰绰有余。

「会、会不会紧张？琉衣，你……应该是第一次吧？」

琉衣不屑地哼声一笑。

「紧张？怎么可能。就算说明，你肯定也不会懂。」

该说是决心还是觉悟呢。她那散发出奇妙压迫感的魄力压制着谕吉，连犬饲似乎也有相同感受。

「喔喔，好恐怖，我根本才是菜鸟啊。这家伙的经验值可是超强，不需要担心。没问题，我也会好好听，真有万一，我也会冲出来。」

「又讲那个？所以那个经验值到底是什么？啊……」

——「叩、叩」。

谕吉被敲门声吓得赶紧坐下，琉衣狠狠瞪着眼前门扉，摆出横眉竖目的表情，犬饲迅速躲进置物柜关起门。

警卫带着比前几天更憔悴的久坂部百合子进办公室。

看见眼前坐着的不是检察官而是小孩子让她一瞬傻了一下，但立刻抿紧唇。

包含脸蛋和体型在内，她明明是个美女，肌肤却没有水润感。大概因为突然变瘦，眼角和嘴角有不符年龄的多数细纹。

谕吉事前已经听说，看起来，她不只不吃看守所提供的餐点，连水也坚持不喝的传闻是真的。

……这常在坚持沉默的嫌犯身上见到。不愿自白，也就表示不只深藏心中的真相，连犯案前的苦恼与纠葛等全都累积在自己心里。但人类的精神没那么强大，心中的容器最终会碎裂，无法承受罪恶的重量而走上自杀一途。因此，看守所为了防止嫌犯自杀，会严格确认他们的衣物以及带进去的物品。

不吃——也就表示拒绝活着。

或许她根本不想赎罪，想要就这样饿死吧。

（你得要活下去才行……）

谕吉加重握住铅笔的力道，在心中对久坂部百合子说话。

（赎罪不是抛弃过去的自己，而是承认。）

警卫走出去后，沉重的寂静顿时弥漫房里。

久坂部百合子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地板看。

随时都要脱口而出「好想死、杀了我、干脆快点判我死刑」的表情。

「就让我省略开头说明吧。我名叫西城琉衣，是罪犯侧写师。这里只有那个副检察官和我，让我们……慢慢说话吧。」

琉衣细小的声音真的有传进她的耳中吗？好不安。果然还是让小秀来比较好吧，谕吉静静瞄向置物柜。但犬饲没采取任何行动，就表示还不是插嘴的时候吧。

「我第一次杀人是十四岁……」

（什么？）

「咦？啊……」

琉衣突如其来的告白后，久坂部百合子的动摇和谕吉的震惊交叠。

置物柜里传来憋住气息的轻笑，这只有谕吉听到。

「我杀了我爸，然后还有妈妈，和放学回家的姐姐……」

「你也……杀了家人吗……？」

久坂部百合子沙哑的声音颤抖，目瞪口呆看着琉衣。

难以置信，久坂部百合子开口说话了。

虽然和这次的事件无关，但光是她出声，就足以让谕吉吓傻了。

「不是单纯地杀害家人，我杀了爸爸还吃了他，也杀了目睹这一幕的妈妈、吃了她，连放学回家的姐姐也一起，我全……吃了。」

听见「吃了」，久坂部百合子微微绷紧肩膀。

「我没说谎，是七年前的事。我当时才十四岁，大概是害怕对社会造成的影响吧，似乎有限制媒体报导。如果你觉得我说谎，你晚一点可以问看守所的人，就算不知道详细状况，肯定也会有还记得的人告诉你确实有这件事。」

久坂部百合子的视线没有从琉衣身上移开，成功吸引她的注意了吗？

「你听过成年孩童这个名词吗？」

大概是想表示不知道，她轻轻摇头。

「是指因为家长虐待，或是在有问题的家庭里，承受心理创伤，也就是精神伤害而长大的孩子。我就是成年孩童，而且发病得很早，会做出非常残暴的举动，成了一个会有破坏性冲动的小孩。」

（琉衣……是、是在讲你自己耶？）

琉衣的语气相当冷静，仿佛在谈论一个第三者。

谕吉在此感受到某种恐惧。

成年孩童——在没办法让孩子像孩子一样长大的环境中成长，也就是「被迫得成为大人」的孩子。缺乏喜怒哀乐，非常成熟，社会上一般当成「好孩子」看待，个性也有听话的倾向。谕吉想起自己大学时代学到的知识，想着「原来是这样……」放下铅笔。琉衣超越她年龄该有的沉着是因为有这样的背景啊。

（这是不需要记录的内容……）

听她说话吧，谕吉决定在旁守护两位对看的女性。

「我爸很易怒，妈妈眼中只有自己，他们两个很常吵架，让人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结婚。他们两个每天、每天都大声互骂，姐姐上国中后就开始翘家、和不良少年打混，整个变坏了。就算我年纪小，也能轻易想像理由。因为在家里……也不开心啊。」

「那你怎么做？」

「我只能发抖、哭泣……我是家里最弱小的一个。就算痛苦，就算不想待在家里还是只能忍耐。想哭的时候就在浴缸里哭；想大哭的时候就把莲蓬头开到最大掩饰哭声。只要这样，爸爸、妈妈和姐姐就不会对我说『你干嘛哭』来找我出气。我想到这个方法时，才小学一年级。」

（这根本不是小学生该思考的事情啊……）

说到这里，琉衣慢慢站起身。她脱掉套装外套，卷起左手袖子。手腕内侧有数也数不尽的自残伤疤。还有如静脉粗大，肿成蚯蚓般的伤疤。

近距离看见这个，久坂部百合子倒吸了一口气。

（……是自残的伤痕。）

一想到当时还年幼的琉衣，在父母激烈争吵中发抖、畏惧，最后无法忍受这份痛苦而拿刀割自己手腕时的心情，怒气便涌上谕吉的心头。也无法原谅身边人不够关心，让她走上这条路。被逼入绝境的她，真的无处可逃吗？学校呢？邻居呢……都没有人发现吗？

「做这种事情也不是因为想死，我只是，希望爸爸和妈妈可以发现而已。我们家已经怪到我会做出这种行为了，我也在这个家里耶，所以，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再更喜欢彼此。肯定是有什么理由，才会下定决心结婚的啊，还生了我和姐姐两个女儿，所以我好希望他们两人相爱。希望他们可以好好看着我、爱着我……」

琉衣整理好衣服后坐回位子后，加上一句：「说来话长了呢……」

＊

迎接十四岁生日的琉衣，胸口怀抱着「至少今天肯定会——」的期待，一放学就急急忙忙跑回家自己烤生日蛋糕。

她想着，就算爸爸、妈妈和姐姐不会说好吃，也会因为彼此说笑「你手艺也太差了吧」、「有够难吃」，然后一起笑着吃蛋糕吧。只要这样就好了。就算父母从明天开始又大声互骂，至少今天想要一家人一起度过。希望可以和家人一起欢笑。

『欢迎回来！』

妈妈结束兼差回来了，琉衣努力开朗迎接她，但妈妈视若无睹。

丢下一句「我累了要去睡」的母亲，把袜子和外套随意一丢，在起居室榻榻米上倒下。

接着，父亲终于下班回家了。虽然有不好的预感，琉衣还是没有抛弃希望，全身抖个不停还是努力想挤出『欢迎回家』。妈妈，快起床，爸爸回来了——即使知道喊了也没用。

但是琉衣还没全部说完，就先听见父亲大喊大叫的怒吼。

『你这家伙！是母亲吧！你那什么不像样的样子啊！』

『……怎样啦，我也很累耶。又不是只有你去工作。好啦好啦，我起来收拾总可以了吧，明明都不做家事就只会出一张嘴，有够了不起啊！』母亲厌烦地抓头发起身。

『不过只是一周三天，一次几小时的兼差，是在累什么啊！我可是正式员工耶！比你工作多了不只几十个小时，你还有脸要我做家事？』

『什么叫做不过只是啊！不就是因为你赚不够，我才只好出去兼差啊！等你赚够多了再来讲这种话！』

歇斯底里的母亲抓起近在身边的遥控器，砸到地板上。遥控器大幅反弹后，超级不凑巧打上父亲额头。啊啊……琉衣因为恐惧缩起身体。『开什么玩笑啊！』这声怒吼大声响起，几乎让人的头要裂开似的。

住手、住手啊。拜托，今天就好了，好好相处啊。

只要今天就好了啊！今天是我生日耶……

『啊啊，我已经受不了了！我要杀了你！』

被父亲抓住头发的母亲，发出怪声的同时甩开父亲的手，冲到厨房来，推开琉衣，抓起琉衣摆在一旁要拿来切蛋糕的刀子。

琉衣跌倒还擦伤膝盖，但双亲丝毫没有留意。

明明因为吵架而让女儿受伤了，但他们眼中还是只有彼此。不，或许连彼此也没有看见吧。怒气冲昏头的两人，神色相当恐怖，紧张的气氛中，琉衣连一声痛也喊不出口。

『你老是这样感情用事！什么杀了我啊，快把那种东西放下！』

看见父亲与母亲挥动刀子纠缠在一起的样子，除了恐惧之外还能有怎样的情绪呢？琉衣觉得自己快疯了，她想要闭上眼睛、摀住耳朵大喊「不要～～」，但这声尖叫不是出自自己口中，这是母亲的声音。

『老、老、老公！喂，别吓我啊，骗人的吧，老公！』

以奇怪姿势倒下的父亲，口中吐出大量鲜血，全身痉挛。

刀子插在他的胸口，母亲惊慌失措，又哭又喊慌了手脚。

『琉衣，你在干嘛！别发呆，快一点叫救护车啊！快一点！』

救护车……？

为什么？刚刚不是还大喊着要杀了他吗？

让他去死不就好了吗？

可以救他吗？不行啦，就这样，杀了他吧。

因为，要是得救了，他们两个，又要开始吵架了啊。

『……Happy Birthday……to you……』

歌声自然从琉衣口中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唱歌。

或许是想要唱首祝贺歌曲，给从压抑中解脱的自己听吧。

『Happy Birthday……dear……琉衣……』

琉衣无力起身，踢飞母亲，给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父亲最后一刀。父亲再也不动了，即使如此，琉衣还是一刀、又一刀，无止尽地挥下刀子。碎裂的肉片溅到琉衣脸上，她捏起肉片往嘴里送。虽然细细咀嚼得稀烂，但只觉得腥臭、油腻。

第一次果然不好吃，但自己做的，就是这样啊。

『蛋糕……好好吃喔……妈妈也一起吃吧？』

姐姐也快回到家了，全家人一起吃吧。

＊

听完琉衣惊人的过去，久坂部百合子连一声应和也说不出口。

琉衣突然低下视线。

「遭逮捕之后，不管哪个精神科医师，都诊断我有重度精神疾病，建议我住院。不管是哪个医生，不管是谁，都不想治疗我。亲戚改名换姓搬家，拒绝收养我。我在少年观护所里，一直想着，我应该会这样孤单死去吧。去住院，打会让我意识蒙眬的点滴，吃一大堆药，像个活死人一样活下去吧……」

突然，她的眼角绽放了一点笑意。

「那时来找我的人，是一个自称是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年轻男人。他开口第一句话就对我说。」

——下一次生日时，准备巧克力蛋糕吧。

「我笑出来了。我拥有的早就不是可以吃生日蛋糕的人生了耶。因为年纪受少年法保护而得以免除极刑，但接下来的食衣住行没一项自由。我一直到死……都是杀害家人的西城琉衣。没有人会祝福我活下来。我想着，这人是在说什么啊。」

接下来，根本没人问，这个罪犯侧写师却开始热切谈论起，为什么日本人说到生日蛋糕就会想到草莓奶油蛋糕呢。对当时的琉衣来说，是很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根本没仔细听。

但他每天缠人地，跑来对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琉衣移送矫正学校之后，也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完全不碰触事件的内容，只是有趣地对她说着人类深层心理的话题。

「奇怪的人……我虽然这样想，不知不觉中却开始期待他的到来，期待和他说话……」

时间流转，事件发生即将满一年。

——我今天带了个好东西要来给你。

——什么？

——生日蛋糕。

因为禁止送食物，所以他隔着玻璃给琉衣看了三张照片，琉衣着迷地盯着照片看。

第一张是个完整的蛋糕，上面还摆着用黑色巧克力笔写上「生日快乐」的白色巧克力片，歪七扭八的蛋糕上插着十五根蜡烛。

第二张是切分好的蛋糕，摆在两个盘子上的照片。

接着第三张是……

——这是我第一次烤蛋糕，超级辛苦，还真困难耶。

是他穿着围裙吃蛋糕的自拍照。

——喂……如果是你……愿意听我说话吗？

听我说那天的真相——琉衣一字一句慢慢说，渐渐地无法忍住涌上来的东西，终于放声大哭，呜噎和泪水都止不住。

已经不再会有人指责她哭泣了，她已经没有用水声遮掩哭声的必要了。

家人，已经不在了。琉衣只是把所有的痛苦全告诉他。

他想要知道琉衣的心情，所以一直到会面时间的最后一刻，都只是点头说着「这样啊」，听她说话。

「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没有任何人能理解我的心情。仿佛只凭杀害家人的这个事实，就判断我异于常人。他对我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怀抱着什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如果你自己不明白，我也还只是半吊子，所以我们一起思考吧。」

（登录序号○○二不就是……）

谕吉偷偷看了置物柜一眼。

说起七年前，就是犬饲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登录序号○○一是日本犯罪心理学第一人的山田教授，他的徒弟就是○○二，不管怎么想都是犬饲。

（这么说来……）

犬饲前几天才说过。

『蛋糕体没能好好膨胀起来……做甜点真的很难耶。』

终于知道在说什么了。那也不是他酒醉胡乱说出口的话。

第一次做蛋糕，他肯定失败好几次吧。和食谱大眼瞪小眼，陷入苦战，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为家人做这个蛋糕呢？二十八岁的年轻男性罪犯侧写师，尝试理解犯案前的「西城琉衣」是怎样的人。

「不好意思，说了这么长的故事。我今天啊，和你说话是我身为罪犯侧写师的第一个工作，就和那天的他相同……」

「……」久坂部百合子低下头。

「一起跨越难关吧。背负罪恶活下去是很痛苦的事情，现在为了安慰自己哭泣也没有关系。不管是今天还是明天，我们都要活着，背负着这一份后悔才行。而且，只要哭，就会肚子饿……」

久坂部百合子消瘦的脸庞滑过一道泪水。

「回去后要好好吃饭喔。稍微打起精神来后，再和我聊聊吧，下一次，请让我听你的故事，好吗？」

「嗯……不……好的，谢谢你……罪犯侧写师小姐。」

谕吉紧咬嘴唇，低头看着空白的笔记本。

因为她的外表幼小，让人完全忘了，琉衣可是那个犬饲的徒弟呀。

（这除了琉衣以外谁都办不到，真是漂亮的恶魔技巧……）

犬饲先前曾经说过「自我披露」是相当难以运用的高等技巧。暴露出真实的自己，让对方产生「竟然对我说到这种程度」的想法，是打破对方心防的一种恶魔技巧。

（原来我们的视线得和久坂部百合子等高才行啊。）

下一次，久坂部百合子肯定会开始叙述这个事件吧。

延长拘留期限的理由，用「为了等虚弱的久坂部百合子恢复体力」申请就可以了吧。

＊

隔天，久坂部百合子提出如果是琉衣，她愿意说出一切的要求。

在看守所好好吃完当天提供的早餐后来到地检署的她，和前一天判若两人。

……久坂部百合子总计三次的侦讯就这样结束了。

谕吉三人背对着夕阳，在东京地检署的休息室里稍作歇息。谕吉买了草莓牛奶，慰劳结束长时间侦讯而筋疲力尽的琉衣。师傅则是说着「就第一次来说相当出色呢」拍拍徒弟的头。

「你说的琉衣的经验值，是指她对自己犯下的罪的心中纠葛吧。」

「不，我单纯在指她杀的人数耶。」

谕吉喷出口中的红茶，单手拿着饮料罐擦拭嘴巴。

还以为他说了好话对他另眼相看咧，真是吃大亏了。

「这样一来，感觉可以好好整理久坂部百合子的侦讯笔录了。」

「我如果能得到她的临床检查协助，就能写成论文了。」

「对我们罪犯侧写师来说，酬劳就只有这个了啊。看你论文内容的好坏，迟早会带你去参加学会。山田老师会带你去吧？」

「呵呵，秀树还是一样讨厌学会呢。」

受到心爱的犬饲依赖，琉衣开心地晃动双脚。

「那么，谕吉，我也差不多该认真起来了。琉衣，你明天开始回去打工。要是请太多假会被开除吧？」

「我也想要列席……」

琉衣嘴巴抵着草莓牛奶的罐口，怨恨地抬头看谕吉。

「明天将再次展开和天才诈欺师的Introduction，那么，该怎么攻击呢？单调攻击也赢不了啊，拿珍藏的必杀绝招出来用好了。」

「必杀绝招？我也不知道的恶魔技巧吗？」

「嗯～～如何呢？」

（这样啊……）

谕吉狐疑地盯着儿时玩伴的侧脸看。

犬饲「咚咚」地敲Garam的烟盒底，敲出一根烟，下唇抵着滤嘴。

久坂部一家分尸杀人案，嫌犯——滨幸三——

因为犬饲在大学有课要上，所以滨幸三第二次侦讯在隔天下午进行。先别说久坂部百合子，滨幸三的拘留即将在今天期满。大概是连续几天进行了冒险攻防战的关系吧，谕吉紧张到连午饭也吃不下，引颈期待犬饲到来的心情胜过一切，让他在室内来回走着。

「连房间外都可以感觉到你的不冷静耶。」

敲门声轻轻响起后，房门打开。谕吉对犬饲的打扮吓一大跳，全新的白袍，双手戴着黑色手套，还戴上黑框平光眼镜的犬饲现身在办公室中。

他昨天确实说过「要攻击」，但没想到竟然是从服装进攻，谕吉有点混乱地问他：「你那身打扮是怎么了？」

「看起来很有学者风范，很帅气吧。」犬饲得意地把眼镜往上推。

「……不知道你本性的女学生们应该会尖叫个不停吧。」

「外表超越我们想像的重要，据说人类从视觉获得的信息量超过八成。虽然是非常遗憾的事情，不过我认为日本的求职活动就是最简单明了的例子。在书面审查时，人事负责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履历上面的照片。不管有多丰富的学、经历，都可能因为一张照片被刷掉，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相当合理。」

落座的犬饲边靠上椅背，边说出谕吉不太想听到的现实。

「但也不需要因此盯着镜子悲观，我想说的不是指脸蛋美丑，只要在笑容、发型、胡子、表情、妆容、服装……各方面下功夫，妆点自己，带给看的人诚实的印象就可以了。我都建议没办法通过书面审查而烦恼的学生这样做。」

他平常似乎意外地认真当一个老师呢，谕吉觉得有点感动。

「那么，这和戴眼镜的学者有什么关联？」

「滨幸三是个高超的诈欺师，肯定记得只见过一次面的人的反应。而且都过了这么多天，肯定也想好几个攻略我的公式了吧。」

「小秀，没问题吧？」谕吉老实一问，犬饲耸肩回：

「哎呀，副检察官先生，别这么担心。我说我这次会认真了吧？为了这样才穿这身装扮，我想要稍微操作他从视线中得到的信息。和上一次看见我时的外表不同，光这样就可以打乱他的步调。」

这似乎是心理学中的新近效果与印象操控。

「这一次就是真正的麦拉宾法则了吧。」谕吉原本只打算在心中想，却脱口而出了。

「嗯？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名词还真新鲜。说来说去，你很认真学习嘛。但是，在旁看了我的恶魔技巧将近七年，再怎样也该记起来了吧。但很可惜，麦拉宾法则只能用在第一次见面。我这次要用『错误标签化』。」

（好像听过耶。「标签化」是指固定一个简洁的印象，所以「错误标签化」就是把曾经固定的印象重设的意思吧。确实对已经想好攻略法的对手来说，或许很有效果吧……）

谕吉手抵住嘴，沉浸在思考中，犬饲对此抱持着「仍然对工作充满热诚且认真呢」的肯定态度。

但是，恶魔技巧要让精通心理学且个性邪恶的罪犯侧写师来用才有意义，诚实且正义感强烈的谕吉没办法完美驱使。被一知半解的知识耍得团团转反而有出现漏洞的危险性，所以犬饲转了个弯警告他：

「你这个蹩脚演员可别用啊，你就在旁当观众就好，我接下来就让你看一场精采的秀。」

＊

滨幸三带着柔和的微笑走进办公室，和久坂部百合子正相反，他似乎相当享受看守所内的衣食住，健康的氛围与上回无异。

白色衬衫上有淡蓝色直线，为他增添爽朗气息。眼睛所见的大概就这样，他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在走进办公室后，一瞬间露出奇妙的表情，谕吉和犬饲都没有错过这点。

「咦……犬饲先生，你先前有戴眼镜吗？其实视力不太好吗？」

滨幸三看似关心地询问，不知为何有点踌躇地在椅子上坐下。

（他在警戒小秀耶……肯定发现恶魔技巧了吧。）

只是穿上白袍、戴上眼镜而已，滨幸三却因为眼前的男人一瞬间绷紧身体。

犬饲彻底露出极坏的笑容，冷淡安抚他「别太在意」，那也是上次隐藏起来没让他看见的表情，滨幸三脸上的和蔼渐渐变淡。

「为什么不让我和百合子见面？」

滨幸三十分缠人地要求和久坂部百合子会面，这当然不可能允许。谕吉回想起刚刚才和犬饲聊到的内容。

『如果他开始说想见百合子，那就是推他进陷阱的机会。』

『为什么？』

『那家伙的绝对自信，就是久坂部百合子的存在。』

看见机会如此快来临，谕吉情绪激动，但犬饲完全不回应滨幸三「想见百合子」的要求。

没有应和，也没有否定，只是满脸笑容看着滨幸三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你是怎样，从刚刚开始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他抖动着绷紧的厚实颊肉，瞪着犬饲。

「让我见百合子！至少让我确认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什么痛苦的事情。我想听她的声音，这太奇怪了吧，根本是侵犯人权啊。就算只有一眼也好，让我见见她！」

谕吉明显感觉到两人的节奏与上次不同。犬饲双手环胸、满脸笑容，看似游刃有余，与之相较，滨幸三逐渐失去从容，说出口的话也开始混杂歪理。

「久坂部百合子自白了。」

「……什么？」

滨幸三的表情僵住。

但那也只有一瞬间，接着仿佛威吓对方般挑高粗眉。犬饲说出的新消息让滨幸三突然改变态度。他摆出一副「别开玩笑了」的样子，堂堂挺出胸膛。诈欺师到底有几张脸啊？

「你要说她是自白了什么？杀人？弃尸？警方老早从物证来判断是她杀了人并埋尸的，不是吗？」

（喔，完全如小秀所说耶。他也会使用恶魔技巧！）

滨在第一次Introduction时的态度明明那般配合，现在却不断正当化自己的行为，激动地大声斥责。这也是犬饲常使用的恶魔技巧之一，利用心理胁迫的「道德高压」。

如此也能理解为什么警方在侦讯时会被他耍得团团转。至此，已经搞不清楚滨幸三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了。

「犬饲先生，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啊，百合子到底是自白了什么？我们现在就来逐一确认，那和我的供词到底吻不吻合吧。」

这男人可是相当严谨地仿真过侦讯状况。

他准备好各式各样武器，以备可以对犬饲的每字每句立刻做出反击。如果不是这样，不可能如此迅速回击。久坂部百合子自白了——检方会做出这种攻击大概早就在他的设想范围内了吧。

过了一会儿后，犬饲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开始说：

「比起这个，我得要先道歉才行，我认同你们两个人的爱。」

「咦？啊、啊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滨幸三一瞬间露出疑惑表情，接着「哎呀哎呀」表现出成就感似地用力吐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犬饲先生能理解了啊。走到这一步真的花好长时间，警方没一个人相信我，唉，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啦，因为我是结婚诈欺的男人啊。如果连最后希望的罪犯侧写师也是没血没泪的人，否定我们的爱，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男人还真多话啊……）谕吉内心相当佩服他。

滨幸三滔滔不绝，都让人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换气了。

「那么，百合子到底说了什么？是说想要见我吗？」

「你认为久坂部百合子是爱你哪一点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全部啊。我爱着百合子的全部，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喔，理由啊……」

至此应该表现出同情他立场的犬饲，态度突变，对他嗤之以鼻。

「提问的人是我，我可不记得我有给过你提问的权利。」

犬饲突然「锵」的站起身，与之同时，他丢出自己的眼镜。

比谕吉和滨幸三两人的眼睛追着眼镜在地面弹跳的动向更早一步——

「你在这里拥有的权利，只有缄默权，以及选任辩护律师的权利！从现在开始，你只能用『是』、『不是』来回答我！只要说出这之外的任何一个字，我就全面采用久坂部百合子的自白作为足以起诉的笔录，就从现在开始！你想保持缄默也可以！我们有久坂部百合子的自白笔录就够了，赏给你的这段时间，不是让你用来主张，顶多只是确认久坂部百合子的自白内容而已！」

犬饲突然开始怒吼，不只滨幸三，连谕吉也吓一大跳，脸上失去血色。

他平常总是摆出冷淡或是高傲的态度，就连儿时玩伴的谕吉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大声对人怒吼的模样。

「听懂就回答。」

「是。」两人声音低沉得仿佛在地面爬行。

前一刻明明还那样笑着，这短短时间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现在犬饲脸上，只有喜怒哀乐的「怒」字。

犬饲抿紧唇，冷淡地低眼看滨幸三，缓缓坐回位子上。

（这是……「道德高压」！）

终于找回冷静的谕吉这才发现。

他拿道德高压对峙道德高压啊，而且还是压倒性超越滨幸三的态度落差。滨幸三也没想到犬饲认同他与久坂部百合子的关系后，会突然如此激烈地朝他露出獠牙吧。

接下来是仿佛以法律界为目标的新手们参加研习时的生硬交互。他到底有怎样的作战计划啊？对记录对话的谕吉来说，只以「是」、「不是」进行的对话容易纪录，但这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使用特权法的罪犯侧写师的正确侦讯吗？

滨幸三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对谕吉使了好几次眼色。

「你和久坂部百合子是高中同学。各自就读不同大学，高中毕业十五年后，你从毕业纪念册上找到久坂部百合子老家的电话，并打过去。理由是你在九州的事业失败，虽然回到东京来，但身边没有认识的人很寂寞，所以想着，如果初恋情人久坂部百合子还单身，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吃个饭，所以才打电话。对吗？」

「……是。」

「你当时有想要和她发展成男女关系吗？」

「……没有。」

「你有和高中时要好的男同学们联系吗？」

「……没有。」

「你有和五个女孩子联系啊！我们也已经取得她们的证词了。你还记得其中一个叫做今泉明惠的女性吗？你在之后和今泉明惠吃饭时，也对她说『你是我的初恋』，你还记得吗？」

「那个，请问这和这次的事件——」碰！

犬饲大掌用力拍上桌子，让滨幸三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不是，哪个！」

「唔……是……」

滨幸三颤抖声音，又偷偷看了谕吉一眼，那是寻求协助的眼神。

（该阻止吗？还是……）该相信犬饲呢？

如果通过律师对「近乎威胁的侦讯」提起告诉，且被认定为事实后，就会让法官对检方留下不好的印象。犬饲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为了要登录为特权法的罪犯侧写师，有个可与司法考试匹敌的「登录资格考试」，他可是一次就过关。

（我们在侦讯中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否定嫌犯们的人格和侵犯人权——但这个基准非常暧昧不清且困难。

两人到目前为止的对话还算过关，虽然犬饲的态度极度高压，但他有慎选用字，谕吉冷静的脑袋如此判断。

相信他吧。这不是对滨幸三的言行不耐而做出的粗暴举动，这肯定也是他口中的恶魔技巧之一——不管滨幸三朝谕吉使出怎样求救的眼神，谕吉不带感情滑动铅笔的手都没有停下来。

「你和久坂部百合子是从四年前开始交往吧？」

「是。」

「去她老家打招呼是交往三个月后的事情吧？」

「是。」

「你对她的双亲说你们想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她的双亲也同意了。你们两人订下婚约，也开始和久坂部一家人密切往来，正确吗？」

「是。」

「但你没有带久坂部百合子到滨家打招呼。你老实对久坂部百合子说，这是因为你与几件诈欺事件相关遭到通缉，所以没有办法到老家露脸，她百般烦恼之后，还是决定接纳你的过去。久坂部家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百合子和她妹妹，对吗？」

「对……是。」

滨幸三的脸色越变越奇怪。

犬饲至此一边翻阅久坂部百合子新的侦讯笔录，一边问问题，但他此时阖上笔录，双肘静静撑在桌上，十指交扣。

「你和久坂部百合子的妹妹有性关系吗？」

「没、没有！」滨幸三不停摇头强烈否定。

「这样啊，那我告诉你来自警方的新消息吧。警方认定了部分子宫和胎儿从久坂部百合子妹妹的身体被取出，且犯行者企图隐匿这个事实。」

——只有妹妹遗体的切面，很不自然……

和琉衣一起利用纸黏土做出的遗体侧写时，她曾指出，妹妹遗体的某个部分呈现出相当不可思议的切法。

——没有子宫……

女性的腰部是在「肚脐」之上，凶手不是朝这个最细、最容易切开的部位，而是朝比腰部更下方的部分，连骨盆一起强硬切分开。

犬饲在一整面墙的遗体照片上用红笔加上记号，补充「切面附近完全没有犹豫或踌躇造成的伤痕，这也相当不自然」。

——根据我的推测，只有妹妹被伤到骨盆，就算削断骨头也要硬切开身体。妹妹缺少的器官是子宫和……大概是，胎儿。

「之所以分尸，容易搬运大概也是理由之一，但分尸双亲也包含混淆视听的意图。真正的目标，是要处理掉妹妹肚子里的胎儿。对吧？」

「不、不对、唔……不是！」

「慢慢看见杀人的理由了呢。你对久坂部百合子的妹妹下手了。因为这样，所以久坂部百合子拿起刀，不，是你让她拿刀了吧？」

「不、不是！不是！不是！」

滨幸三瞪大的眼睛充血，放在双脚上的拳头冒着冷汗，都染湿深蓝色西装裤了。

「你巧妙操控她杀了自己的家人，好不容易从妹妹体内拿出胎儿，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就切成碎肉冲进马桶里。你期待胎儿能不腐烂，完全冲进下水道里，再怎么糟糕都希望拖延被发现的时间，但同时，你也需要让三人的遗体早点被发现，让久坂部百合子立刻遭到逮捕。所以你才会提议在远离久坂部家的地方，刻意醒目地掩埋三人的遗体。你打的主意是——」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滨幸三大吼大叫试图打断犬饲追问，犬饲只是「哼」声嘲笑回应后站起身，唰地一声俐落脱下白袍。

变成全身黑的他单手撑在桌子上，探出上半身靠近滨幸三。

「不、咿……！」不断重复大喊的「不是」堵在他的喉咙。

别想要在心理战上赢过我——漆黑的双瞳抓住了滨幸三迷惘的双眸。

（脱掉白袍了……）谕吉傻眼。

「人类的心容易忘记罪恶，因为你自己的经验，你肯定很清楚这点。所以需要在久坂部百合子因为杀害家人的罪恶感责备自己时让整件事情曝光，要是她随着时间过去而冷静下来会让你头大。要趁着检警做出『久坂部百合子之所以杀害家人是因为你劈腿』这个结论之前。」

「不……不是……」

「这是什么『不是』，我现在可没有问你问题。」

「那是——」

「我说过我不接受『是』和『不是』以外的回答！」

随着怒吼一起喷出的口水喷在滨幸三身上，完全缩成一团的滨幸三泪眼往旁边看，对着谕吉微微开口说：「帮帮我……」

（还没……还没有问题。冷静一下啊我，还没有触犯可视化法……）

就算是一根睫毛的细微动作，也不能让滨幸三看见谕吉的同情，身为列席者，谕吉只能装作毫无感情，静静承受他的视线。

犬饲没有要求往旁边看的滨幸三转过头看他，因为这个姿势能让犬饲的声音直接传进滨幸三耳里。

『谕吉你听好了，诈欺师最害怕的就是被害者的反击。这个事件中，从物证来看，对被害人下手的明显是久坂部百合子，但是……换个想法，这次事件中的被害者到底是谁？只有被杀的人吗？和滨幸三这个诈欺师犯下的多起结婚诈欺没有关联吗？滨幸三现在最害怕谁的反击，思考后，答案只有一个吧。』

如果不想听，逃走就好了，但滨幸三还坐在这里，连起身的意思也没有。

虽然喊着「不要，我不想接受侦讯」跑出去也会被警卫拦下来，但其实他心里深处，无比想从犬饲嘴中听见「被害者」说出的话。

（因为他需要知道被害者——久坂部百合子到底做出怎样的反击！）

「你知道，不可以让久坂部百合子正常思考。你用『婚约』这个词操控久坂部百合子的心，和她约定，结婚后就能有身为女性最棒的幸福未来，对她诉说幻想般的精采梦想。但是，看穿你过去的人出现了，就是久坂部百合子的妹妹。女人对男人的场面话很敏锐，她妹妹大概查出你是被通缉的『结婚诈欺师』了吧。她知道姐姐被骗了。于是，你想到偷偷和她妹妹见面，用巧妙的话语欺骗她。接着，你连她妹妹也想要控制，利用肉体关系来控制。」

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妹妹，竟然怀上幸三的孩子了。

昨天——久坂部百合子满脸泪水，在琉衣面前吐露压抑于心中的苦恼。偶尔会在想起时茫然自失，琉衣好几次鼓励她，她终于说出整件事的真相，脱离滨幸三这个男人的控制。

——妈妈……从以前就比较疼我妹妹……

百合子，放弃吧，难道你要妹妹堕掉孩子吗？还是要她生下没有父亲的小孩？因为母亲试图说服她，让久坂部百合子的未来笼罩在黑暗之中。

「利用女人活到今天，最后被所爱的女人逼入绝境的感觉如何？」

「……不、不是……」

这个「不是」包含着「你在说什么啊」意思的憎恨，滨幸三脸面向谕吉，只有黑眼珠转过去瞪着犬饲。

「看你的表情，似乎还没发现啊，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从杀人到逮捕的速度超乎异常这点，反而将你一军了。」

这个事件从搜查第一天开始即已适用特权法。

谕吉接到承办案件的电话后，从他口中听见事件概要的犬饲，立刻建议他这个事件适用特权法。犬饲关注的是遗体的损坏与损失状况，拍完照片后，犬饲在离开前对指挥现场的杉浦刑警说：

——记得采集嫌犯们的粪便。

因为久坂部百合子不愿意进食，所以很难采集，但精神充沛每天吃完三餐的滨幸三排便顺畅，搜查小组就偷偷采集了他的粪便。

「科学搜查小组现在正以事件的重要物证调查你的粪便，可别小看日本的科学搜查小组，你吃掉遗体一部分这种小事立刻就能查明。而这代表了什么意思，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滨幸三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

「但是……犬饲先生，杀人的人是百合子耶……」

「我没允许你说『是』和『不是』以外的话。」

「杀人的是百合子，这是事实，只有这个我不会认罪……」

「侦讯到此结束。久坂部百合子杀害家人的罪孽沉重，但你的罪更重。」

犬饲最后绕过桌子站在滨幸三面前，抓住他的领口。

谕吉焦急地「啊」了一声站起身，落地的铅笔在他脚边喀啦喀啦响着。

「……爱不是剥夺，而是保护。久坂部百合子接纳了你的过去，不管你是怎样的人都爱着你，你却束缚住她的心并加以控制，甚至还让她杀了自己家人，我无法原谅这样的你。男人啊，不只是喜欢上的女人，连她的家人也要一并爱着、保护，那才是真正的爱——你给我记好。」

（小秀……）

最后这段不是以罪犯侧写师身分说出口的话，而是犬饲个人的心情。

蕴含他的信念与想法的台词，终于让滨幸三沉默了。

＊

「事件发生的一周前，妹妹对我坦白她怀了幸三的孩子。吓到我的不只这件事，还加上，妈妈要我放弃和幸三的婚约，说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要我放弃幸三。妹妹坐在妈妈身边，满脸爱恋地摸着肚子。我太过震惊，连之后和妈妈、妹妹说了什么，怎样道别都不记得。接着，我回到和幸三同居的公寓，逼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他仿佛……该说按下奇怪开关吗？突然变了一个人，怒吼着把我骂得狗血淋头。那和豁出去的态度完全不同。他责备我这个人的个性、态度、价值观、对未来的蓝图、我的存在，包含女人依赖男人到底有多愚蠢在内，好几个小时……激动地骂我骂到天明。」

最后，久坂部百合子被情绪激动的滨幸三软禁在浴室中。

不分昼夜监视她、限制她的行动。

滨幸三有过去当诈欺师从女性们手上骗来的充足储蓄，所以没有出去工作的需要，日出到日落，再到附近的野猫们开始活跃的深夜时分都待在公寓里，一直对着久坂部百合子破口大骂，强化对她的精神控制。久坂部百合子可以安心的瞬间，只有滨幸三到厨房拿食物，或是为了上洗手间离开时的极短暂时间而已。

当她疲惫不堪不小心睡着时，就会被他以「起来！你根本没打算听我说话吧！」骂醒。

「一般来说，一周的时间并不会让人感觉很长，对我来说却是一段没有尽头的疯狂时间。他的话……很有道理，我根本无法否定他说出口的话，甚至还给他过度评价。深切感觉自己愚蠢、悲惨，不断重复批评自己。不仅如此，甚至开始觉得，勾引幸三这个出色男性的妹妹下贱又贪婪，而我的母亲竟然袒护这种妹妹和那个肮脏孩子，我开始为自己有这样的家人为耻。如果你问我不觉得很奇怪吗？现在的确会觉得那明显相当奇怪……但当时的我没办法做出正常的判断。对他唯命是从，他说出口的话都是绝对。最后，他对我说出了恐怖的话。」

——如果你觉得活得那么痛苦，也有反省，那要不要去死？

「他打开浴室门锁，把刀子、大的开山刀、锯子丢在我面前。他温柔抱住我的肩膀，让我握住凶器，对着我说了好几次『我爱你』，还说『真正该死的不是你啊，百合子，全都是你妹妹的错。她骗我、威胁我。她拿我和你的婚约当筹码，所以我只好无奈配合她啊』，他十分痛苦、哀伤痛切地阐述他为了我弄脏自己，我开始没办法原谅妹妹和袒护妹妹的母亲。」

久坂部百合子就在精神错乱的状况下回老家，最先攻击妹妹。

母亲听见尖叫后从厨房跑出来，她追着母亲到浴室，刺杀了母亲。滨幸三就在久坂部百合子背后监视她。为了在邻居听见声响跑来查看时，说些「似乎是有点激烈的家庭争执」这类借口。

——这样一来，你就能保住我和你的爱。

看着眼前已丧命的母亲与妹妹的尸骸，不可思议的，久坂部百合子感到一股成就感。

——把尸体分尸吧。得把尸体处理掉，为了好搬运，把尸体切开吧。

滨幸三在背后说着「来，好好握着」，让久坂部百合子握住锯柄，他的大手接着从上方温暖包住她的手。当她将锯刃避开骨盆抵在妹妹腰部时，他说着「不是那里」，要她切更下方，那是子宫的部位。

她不知道自己分割家人花了几个小时，走廊和久坂部家的浴室染成一片血海。

——处理好之后，我们两人一起逃走吧。

——别担心，我陪着你。

——百合子，我爱你，我只有你一个人。

「就在大致分好，正在厨房里物色大塑料袋时，幸三突然大叫『百合子！』接着听到两个男人激烈争论的声音。我立刻发现对方是回到家的父亲，一看墙上时钟，那比他平常回家的时间还早。我这才想起，父亲不久前曾提过公司也订定了零加班日的事情。我觉得是我自己太蠢，不想要怪罪在幸三身上，一心想着得要救幸三才行，冲出走廊，朝着父亲背部举起开山刀。就在那瞬间，父亲转过头看我的眼神……像是遇见恶魔一样……」

女儿对父亲的感情很特别，反之亦然，父亲会把女儿当成这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其理由也在心理学上获得证实。

对女儿来说，父亲担负提升「自我肯定感」的任务。

「被割喉的父亲虽然身负致命伤，但还活了一段时间。他倒在地上，抓住我的脚踝，明明已经发不出声音来还是张大嘴，抬头看着我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我的视线没办法离开父亲的眼睛。感觉那似乎是要我『别走』，那本来该是在结婚典礼上看向我的眼神啊。我背叛了父亲的爱。理解失去的东西有多大时，我好悲伤、好悲伤，最后我……后悔了。」

给久坂部百合子父亲最后一击的人是滨幸三。

深夜三点左右，两人偷偷把遗体搬到公园。观光景点的枝垂樱旁最近刷新，所以土壤很柔软，他们才会选定这里。

——你就那么害怕你爸爸的眼睛吗？

滨幸三边埋遗体，边问久坂部百合子。

——可以让爸爸的眼睛，变成没有看见这一切吗？

——我明白了，我也当你的共犯，你爸爸的眼睛也正好有两个。

——你要说把后悔吞下去吧。

滨幸三暂且把埋尸工作交给久坂部百合子，走回座车到附近的量贩店买灯油。

正巧就在此时，流浪汉看见她挥动圆锹掩埋尸体的这一幕。故意让车子发出巨大声响，吵醒正在睡觉的流浪汉也是滨幸三的策略之一。

在滨幸三「再怎样也没办法生吃吧」的劝说下，久坂部百合子也回应「是啊」。

放火烧遗体，等到遗体开始噗噗冒烟后，滨幸三拿起两把刀，用力朝遗体刺进去，把父亲的双眼挖出来，将其中一把刀交给她。

——那么，百合子，这就是我们的结婚典礼……

「我可以如此客观说这件事情，是不是代表我已经脱离他的精神控制了呢？即使如此……我对自己犯下的行为，还是无法全面认为是他的错，没办法打从心里恨他。这是因为我爱他吗？现在，我已经搞不清楚了。我在看守所思考了各种可能性，嗯……可说是『或许』这一类的假设。其实不是他让我变得奇怪，而是我让他变得奇怪，也有这种可能性吧？因为他欺骗了许多女性，躲匿生活到现在啊。不觉得他没有执著于我的必要吗？要是状况对自己不利，就和以前一样，抛弃女人……抛弃我逃跑不就得了吗？」

＊

不管发生了多重大的凶杀案，都会随着时间过去被人类淡忘。

从犬饲研究室的窗口可见茶梅的粉红色花苞，当它们开花时，世间肯定又会因为其他事件而骚动吧。

时光流逝的速度比时针更快速，只要一发呆，回过神时已经被抛在后头了。还以为才夏末而已，冬天立刻就到来了，根本不记得有过秋天。谕吉向犬饲寻求认同时，犬饲笑他「这就是你已经是不折不扣大叔的证据，这是『贾内定律』啊」，似乎随着年纪增长，对时间的感觉也会越变越短。

与叹气说着「越变越冷了耶」的两个大叔相比，享受留有夏日回忆的发热青春的大学生们还穿着短袖。谕吉往下看着广阔的校园摩搓手臂说：「看了就觉得冷。」「光是年轻，日常生活就充满了兴奋与感动。情绪的高扬也会影响体感温度喔。」犬饲肩膀扛着看上去很艰涩的原文书，淡淡说道。

……差不多要到学生们交论文的时期了，所以谕吉被迫陪着犬饲一起打扫研究室，犬饲整理书柜，谕吉则负责分类垃圾。

关于久坂部一家分尸杀人案，确定起诉久坂部百合子与滨幸三了。

久坂部百合子不仅承认所有犯行，还自行请求极刑，谕吉在理解这点的情况下，也在文档上加注「她情堪怜悯，多少有量情减刑的余地」。不知道法院会做出怎样的判决。

至于滨幸三，又因为新出现的罪状遭到再次逮捕，官司似乎会拖很久。

证据和数据已经离开谕吉手边。虽然这是个可以期待平步青云的案件，但不知为何，谕吉把功劳让给气势凌人想出人头地的前辈检察官，谕吉龙一郎的名字也从临时办公室上消失，他又变回流浪副检察官。

就在事情告一个段落后，因为谕吉个人想感谢犬饲协助侦办适用特权法的案件，问他想要什么谢礼，他边别开眼边小声说：「……打扫。」

请了特休的谕吉一大早就到研究室来。

太阳都已经西下了，脏乱房间的打扫仍处于极困难的状况中。

……终于看见地板了。

平常就超级讨厌整理的犬饲，很快就会厌烦打扫跑出去抽烟，所以谕吉只能边提供能吸引他兴趣的话题，边拿抹布擦地板、拿吸尘器吸地。「再加油一下啦。」如此鼓励儿时玩伴也是谕吉的任务。

「小秀，你觉得滨幸三啊，真的爱久坂部百合子吗？」

「爱有很多种形式，我觉得他应该爱着她吧。只不过，那个男人只能在控制女人的情况下爱她。我之前也说过吧，从基因上来看，男人比女人脆弱且孤独。但也不能把这个当理由就是了。」

「这样啊……但是，你那段话中，有一点我无法认同。」

谕吉粗暴地把抹布丢进不锈钢水桶中。

「啪沙」的水声响起，犬饲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转过头去。

「没必要连喜欢的人的家人也一起保护吧。」

「谕吉？」这不像他会说出口的冷漠说词，犬饲感到不太对劲。

犬饲无言看着蹲着缩成一团的谕吉后背。

「保护那个人就好了吧，为什么需要连喜欢的人的家人也一起保护啊？」

拧干湿抹布的手指力道逐渐加重，抹布都快要被扯烂了。

挤干抹布最后一滴水，把抹布丢到地上后，谕吉站起身：

「这么说起来，你的初恋对象啊……」

「谕吉，你怎么了，不太对劲喔？」

「我没有不对劲，不对劲的是小秀吧。你为什么不来我家了？为什么不提起我的母亲？你想要当作二十五年前那件事情没发生过吗？如果这就是你口中『连喜欢的人的家人也要保护』的爱情，那也太让人厌烦了。真的很麻烦。我才不想要因为那种理由而受你保护。」

谕吉抛下这句话，甩干手上的水气，毫不客气地逼近犬饲。

谕吉几乎可说诡异地扬唇微笑，从犬饲手上拿走翻译为《邻居为异常罪犯》的书籍。

「你在说什么啊，玛丽亚阿姨是……是自杀的不是吗？」

「是啊，证据就是事件的全部，如果证据说是自杀，那就是自杀吧。」

「？」

他的措辞明显不对劲，虽然只有一瞬间，犬饲皱起脸。

「我说错什么了吗？」「……不。」「先别说那个，别停手啊。」

谕吉说着「整理着重效率啊」接着把犬饲完全没考虑分类乱塞一通的书全部拿出来，重新排列。还边碎念着「这就是整理白痴的典型排法啊」。

「说什么先别说那个啊……是你先找架吵的吧。」

犬饲装作要去拿其他书，偷看了儿时玩伴一眼，想确认他刚刚的发言和平常的他到底有没有矛盾。

『证据就是事件的全部。』……等等喔，犬饲从屁股口袋拿出Garam烟盒，在手上玩弄……『怎么可以在自己也不认同的情况下，把事件的验证工作丢给该是裁罚的地方。检察官的工作，不是只有大致浏览警方送交的数据后起诉嫌犯而已。』他想起几乎听到耳朵长茧，谕吉那名为正义的信念。要是被否定，他肯定会如烈火般愤怒。

「啊，你又想要抽烟了！不是刚刚才去抽而已吗——」

责备他偷懒拿烟盒在玩的这段话，被激烈拍打研究室门的声音盖过去。

「谁啊……是来交论文的学生吗，哇啊！」

谕吉会吓一跳也是当然，才安静一会儿，「碰、碰」声又激烈响起，与其说敲门，这气势根本要破门了吧。学生来访才不可能这么粗暴。山田教授敲门也更温柔，但又想不出其他有谁会来这里。

犬饲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表情也变得严肃。

「好、好激烈喔……」「你待在那边别动。」「啊，小秀等等啊。」

谕吉没抓到他的黑色衬衫衣角。

「有人来访这么没家教的吗？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警察，快开门。」

「啊啊？警察？我说啊，如果是特权法的『委托』，就要事前先打电话——」

「小秀，我来开门吧。」

谕吉的手覆盖在要转动门把的犬饲手上，有点强硬地抓住他。

「你找不到警察找你的理由，对吧？因为他们要找的是我。」

看着谕吉用清澈的眼直直看着自己点头，「为什么要找你」这理所当然的疑问涌上犬饲心头，但他把犬饲推到身后开门。

是便衣警察，三个体格很好的男人。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谕吉冷静地朝他们致意「让你们久等了。」这让犬饲心头涌上不安。

「你是谕吉龙一郎吧？」肌肤浅黑的警官从胸口拿出工整折好的白纸。

「你们还找到大学来啊，我还想和他稍微多说点话耶。真希望你们至少等到我回家。」

「你想被怀疑你伪造证据吗？我们也可以把那家伙一起带走喔。」

警察朝犬饲投射锐利视线，但谕吉甩动浅棕色头发说：「别这样说，他虽然是精通犯罪心理学的罪犯侧写师，但我今天只是单纯以儿时玩伴身分来玩而已。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有话等到警署再说。」无情的警察根本不想听谕吉说话。

虽然警察马上收回怀里，但「逮捕状」的粗大文本一瞬间跑进视线中，只有犬饲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只能不停眨眼。

「喂、喂，谕吉？这是怎么一回事？」

犬饲抓住他的肩膀要他转头，谕吉仿佛忽视犬饲的存在，没有转过头。

为什么不看我。说话啊，喂，谕吉，好好对我说明啊。

「十六点二十三分，谕吉龙一郎，现在以杀害早乙女飞鸟以及弃尸的罪名逮捕你。关于二十五年前谕吉玛丽亚自杀的案件，也请你到警署详细说明。」

见惯的钝银色手铐。

毫无抵抗伸出的双手。

喀嚓——犬饲怎么可能轻易接受铐上手铐的不讲理旋律呢？

「喂、等等！你说『早乙女飞鸟』，和『谕吉玛丽亚』？」

两个警察靠紧谕吉身侧，要将他带走。

犬饲试着阻止他们，一位警察抓住他伸出的手。

「你……竟然隐瞒我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

为什么不转头，为什么不找借口、不道歉也不辩解啊！

从早上到现在，不就有让你说话的机会和时间，甚至是多到有剩啊。

「唔……够了喔，快点……放开，你这家伙！」

犬饲连追上背影逐渐变小的儿时玩伴也不被允许，他理智线崩断，甩开抓住他双臂的警察，气息粗乱对警察拉开嗓门：

「你给我说明是怎么一回事啊！那家伙可不是会去杀人的家伙啊！我每天都在思考犯罪心理学的事情，要说谁最近有可能杀人，我杀人的可能性压倒性地高啊！」犬饲大喊着客观的自我分析。

那种直率到几近笨蛋，跟正义感聚合体没两样的男人，难以置信他会去杀人。而且被害者还是「那个人」耶。

和机器人没两样的警察眉毛动也不动，像是没听见犬饲响彻走廊的反驳。瞥了一眼大喊到喘息不止的犬饲，以一副「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的态度歪头看他。

「黑妖犬——犬饲老师，你难道不知道吗？证据就是事件的全部。因为找到了杀人的证据，我们才会逮捕凶手。」

抛下「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后，警察转身离去。

＊

（没必要连喜欢的人的家人也一起保护吧。）

「那是……什么意思啊……」

犬饲搔乱一头黑发。

「难不成你……真的『杀了』那两人吗？」

最近，他有时会觉得谕吉有点不对劲，而种种微小却明显的奇怪言行，竟是发展成今日局面的前兆，犬饲身为心理学专家却没有发现。就算后悔仅仅几个月的过去，也没办法避免事态发生，但谕吉或许曾发出求救信号啊。自己到底是怎样回答他的呢？——好丢脸，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恶，谕吉这个混帐。为什么不跟我说啊！就因为我不是警察、不是检察官，连律师也不是吗！连你也要说『一介普通人』吗……」

脑袋和心理都跟不上，光站着就用尽全力，视线开始摇晃，脚步不稳。

「不、不对！冷静下来，证据才不是事件的全部，好好思考……」

身为罪犯侧写师的自尊，不允许他跪地哀叹。

——对了，我的梦……我的「潜意识」是不是还记得什么？

犬饲背靠墙壁拚了命思考，尝试挖掘更深、更遥远的记忆。

「我那天……看见了玛丽亚阿姨的遗体，和全身是血的那家伙。」

那天，东京下起第一场雪。

美丽的红，为包裹在纯白雪花中的儿时玩伴和他的母亲染上鲜艳色彩。

吐出白色气息后紧接着吸入铁锈臭，年幼的犬饲，只能将两人悚然却也妖艳的愁美深深刻印在眼中。

『啊，小秀，你好慢喔，已经晚上了耶？』

一半身体染红，头发被雪花染白的谕吉——笑着转过头。

因为还是孩子，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犬饲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呆呆在旁看着身边的大人们兵荒马乱。

「唔！」意识如唰地掀起沙尘暴般一片模糊。

不行，没办法想起更多了。

……犬饲抱着头蹲在地上。

明明所有事情都起因于那天啊，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甚至不惜前往美国，到底想学什么、想得到什么、想要保护谁的什么啊。

就算能改变未来也无法改变过去，明明清楚明白这点啊，为什么会如此愚蠢。

谕吉母子不会回来了。

第一卷 第三章 送给你的特别之花

在沉稳的橘色灯光照射下，西城琉衣一脸紧张。不擅长应付不习惯的寂静也是理由之一，琉衣扭扭捏捏地把手背在身后，脚尖勾弄地毯。眼前的老教授专注地连老花眼镜掉到鼻尖也没推回，一字一句严格地确认她拿来的论文。

山田教授的研究室整理得非常干净，「学者研究室」的严肃感和琉衣的庞克装扮太不协调，她从进房起，就表现出「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吗」的坐立不安感。光是高中也没毕业的国中学历，就已经很难走进大学这个场所了啊。

过一会儿，山田教授吐了一口气，拔下老花眼镜。琉衣绷紧身体。

「你的着眼点很棒呢，真想让我的学生看看。」

「谢、谢谢……您……」

琉衣战战兢兢窥探山田教授的样子，老教授深深坐在皮椅上，对琉衣露出仿佛看着孙女的温和微笑。他布满皱纹的双指，很慎重地翻动琉衣花上整整两周时间，边揉惺忪睡眼边写出来的「久坂部百合子的犯罪心理学分析与推测」。

——没想到竟然有幸让秀树的师傅看我的论文……

犬饲外出参加学会，不知道这件事造访研究室的琉衣，看见门上贴着「今日外出参加学会」的纸张，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学会……他明明说他讨厌学会啊……

昨天和前天也在两个打工的「空档」时间来这里，但门上贴着完全相同一张纸。总觉得不安的琉衣——因为她没有手机也没有家用电话——用公共电话打到犬饲公寓，但转接答录机，而且还是连续三天。即使如此，犬饲也没有在发现有来电后到琉衣的公寓找她。

『欸，秀树你在哪，听到留言后来我的房间，不管几点都没关系——』『我有不好的预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他似乎也没有听见她留下的悲痛留言。

琉衣手指划过纸张上的文本，这是犬饲的笔迹。

之所以急忙完成与久坂部百合子相关的论文，是因为听见「他」遭到逮捕的消息，怎样都没办法平抚心中的嘈杂。

老实说，她想要看见犬饲的脸安心，想让他摸头说「你别担心」。

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发生「这种事情」，犬饲肯定比谁都伤得深吧——如果只有这样还好，正因为和被逮捕的「他」关系密切，警方和检方会不会怀疑他也与事件相关呢？

对琉衣来说，「他」被逮捕并非事不关己，她好想快点看见犬饲的脸，听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这神经绷紧的紧张每一天解脱。

「千圆钞这个笨蛋……秀树更笨……别让我担心啊……」

眼泪快溢出眼眶，她突然蹲下身，纸张散落在她脚边。

突然感觉有人帮她捡起来，琉衣吓得抬起头，但那不是犬饲，是微笑着对她说：「你这篇论文看起来挺有趣的呢。」的山田教授。

「喔……你胸前的卡片，是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七啊。秀树的徒弟就是你啊。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学生助理呢。」

琉衣爬过去，如攀住浮木般抓住山田教授的白袍衣角。力道大得弹飞胸前的夹子，罪犯侧写师登录证「啪沙」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千圆钞……不是，是谕吉龙一郎的事件会变成适用特权法的事件吗？杀了谁？那个……他为什么会被逮捕？啊啊那个……」

「冷静一点，谕吉龙一郎是因为杀害佣人以及弃尸的罪嫌遭到逮捕，他在警方侦讯时全部认罪了。他似乎也说二十五年前母亲的自杀责任也在自己身上，大概不久后就会被移送地检署起诉吧。很遗憾，这件事情没办法适用特权法。新闻报导中可以知道的就这些了吧。」

「怎么这样……那秀树呢！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啊？」

「我什么也没听他说，远地正在举办学会是真的。但他到底有没有去参加就不得而知，真是的……那家伙别乱来才好啊。」

「乱来？」琉衣的眼神因不安而动摇。

「没有适用特权法的事件，再加上没受到委托的罪犯侧写师要是做出妨碍搜查的行为，就会因为妨碍公务与违反特权法遭到逮捕，最重可以判处有期徒刑。唉，我也希望他没笨成那样啊。」

琉衣的情绪因为震撼而不安起来，犬饲和谕吉，他们两人——有可能就此消失。

硕大的泪珠染湿山田教授古旧的白袍。

「不要……唔……我已经……不想要再变成一个人了……」

「唔呣……你们之间似乎有什么很深、错综复杂的状况啊。」

山田教授偷偷叹一口气，她脆弱又虚幻，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毁，教授轻轻抚摸她的右肩说：「跟我来吧。」邀请她到自己位于顶楼的研究室。

「——西城琉衣。」

「是……是的。」

日本犯罪心理学的第一人——被这样厉害的人物郑重呼喊名字，虽然感到无比光荣，但因为心灵依靠的监护人不在身边，她紧张得岔音了。

「你将来想要做什么？是想要做研究吗？还是想要当讲师呢？」

「我、我吗？将来，我没想太多耶。我才不可以……有梦想之类的。因为我……对我的家人——」

「别看秀树那样，他以前可是全身刺呢。听说他在美国时常跑到贫民窟去，在那边游荡寻找死在路边的遗体。真是的，放着他不管就太危险了。刚回国那时，那家伙动不动就乱来，我都数不清去警局替他道歉几次了，而他现在可是站在许多学生面前执教鞭呢。虽然已经平稳许多……但他的梦想还没有实现。」

「秀树的梦想？」

食欲、性欲、控制欲、出人头地的欲望、占有欲……等各种人类的欲望，给人欲望淡薄印象的他，其实内心也潜藏着热情吗？犬饲老是不正经，不太愿意对她述说自己的内心，所以琉衣十分感兴趣地眼神发亮。

「那家伙的梦想，就是无止尽对战下去。」

「？」那不是琉衣期待的答案，她不明就里地歪过头。

「西城，你的经历我刚刚已经听说了。即使你已经接受社会的裁罚，在秀树援助下更生，但你犯下的罪不可能获得原谅，也绝对不可能修正你已经受伤的人生。你的生命受到少年法保护，但你不是捡回一命，请记得，你的生命是这个国家的人们保护下来的。成为罪犯侧写师的你，将来肯定有受你保护的生命。问你将来想要做什么是想知道，你接下来在社会上抱着怎样的想法，想要怎样战斗下去。」

「战斗……也是梦想吗？」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谁拚命，为了谁培养出战斗的能力。这应该也能说是将来的梦想吧？」

「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为了谁——

我……我要为了拯救我的他。

琉衣轻轻握住在胸前发光的全新罪犯侧写师登录证。

对啊，自己已经和他相同是个罪犯侧写师了。序号○○七，这个号码的顺序没有任何优劣——现在的我，可以为了他战斗。

「原来如此，你一心爱着秀树啊？」

突如其来的恋爱问题，令琉衣慌张狼狈地红了一张脸。

「但是那家伙会对小十三岁的小朋友有兴趣吗？」

「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琉衣认真地鼓胀双颊。

「没错没错，像这样努力挣扎地填补年龄差距，也是种战斗喔。」

山田教授对两个年轻人的恋情发展相当感兴趣，不管继续被问下去还是被捉弄都很害臊，琉衣「咳哼」清清喉咙。

「那个……正如您所说，我喜欢秀树。但我之所以成为罪犯侧写师，是因为我希望能在他挫折、烦恼时，可以和他一起生气、哭泣、支持他。秀树总是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很强大、温柔，但他本质和我相同，只是个人类……」

「秀树是这样支持着你吗？」山田教授的眼角绽放笑容。

琉衣突然回想起犬饲和谕吉并肩行走的背影，咬紧下唇。

记忆中的他们总是不肯轻易放弃﹑持续战斗着。

自己又如何呢？琉衣握紧拳头。

「如果这个事件可以适用特权法，有办法推翻谕吉龙一郎的自白吗？」

山田教授的眼角挑动了一下。

「记住，特权法的背景中有『国家公务员的优越』，我们再怎样都是一般人，万一出现了适用特权法的事件，决定罪犯侧写师可以参与到哪种程度的，都是委托者。」

「我们能不能和嫌犯说话，全取决于委托方的警察或是检察官吗？」

「首先，得要先私下去找国家公务员，让这件事可以适用特权法啊。」

「有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吗？」

琉衣很客气地努力挤出细声，但也毫不隐藏她的厚脸皮询问。

「直接问啊。」山田教授感到很有趣似地笑个不停。

「你的才华可能更胜秀树呢，话说回来，那是什么啊？」

教授指着她脚边的小捕虫盒，「这么说来，我完全忘记了。」琉衣这才想起来，拿起捕虫盒，怯生生地递给山田教授。

「原本是想要让秀树打起精神来，所以才抓来的伴手礼。如果您不介意，请您享用吧。秀树喜欢炸来吃。」

「享用……唔？你们平常是吃些什么啊？」

吃光秋季美食，肥得和球一样的蟾蜍发出「啯」的叫声。

＊

谕吉移送地检署了，再过不久就会起诉。

犬饲在那之后提出好几次会面要求，但谕吉本人拒绝，至今尚未见到面。就在这段时间里，接到山田教授的联系。

只有现场的搜查，能够适用特权法了。

口中吐出的香烟白烟，融化在铁灰色的空中。

犬饲踌躇着，只要弯过转角就是目的地，他的脚却无法动弹。

抽完第二根烟，把烟蒂塞进随身烟灰缸中。当他想要叼起第三根Garam时，「他」的声音在脑海中阻止他——小秀，你抽太多了。他搔乱交杂白发的黑发，「啊啊，可恶啊。」把烟盒塞进屁股口袋。

「呜喔、啊！」突然有人从背后揉了他屁股一把，犬饲脚步不稳。

「干嘛啊。」他烦躁地转过头，只见叼着褐色雪茄的山田教授，露出「恶作剧成功」的表情朝他比YA，犬饲很尴尬地别过头。

山田教授叹着气，慢慢吐出苦涩的烟后，「你的反应比平常还无聊。」探头看向表情僵硬的犬饲。

请学生把犬饲叫到这里来的人就是山田教授，迟迟不见徒弟抵达，不耐烦的教授只好从犯罪现场往回走。

「你还是抽那种甜得要命的烟啊，根本就是要人来找你嘛，连我那里都能闻到味道了。」

「……非常不好意思。」

「那什么不冷不热的回答啊，已经习惯我色色手指的你会回以这么普通的反应，就证明你心里很混乱。」

「这当然会混乱啊……遭逮捕的可是那家伙耶，反正普通人的我们根本……」——犬饲还没说出口，这一瞬间，雪茄从山田教授的口中掉落。

在柏油路上弹跳的雪茄，和巴掌声交叠。

这一掌似乎让犬饲咬破嘴巴，眨眼后，被打的脸颊阵阵作痛。

「喔，手果然会麻耶，这是我『第二次』打你了啊。」

山田教授笑声爽朗地甩甩右手。

「这比你在美国打我的那一击还有效……」

犬饲声音僵硬地回答后，用拇指指腹擦过嘴角。指尖染上一点红。

仿佛烟火在眼前迸开般清醒了。

——没必要连喜欢的人的家人也一起保护吧。

这句话盘旋在他脑海中无法离去，每次回想起来，都让他痛痒。

山田教授的圆眼镜反射光芒，转过身去。「跟我来。」他率先迈开脚步，那小却宽广的背影不允许犬饲拒绝。

「老师好强喔……没有让老师感到恐怖的怪物吗？」

「没有，如果有，那就是——我自己了。」老教授呵呵笑着回应。

语气和平常相同无可捉摸，所以犬饲没有发现他那恐怖的眼神。山田教授在事件前，就会露出他身为专业的本性。

现在仍是现役——猛虎般闪闪发亮的双眼中，有着符合被誉为日本第一位，也是最恐怖的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一的狰狞。

「你别想要有第三次，你老是这样，我要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啊。」

犬饲领会着弥漫口中的血腥味，朝着教授的背深深一鞠躬后，追上前去。

＊

两位警察站在谕吉邸的巨大正门前，现在看起来有点寂寥。

事件现场就是走过大门后的广大花园。

「总是得走个形式，看，我是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一的山田誉。」

「同为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犬饲秀树。」

警察向早已为了调查进出现场的山田教授敬礼。犬饲戴上黑色手套，跟在山田教授身后，随意让警察看他胸前的登录证，打算跟着走过大门时，却被警察一句「请等等」拦下来了。

「犬饲，你不就是嫌犯的——」

山田教授早已料想到会这样，他立刻轻拍警察肩膀。

「我也一起啊，而且就算是嫌犯的朋友，这家伙是以罪犯侧写师的身分，进入适用特权法的事发现场。他很清楚要是有什么差错，就会失去社会信用。如果你们不相信也可以跟着来。要不然也可以联系警察厅长官，但被骂的人应该是你们吧？」

「非、非常不好意思！」

两位慌张的警察立刻诚惶诚恐地往后退。

山田教授钻过黄色警戒线，犬饲则是跨过去。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警察厅高官朋友啊？」

犬饲站在师傅身边弯下腰，靠近他耳边轻声问。

「说谎有时也是权宜之计，万一那家伙真的联系了，那我们就立刻逃跑。」

「真不愧是老师，我这样的胆小鬼完全模仿不来。」

英式庭园风格的花园就在前方迎接两人，上个月造访时是傍晚，而且被谕吉推着走，马上就走进主屋里，景色看起来完全不同。与法式庭园不同，刻意不加以整形，让四季花草自然融入风景的庭院，展现一片自由奔放的美景。

——还变真多呢……

人的记忆大多都会经过美化，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以前更加华丽。边走在铺设好的散步道上边观察周边，漂亮红白斑点的巨大锦鲤悠游的池塘周边，嘉德丽雅兰优雅绽放着。但经过二十五年，感觉数量变少了。因为盛开的花朵数量太多，他以前还觉得好像在花店里呢——现在已经疏于整理了吗？

『小秀，欢迎你来，要一起喂锦鲤吗？』

把金色长发往耳后勾的「她」，那天在那个地方朝犬饲招手。

『我也要、我也要！』谕吉把手伸进锦鲤饲料袋子里。

『小龙老是给太多，只能给一点点喔。来，小秀也拿一点吧。』

白皙的手指，把锦鲤饲料放到年幼的犬饲手上。又圆又小的指甲、淡淡的女性甜香。毫不客气碰触他的柔软手指触感，让犬饲害臊地立刻抽回手，饲料因此散落一地。

『哎呀哎呀，不是喂给锦鲤，反而喂给草地了啊，呵呵……』

露出娇憨少女般笑容的她，有着清澈透明的美，醒目的蓝眼总是温柔地看着犬饲。她是一位相当适合穿白色连身裙的女性。

——玛丽亚阿姨，你为什么……

「秀树，怎么啦？」

「啊、啊啊……没什么。」

现在可不是沉浸在感伤中的时候。

腹地正中央是主屋，旁边有用白桦木装潢的小别屋。别屋房门敞开，里面有位初老的男性坐在木椅上看书。

「就算已经从检察长退休了，你的权力似乎还健在呢，藤吉郎啊。」

山田教授走过去朝他开口，身为房屋主人的他，维持着原本的严肃氛围，只转动眼睛。胡须下的双唇抿成一直线，明明坐在椅子上，却让人感觉日本男子重心确实摆在下半身的强而有力感。肩膀宽壮且体格精实，有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氛围。

「别人就算了，开口的可是你。只是要他们适用特权法，不算什么大事。这栋房子也随你们调查，我已经交代下去了。」

这渗透出严厉的低声，也对着犬饲说：

「你就是誉口中的得意门生啊，像这样与你再会，可真是讽刺了，秀树……好久不见，你也长大了呢。」

想着对方怎么可能还记得自己而松懈的犬饲，立刻把双手抽出口袋端正姿势。他当时虽然频繁出入儿时玩伴的家，但见到的大多都是谕吉的母亲玛丽亚和佣人们，和老是忙工作，几乎不在家的谕吉父亲，大概只见过一、两次面。和他打招呼也绷着一张脸，所以犬饲觉得他是个完全不笑的恐怖男人。

「前几天真壁阿姨的欢送会时久违再访，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以前总是在您不在时来访，但您还记得我啊。」

前检察长谕吉藤吉郎把视线拉回书上，翻过页面。

「怎么可能忘，我也没忘了你那天对我说过的话。」

「我对您说过什么了吗？」

犬饲皱起眉头，不记得自己曾与他有过打招呼以外的对话。

「这样啊，不记得就算了，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明明遭到逮捕的是自己儿子，却完全不见他有丝毫焦急，仿佛不关己事。就算父子感情不好也有个极限吧，再加上缺席真壁的欢送会……犬饲无法压抑心中怒火脱口而出：

「谕吉……您的儿子移送检方了，您有什么想法？」

他没办法不问这个问题。

「我的人生，几乎全花在以正义之名裁罚他人上。如果后继者也是用同样的想法裁罚他，我不会阻止。」

「我是在问您身为父亲的意见。」

即使十分清楚自己的无理，犬饲仍然走上前强硬盖上他的书。

「他可是你唯一一个儿子耶。」

「喂、秀树你这家伙……快住手。」

「没关系。」谕吉藤吉郎轻轻举起单手，打断山田教授的制止。

「犯了罪就是犯了罪，就该接受惩罚。就算是父子，个人的感情在法律前毫无意义。那家伙虽然是个不成材的副检察官，也是检察官的一员。如果犯了罪，就该老实承认，接受惩罚。」

犬饲相当不悦地咋舌后抛下这句话：

「That doesn't make sense! 你从二十五年前，从更早更早以前，就没改变过。不管是对妻子还是对儿子，都强迫他们接受『检察官』的你！」

「秀树，你冷静点。」

「就因为这样，不只玛丽亚阿姨！你这家伙打算连谕吉也见死不救！」

「秀树，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你以为是多亏有谁才能让这个事件适用特权法的啊。」山田教授大骂犬饲，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走。即使一步一步被拉远，犬饲仍用找到机会就要咬上去的怒气瞪着谕吉藤吉郎。

「秀树，二十五年前你也对我这样大喊过。」

——人是你杀的！

——还来啊，把玛丽亚阿姨还来！

——把谕吉还回来！

「我待会儿想和你一对一说话，誉不好意思，到时希望你别列席。」

「不，但是……」

「我想要测试你得意门生的实力，需要冷静分析人类心理状态的罪犯侧写师，如果只会放任个人感情乱吼乱叫，那就该注销登录。从今天起，就把你胸前的登录证折断吧。」

谕吉藤吉郎慢慢站起身，他的身高比犬饲更高。

「这一次在我安排下，允许你们到现场调查，但这只是看在好友誉的面子上而已。我相信……龙一郎杀害了过去在这里工作的佣人并弃尸，也相信是他把玛丽亚逼上绝路。我听闻理由和证据后也接受了。秀树，你不可能见到他，因为我不会同意。无意义滥用特权法只会妨碍公务运行……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如果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的意见，我就见不到他，对吧？」

「与之同时，你也别忘了我有权势让你变回一介单纯的学者。」

犬饲不禁因为兴奋而颤抖，眯细漆黑单眼盯着他看：

「我接受。」

看见战友与得意门生订下如此壮烈的决斗约定，山田教授睁大眼阻止。

「你是在想什么啊！」

犬饲此时此刻想起来了——我确实在那时，一直期待这天到来。

「我只是代替那家伙，说出被父母抛弃的心情而已。」

「……」谕吉藤吉郎的脸色毫无变化。

「我早就不是只能哭着鬼吼鬼叫的小鬼头了，和你不同，我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

＊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不可以挑衅他啊。你以为他是谁啊？可是多亏有他去跟检察厅斡旋，才让这个事件可以适用特权法耶？」

「老师才不懂，就算父母可以选择小孩，小孩也没有办法选择父母。」

「你也太扭曲了吧？要是被注销登录，我可不管你。」

「到时我就当个登峰造极的轻薄学者吧，在大学里当上教授之类的。」

「什么啊，其实你觊觎我的位置啊……哎呀，算了，来调查吧。」

事发现场位于主屋另外一边，和白桦别屋正对面的西侧花园。

现场还有少数调查中的刑警与鉴识人员，一看见山田教授到来，露出灿烂的微笑说：「您请、您请。」接着四散，和看见犬饲时的反应完全不同。

「这里是……」犬饲抵达现场后想起来了。

不知是否为偶然，他看过那个没人整理的茂盛树丛。

「听说上周在谕吉龙一郎的委托下，有业者进来。」

边探看这个掉下去就没办法马上爬上来的大洞，山田教授边蹲下身戴上白色手套。洞穴宽大约两公尺，深度大约一公尺多吧。

「谕吉吗……？」这是他浇水浇过头的地方。

「你应该也知道藤吉郎的继室，谕吉亚希吧？」

「当然。」犬饲点点头，虽然听见这名字让他感到有点苦涩。

谕吉亚希过去曾是银座的陪酒小姐，谕吉玛丽亚死后，她高超地安慰丧妻的检察长而受到宠爱，接着结婚。她的个性说好听点是有点冒失，会撒娇且很淘气，但犬饲不太喜欢亚希。

她对邻居表现出自己很疼爱没有血缘关系的谕吉，但全部都被犬饲看穿了——那个女人是个演员，眼中只有检察长的遗产，所有家事都交给佣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最重要的是，她对来玩的犬饲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父亲是在哪里高就啊？」这已足够让年幼的心灵保持警戒了。

「听说是她说出想要大规模改建花园。」

「那女人……打算要干嘛啊。」

打算破坏留有喜欢花朵的谕吉玛丽亚回忆的花园吗？

「不，她想要改建的似乎是别屋那边的花园，没打算动这边，对业者下指示的是谕吉龙一郎。也已经和业者取得确认。结果没想到会在这边挖出白骨遗体。」

「不好意思，我还没时间看相关者的证词，原来事情经过是这样啊。」

犬饲绕着花园看了一圈，除了这个大洞之外，其他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这仿佛不是偶然，而是故意要让遗体被发现啊。

「遗体是二十五年前，在谕吉玛丽亚自杀前后行踪不明，当时的佣人……早乙女飞鸟。从遗体的状态来看，和谕吉玛丽亚几乎同时死亡的可能性极高。推测死亡时年龄是四十六岁，虽然名字很像女性，但他是男性。」

「我跟他很熟，飞鸟当时是这个家里最资深的佣人。他天生听不见，很擅长照料花园里的花。」

犬饲对他只有好印象，虽然没有办法对话，但年幼的犬饲和谕吉两个人玩腻时，就会天真无邪地去拉他的手，他常常陪两人玩跳绳或是躲猫猫。两个人都好喜欢飞鸟。

「老实说，我不认为谕吉会杀死飞鸟。」

犬饲说着，率先攀着短绳梯爬下洞穴，山田教授也跟在后面。白色轮廓的遗体形状，与其说是「埋葬」，更接近「被丢进洞穴中」躺在地上。犬饲弯下腰，用戴上黑色手套的手抚摸遗体所在地点的土壤表面。土壤湿润且稍微偏黑，没有腐臭味。

「拿去。」山田教授从身后把遗体照片给他，接过照片的犬饲和平常不同，冷静地拿照片与现场比对。一想到死的人是飞鸟，他的大脑无法好好刺激肾上腺素分泌，没办法把飞鸟当成情人看待。

但多亏如此，比起遗体与凶手的心理，犬饲先发现了现场的不对劲。

「完全准确地只挖这里耶，如果是偶然，挖掘的范围应该会更广才对。从状况来看，只能认为谕吉想要让遗体被发现。」

「我们罪犯侧写师总是会因为物证烦恼。这次或许可说是典型例子吧。你看过我昨天给你的司法解剖结果了吗？」

山田教授蹲下身，完全不在意白袍衣角会弄脏。他捏住圆眼镜镜框，忙碌地边观察边问犬饲，犬饲回答「看过了」后站起身。

「凶器是水果刀，大概是从下而上刺击胸口，肋骨上留有刀伤。虽然相当微量，但和遗体一起埋在土里的凶器上检测出谕吉的DNA。因为第一个发现遗体的是业者，所以应该不是谕吉做出的伪装吧。从当时谕吉的身高来看，也和飞鸟的伤口位置相符。」

「也就是说，从发现时的状况和物证来看，也确定是谕吉了啊。」

山田教授边敲腰部边说着「嘿咻」站起身。

「一般人应该会这样想吧，秀树啊，即使如此，还需要再次侦讯吗？」

白袍后背正在对他说「根据你的答案，我会让你撤出调查」，也说着「已经没有体力赏你巴掌了」、「不想要让可爱徒弟的登录证被注销啊」。

「需要由罪犯侧写师再度侦讯，应该重新检讨是否起诉。」

「喔，还真斩钉截铁呢，好吧，向我说明你的理由吧。」

湿润的风从上空「唰」地吹过。

「二十五年前，谕吉玛丽亚在这个家里服毒自杀。毒物是拿花园里铃兰的根煮汁浓缩的东西。第一个发现她遗体的人是我和那家伙，没有留下遗书。当时身为佣人的早乙女飞鸟在那前后行踪不明，然后不知为何，现在这样以他杀尸体被发现。当时十岁的谕吉杀了飞鸟，不仅如此，还和亲生母亲谕吉玛丽亚的自杀有关……虽然无法直言不可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算物证显示那家伙是杀人犯，其背景有心理层面的什么，举例来说，有什么弱点般造成停止思考的状况，我是这样认为。」

「但是，也可能真的是他所杀，如果那是真相，你又要怎么办？」

「我会痛扁那家伙一顿，竟然瞒了我二十五年，还叫什么儿时玩伴啊。老是拿一些无所谓的事情找我商量，却不提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当我是什么啊……竟然独自烦恼。我要对他说『你给我在牢里向我道歉一辈子，混帐』。」

「呵呵，听到这我就安心了。」

山田教授朝他挥挥手送他走，只留下一句「我还想多看一会儿案发现场」。

「秀树啊，揭发对方心理的根本就是相信对方。藤吉郎在历任的检察长中，也是最为顽固的男人。可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攻略的人。」

对恩师来说也是个很大的赌注吧。犬饲只要稍有失误，连带也会伤到参与事件的山田教授的名声。被托付的重量，加诸在胸前摇晃的序号○○二登录证上，犬饲返回谕吉藤吉郎所在的别屋。

——谕吉，你等等，我绝对会去见你……

感觉即将下起一场大雨。

早乙女飞鸟杀人弃尸案　证人——谕吉藤吉郎——

回到白桦别屋后，一个身穿装饰金银亮片缎面洋装的女人，正在仍一脸严肃表情看书的谕吉藤吉郎身边泡红茶。不知是在主张自己绝对不做家事，还是想表现自己仍不是「妻子」而是「女人」，距离这么遥远也能清楚看见她指尖豪华的艺术指甲。染成淡色的头发烫成大波浪卷，的确就是个前陪酒小姐啊。犬饲看见她夸张的打扮，内心瞧不起地想着「感觉南国有长那样的海螺耶」，却也没办法隐瞒讨厌的想法，脚步越来越沉重。

很快就发现犬饲的她，把手上的杯子放在圆桌上，露出精明的笑容精神饱满地朝他挥手。她就是谕吉玛丽亚死后成为谕吉藤吉郎继室的谕吉亚希。一笑，眼角就会出现符合四十五岁这年龄的细纹，但仍有吸引男人的艳丽。

「哎呀☆你该不会是秀树吧？长那么俊了啊！那时候跟个小女生一样可爱呢，男孩子长大后完全不一样呢☆嗳，今晚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和亚希一起聊往事吧☆」

不知道到底是从哪发声，她用刺耳的尖声说着跑过来。

她单方面喊着「好久不见耶～」表现亲密，自然地挽住犬饲的手。强硬把犬饲的手夹进双峰间，甚至还轻抚了他的腰带下腰骨附近，犬饲厌恶地想着「你是当在陪酒吗？」她一靠近，香水都熏进眼睛里了。

「不需要，不要乱摸。」

「嗳、嗳，秀树还是单身吗？有女朋友吗？」

「没有……干嘛啦，可以放开我吗？」

明明苦笑着冷淡对待，亚希却抬头紧紧盯着犬饲。

「那亚希，来报名好了☆」

「Gross……」糟糕，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瞬间脱口而出的是英文真是太好了，他又重新冷淡说出：「够了，请放开我。」

明明丈夫就在旁边，这女人是在说什么蠢话啊。就算是在玩，她秋波也送过头了吧，玩笑话也有能说和不能说的分别啊。

「秀树身上有烟味，你有在抽烟啊？呵呵，还抽这么可爱的牌子，这是Garam的味道吧？原来你喜欢香甜且后味苦——呀……☆」

对她当着丈夫面把鼻尖贴着男人的下流行为不耐，犬饲抓住她的手腕。

脸一贴近，就连亚希也感到畏怯，但这是心脏剧烈跳动的意思。

「啊嗯……讨厌啦，会痛耶☆」

「我不是来玩的。最重要的是，我对靠气味就能立刻猜中男人抽什么烟的妓女一点兴趣也没有。」

用着只让她听见的音量，轻声却也明确地告诉她，亚希却把这当成绝佳机会，把身体贴得更近。

「啊啊，真的是个超麻烦的贱人」，就在犬饲想要说出真心话的瞬间——

「我有话和他说，亚希，你先离开。」

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阻止她继续使美人计。

「呀☆好啦～」

她离开得太干脆，犬饲感到放心的同时，也对谕吉亚希无可量测的演员精神感到恐惧。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靠猎食男人活到现在的女人的本性，但要是知道了，应该会觉得超下流吧。那是拥有强大且丑陋心脏的人种。

她单手拿着红茶壶，笑着小跳步离开，留下两个Wedgwood茶杯。谕吉藤吉郎毫无抑扬顿挫地说：「我等着你来，就让亚希帮忙准备了。」要他在对面椅子坐下。

「我没打算对你的女人品味指指点点啦。」

谕吉藤吉郎重重叹了一口气，阖上书放在桌上。

眼睛静静盯着坐下后没规矩翘脚的犬饲看，表情严肃又僵硬，难以想像他是表情丰富且温和的谕吉的父亲，可以感受到他的严厉。

「她似乎对你变得这么有男子气概感到很惊讶。」

「不，那是在诱惑我。如果你发现了还旁观，那你不是已经看开顿悟了，就是享受妻子和其他男人玩闹的变态。」

「两者都不是，因为你的强烈责任感足以信赖。」

意外的评价让犬饲有点不知所措，他没个样地用手撑住脸颊。

「你还觉得我只是孩子吗？我已经三十五了。我不知道你儿子怎样，但我老早尝过女人滋味，令人意外，人类的大脑对欲望忠实且单纯，可是会不顾后果做蠢事呢。」

「但实际上，你看起来是很明确拒绝亚希了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说「没做到最后就没关系」，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人心急。

犬饲想说的是，你难道不会忌妒吗？

「那万一，我真的有那个意思和她睡了，你又怎么想？」

「那也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你不会想要防范未然吗？」犬饲指尖敲着桌面。

「和真爱不同，恋爱这种东西一下就会变得不安定。」

「你想说就算她和其他男人谈恋爱，也不影响夫妻感情吗？哈，这样啊，你还真是有自信呢。」犬饲双手交扣在颈后说：「还真是低级的晒恩爱啊。」

「我拥有物理性的地位与财产，对亚希来说，我可能是个无法满足她的男人，但可是个相当有魅力的配偶。她不会主动离开我。」

谕吉藤吉郎冷静地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红茶。

「你干嘛一脸惊讶，那家伙想要什么，我早在结婚前就知道了。」

「所以你有允许她和其他男人……玩火的气度吗？」

「她要厌倦我，应该是在我死了，得到我的遗产之后吧。」

什么？身为心理学家，虽然很丢脸，但犬饲完全说不出一句反驳。对只有算计的夫妻关系感到嫌恶与轻蔑。虽然亚希有好处，但对谕吉藤吉郎来说只有坏处吧。

听说近年有许多在临死前，也就是希望有人可以在旁目送「自己临终」，而有银发婚增加的趋势。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个大多都能用金钱解决问题的世界。只要有钱，就能受到他人的殷勤照护，也不需要担心死后问题。

但他也不是存款少到需要担心老后照护问题的人啊。

「我就是知道她是会为了遗产饰演好妻子的人，所以才和她再婚。」

「因为我没什么钱，难以理解你的想法。」

「我和你的生存方法不同。不管是人生的选择还是女人的喜好，无法理解也是当然。你讨厌红茶吗？如果不喜欢纯红茶，要人拿牛奶来吗？」

相对谕吉藤吉郎杯中红茶只剩一半，犬饲连一口也没碰过。犬饲的视线飘向主屋。我才不想喝那女人泡的茶，如果这是谕吉玛丽亚泡的茶，就算是泥水我也喝。

谕吉藤吉郎无奈地叹气，拿布巾擦拭沾上红茶的胡子。

「别看亚希那样，她可是拚命讨我和龙一郎欢心，就算她的目的是我的庞大遗产。我不打算和亚希生孩子，遗产打算让龙一郎和她一人一半，不会出现妻子和儿子争产的状况。」

「你没打算全给儿子啊……」

犬饲背过头去，故意要让他听见抛下那句话。

「玛丽亚死了之后，是亚希给我活下去的力量。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养育年幼的儿子。没有妻儿的你，不可能明白我当时的心情。」

「我根本不想知道，也没打算结婚。」

面对犬饲敌意全开的态度，谕吉藤吉郎心里也有底。

「因为你很黏玛丽亚啊。」

他的声音混杂着些许挖苦。

「你拚命想要拯救龙一郎，是因为长年的友情吗？还是因为他长得和玛丽亚很像呢？」

「就算我说明，现在的你也没办法理解我的心情吧。」

两人在阴天厚重灰云笼罩下，静静地互相对峙。

没有不愉快，但那是带着怀疑，试探对方真心的眼神。

……先拔剑攻击的人是犬饲。

「玛丽亚是温柔又聪明的妻子。我觉得她在这个宅邸中过得相当幸福，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你知道她自杀的理由吗？你是她的丈夫，理所当然有个底吧。」

「没有，完全没想法。」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亚希交往？」

「你怀疑我出轨吗？很遗憾，我是在玛丽亚过世一阵子后才认识亚希。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亚希工作的店里确认。那家店还在银座经营，现在的店长是亚希之前的同事。」

「那之前也常去酒店吗？」

「不，和亚希认识那天是我第一次去。当时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突然一个瞬间，我才真实感觉玛丽亚已经不在，痛苦得无法忍受。在部下邀约下去了那家店，才认识亚希。也只去了那家店三次。」

「不好意思，我可以抽烟吗？」「可以。」

犬饲说着「谢谢」，接下他递过来的花朵图样的烟灰缸。即使如此，互相凝视的眼神仍旧毫无动摇。紧张气氛中，犬饲仿佛刺进谕吉藤吉郎深黑眼中般持续瞪着他，点燃香烟。

「让我换个问题。」他缓缓吐出深深吸进肺部的香甜烟雾。

「你和玛丽亚，在她生前有共度过夫妻的时光吗？」

「这当然。但那也是我身为检察官得要力争上游的时期，当时负责很多案件，也常没办法回家。如此思考后，或许比一般夫妻相处的时间还短，虽然如此，我从不曾和玛丽亚争吵。工作早点结束，在恰当的时间回家时也会邀她外出用餐。也会开车带她去看夜景，每年结婚纪念日也会送她喜欢的花束。」

「花束啊，例如哪种花呢？」

「卡萨布兰卡。」藤吉郎秒答。

「喔……」哼声从犬饲鼻子深处低声响起，他似乎不是会拜托花店店员「我要送花给妻子，但很不好意思，请你帮我挑吧」的笨拙男人。

卡萨布兰卡不只外表华丽，香气也强烈，是常见用来表现亲爱的赠花。价格也不低，所以收到花的人也会因爱的大小喜悦吧。犬饲自然地叼住滤嘴。

谕吉藤吉郎傲慢、自尊心强到只能说令人佩服，也有浪漫的知识。天生的才华与良好的环境，加上年轻即拥有崇高的社经地位，拥有这些的自信造就了他至今的言行。这样的人早已被道理渗透，大多有走上精心计算人生的倾向。

「其他还会指定花店搭配什么花吗？」

「玛丽亚很适合白色，所以绝对会配上满天星。为了让英国人的她可以怀念家乡，偶尔也会搭配郁金香或是玫瑰。」

从刚才开始，犬饲提出的问题都和这次的事件无关，老是问奇怪的问题——直言就是多余的问题。谕吉藤吉郎对犬饲询问夫妻生活没有任何疑问吗？

在那之后，不管犬饲问什么问题，谕吉藤吉郎都毫不犹豫地流利应答。

犬饲边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摸索着什么问题可以攻破强敌的牙城。

「你是我的朋友誉的徒弟，你们口中的恶魔技巧，誉拿来让对方坦白的手法，我早就看腻了。我大概知道你打算要让我说出什么，既然如此，我也不会让你有时间思考下一个问题。」

「也就是不让我主导节奏啊。身为犯罪心理学者的罪犯侧写师被小看也让我伤脑筋，我刚刚那些问题也只是——」

「抽烟是为了掩饰你的不安与紧张。从刚刚开始，你吸烟的次数变多了，如果心理还有余裕，应该会用指尖玩弄香烟吧？」

「你也是，杯中的红茶已经空了耶？超越必要的润喉行为也是相近的心理状态喔？」两人持续着火花迸散的激烈攻防。

就侦讯嫌犯的次数来说，犬饲怎样都不可能赢过身为前检察长的谕吉藤吉郎，但犬饲是站在最前线的现职人员。特别是他经手过许多适用特权法的重大犯罪。

这小毛头——谕吉藤吉郎视线宁静且挑衅，即使冷战，也让犬饲有死斗的预感。

犬饲把抽到一半的香烟胡乱捻熄在烟灰缸上。

雾气般的小雨开始飘落。

「如果不需要耍小花样，那我就直问了。我认为飞鸟的死和玛丽亚的自杀相关，你真的对她为什么自杀没有任何头绪吗？」

「玛丽亚自杀时，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应该戴着我送她的结婚戒指。如果是怀疑我出轨而自杀，应该会拔掉吧。」

「很有道理。那么，请告诉我你对飞鸟的印象。」

犬饲想要让他动摇，分秒不差地接续其他话题。

「飞鸟从我父亲盖好这栋房子起，就是对我们家尽心尽力的佣人。嗯，我记得他是在十八岁时来这里。比我年长的他，就和我的哥哥一样。虽然听不见，但他眼睛很好、鼻子很利，整理花园是他最擅长的工作。」「我调查过飞鸟在警方那边的过往数据。」

犬饲双肘撑在桌上，上半身往前探，不让谕吉藤吉郎继续说下去。

不管再怎样牢不可破的人物，只要不给喘息空间绝对会露出破绽。犬饲没打算让他聊往事安定心情，所以尽量迅速推进话题。

「根据警方纪录，飞鸟在玛丽亚自杀前后行踪不明，当时的佣人包含飞鸟在内共有五个人。据说是其中一个人……真壁发现的。为什么没有报案协寻呢？他就像你哥哥，是长年一起生活的佣人，没报警也太奇怪了吧。」

「你也知道报案协寻背后的意义吧。」

「是，这当然。警方判断与犯罪事件无关就不会搜索，但是聪明如你，为什么没有对玛丽亚的死和飞鸟的失踪，思考过任何可能性，这让我很好奇。当时玛丽亚的简易验尸结果是服毒自杀，但你说，你对她为什么会自杀毫无头绪。如此一来，你没有想过飞鸟或许会知道玛丽亚自杀的理由吗？不，你不可能没想过，你发现了，飞鸟的失踪和玛丽亚的自杀有关。」

犬饲把自己没碰过的茶杯往前推，用眼神表示「请用」，谕吉藤吉郎看了一眼，却没接受他的好意。

「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飞鸟不是我杀的。」

「喔，话题跳得真快。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没去找飞鸟。现在这句话听起来，仿佛像是你当时就知道飞鸟可能已经被杀了，是我想太多吗？」

在此，谕吉藤吉郎第一次哑口无言。

犬饲刚刚请他喝红茶的举动，就是不经意施展了恶魔技巧。罪犯侧写师的武器可不只有一张能言善道的嘴啊。

犬饲的目的不是让谕吉藤吉郎润泽他干涩的喉咙，而是通过什么动作，而且还是「关心」敌手这种表示敬意的行动，让对方产生「喜悦」、「惊喜」这种「出乎意料啊」的漏洞。

目的就是让他的视线出现一瞬间闪神，谕吉藤吉郎的思绪因此产生混乱，犬饲想着，要趁胜追击就是现在。

「你根本没有打算去找失踪的飞鸟，因为你几乎确定飞鸟已经不在世上了，不是吗？」

谕吉藤吉郎的眼神突然出现阴影。

「啊，没错。但我没想到……他是被杀。当时，我接到佣人通知玛丽亚自杀而回到家时，听说不管在哪里都找不到飞鸟，我立刻怀疑飞鸟不忠。所以想着，飞鸟知道她自杀后，该不会去哪个地方自杀了吧，才没有报警协寻。」

「不忠……是指佣人与夫人之间禁忌的爱吗？」

「虽然没有证据，也没有那两人私通的痕迹。而且玛丽亚是我的爱妻，飞鸟对我来说就跟家人一样，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吧。自杀与失踪，我没办法扭曲这个事实，也不想因为怀疑就污蔑了他们两人。」

听他这样说，犬饲也没办法深入追问，只能点头说「原来如此」。

实际上，早乙女飞鸟是遭人杀害。因为已经变成白骨，无法准确推断死亡时间是玛利亚死后还是生前这点让人焦躁。只要知道这点，就能大幅改变整个事件的看法。

「秀树，问你一件事。」

「好，请问。」

这次是不玩心机地真心请他喝红茶，谕吉藤吉郎也老实端起杯子。

「你现在还恨我吗？」

——人是你杀的！

——还来啊，把玛丽亚阿姨还来！

——把谕吉还回来！

「我虽然几乎没和你说过话，但你给我很乖的印象。所以你突然抓住我那时，老实说吓我一大跳……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不好意思，我不太记得当时的事情，还是个小鬼头啊。」

犬饲滑稽地双手一摊，十岁左右的记忆本来就不清楚。

犬饲心里只留下片段失去什么重要之物的深刻伤痕。

「你其实是想要让我变成真凶，不是吗？」

为了要报复没能保护玛丽亚的我，所以才与那些凶恶杀人犯舌枪唇战到今日，不是吗——谕吉藤吉郎眯起冷漠的双眼。

「谕吉藤吉郎先生，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名侦探。而是一个通过对话揭开对手心理的罪犯侧写师。」

犬饲拿下挂在黑色衬衫胸前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许可证，毫不犹豫地推到谕吉藤吉郎面前。

「被感情左右的人是你。你没有发现吗？从我们刚刚的对话已经证实，被过去束缚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这……你是什么意思？」

「一开始是你说要折断它，如果你能做到就做吧。我已经理解你的深层心理了，你折断它的瞬间，也就证明你心中的阴影已经超越推测的领域。」

看着抵到面前的指尖，谕吉藤吉郎吞吞吐吐地说了句「什么啊」后又噤声。

不知何时，强风吹散厚重云层，湿润的草皮闪闪发光。

「你并不是将事件的证据囫囵吞枣就把儿子当成凶手看待，而是在漫长岁月中，尴尬的亲子关系侵蚀你们彼此的心。这样扭曲又纠缠在一块的父子感情，让你没办法看见这个事件的重要部分。所以现在的你，没办法听见他『让人发现遗体』的求助声音。」

＊

深层心理——也就是所谓的潜意识。

关于自己的个性与人格，人类能够理解的据说大约不到一成。心理构造分为他人可以看见的「外部」与他人看不见的「内部」，即使自认自己最了解，其实对两者皆缺乏自觉。人类就在不太理解自己的状态中活着——犬饲淡淡地说明。

「那家伙……谕吉龙一郎从小就常因为忘东忘西被老师骂，学业也称不上优秀。即使如此，还是以像父亲一样的检察官为目标，虽然拚了命念书，还是没办法通过司法考试。副检察官也就是警界里『一步一脚印往上爬』的人，并非一开始就确定会升官的菁英检察官。是个和你完全不同，经历毫不优秀的儿子。老实说，很难说是值得自豪的儿子吧。不仅如此，价值观也和你完全不同，所以也不亲近继母。不知道怎么追女生，年纪都三十五岁了还是个处男。到最后，竟然还在家里庭院里发现遗体。你肯定这样想了。」

在心海中，光线无法照射的深处。

「那个不成材的儿子，会杀人也不奇怪吧。」

就算是谕吉藤吉郎也感到不悦，用力皱起脸。

「我是个父亲，怎么可能武断地憎恨自己儿子。」

「不，正因为是家人才会憎恨，牛角尖也会越钻越深。血缘关系是很残酷的东西，因为被切也切不断的限制束缚，无意识产生『既然无法爱，那就恨吧』的想法，还错觉这是家人的羁绊。」

「这只是你的妄想……」

「如果你能如此断言，那你就把那折断，现在立刻，请吧！」

谕吉藤吉郎维持着恐怖表情一动也不动，稍微看了一眼犬饲的登录证，却没有伸手。

「正如你所说，会和亚希结婚，或许有部分理由是因为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养小孩。但会选择与玛丽亚完全相反类型的女性，也是希望孤单的儿子可以忘记玛丽亚。但那家伙用他自己的方法，想借着和佣人交好来填补孤独。在这种状况累积下，你们父子也渐行渐远。」

「……」他的唇角颤抖。

「物证证明了杀人的是他，但我无法认同你这冷酷的态度。你只是想借由法律制裁这个外力，来放弃身为父亲的责任。连父亲的你都放弃了，那谁要帮你儿子啊？」

谕吉藤吉郎一脸阴沉，只能听他说话。鬼之谕吉——过去那个对嫌犯猛烈侦讯而一路爬到检察长位置的有能者，却无法反驳犬饲的言论。

说中了啊？犬饲吸了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式，靠在椅背上。

「听好了，飞鸟的遗体为什么会被发现？」

「因为业者去挖……但指示改装地点的人，是他……」

胡须形状扭曲，谕吉藤吉郎似乎也在说出口的同时发现不对劲。

「那是他希望飞鸟的遗体被发现而采取的行动，我认为事件的真相就在这里。他知道飞鸟的遗体就在那里。不是亚希想要改装的地点，『无论如何』都需要挖这个地方。」

大概没思考过犬饲的推测吧，谕吉藤吉郎以「你在说什么蠢话」的姿态扭曲双唇，双手拳头「咚」地打在桌上。

「那证据又是怎么一回事？凶器上可是采集到他的DNA啊！」

「没有错。」

「或许真的是……是他杀了飞鸟也说不定啊？」

「是的，是有这个可能性，从往例来看，这个可能性很高。」

犬饲用连自己也惊讶的冷淡声音回应。

「那么为什么！他只要继续隐瞒飞鸟的尸体……」

「前检察长阁下，我不会让你说出『别让人发现尸体就好了啊』。」

谕吉藤吉郎指节粗犷的拳头不断颤动。

「父亲……从因为杀人罪被起诉的儿子身上别开眼有哪里不对！」

不管是身为父亲还是身为前检察长，都没办法承受这等重压，谕吉藤吉郎几乎要趴在桌上，弯曲身体倾诉胸口的沉痛。

犬饲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快速地用英文大骂：「所以又如何！」弯下腰强迫谕吉藤吉郎抬起头。

「我也不想承认那家伙杀人，所以才和矛盾战斗啊！」

犬饲抛下立场与年龄，试图让谕吉藤吉郎清醒。

「我和你不都已经面对过几十、几百个杀人犯了，不是吗？好好思考！不是还有方法可以确认那家伙是不是真的杀人了吗？」

人不可能毫无理由杀人。寻找理由是检察官的工作，推测与分析是罪犯侧写师的工作。特权法的原意，就是不希望出现冤案，希望维持官员与一般人之间的均衡，更正确地裁罚罪犯。七年前，让人看到其肩并肩作战魅力的，正是山田誉，以及眼前这位谕吉藤吉郎。

「特权法……啊！」

可以拿重新检讨要不要起诉当理由，让罪犯侧写师进行再次侦讯。

犬饲推开他的肩膀。

「罪犯侧写师把信念赌在相信人类上！所以直到从那家伙口中听到真心话为止，我绝不放弃！」

犬饲坐回椅子的同时，拇指抹过嘴角。被山田教授打了那一巴掌的伤口还在嘴内阵阵作痛。反正明天就会缩小到破洞程度吧，但心理创伤却无法如此迅速复原，谕吉父子的伤经过这么长时间，已经化脓过深了。

这个父亲和那个儿子需要激烈的治疗手段吧，不知道要几年才能填补鸿沟。

「再……唔，再早几年，我就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手保护儿子了。为什么是现在！只要再早一点，我就能……」

需要几分钟时间忏悔吧，犬饲原本想从西装裤口袋拿出Garam烟盒，又作罢。因为他自己也需要忏悔。

「那家伙应该也自觉自己是个不成材的儿子吧，为什么是现在……老实说，关于这点，我心里有底。」

接下来只能嘲笑过去的自己了。看见犬饲突然解除紧张垂下眉角，扬起唇角微笑，谕吉藤吉郎露出仿佛遭到突袭的表情。

「真要说起来，都是因为我说了那种话。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很自责，还尝试了『达利技巧』。」

「那种话？达利……是画家萨尔瓦多·达利吗？」

「因为某个事件，我说了会让他的心出现不对劲的话，这成了揭穿这个事件的关键。顺带一提，『达利技巧』正如你所说，是萨尔瓦多·达利所实践的，捕捉梦中幻觉片段的手法。首先在诱人睡意的环境中，拿着一个睡着就会发出声音的东西。当入眠的那个瞬间……举例来说，我所拿的东西是笔，会因为笔落地的声响而惊醒，对吧？接着把这一瞬间作的梦写下来，梦境这东西会和自己体验的过去记忆相链接，两者都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消失。接着就靠写下来的笔记找出关联性。」

犬饲出席学会的理由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谕吉遭逮捕后知道事件的详情，他发现是自己扣下了谕吉隐藏至今，可说是「黑暗」的猎枪扳机，所以到诱人睡意的环境——而且还是不能沉睡的场所，尝试了「达利技巧」，不停地搜集谕吉对自己发出的每一句消息。谕吉一直让犬饲看见他二十五年前怀抱的黑暗。

是救赎还是挑衅，他不知道目的为何，但回想起来，谕吉确实随时随地都在试探犬饲这个罪犯侧写师。

「别开眼、摀住耳朵的人不只是你……我也一样。」

如果刚刚山田教授没有扁他，他应该没办法踏出说服前检察长这最后一步吧。之所以踌躇，理由就和谕吉藤吉郎相同。

「我能够忍受吗？」——能够忍受揭穿儿时玩伴隐藏至今，不知真相的本性吗？

「请让我见他。」

谕吉藤吉郎指节粗犷的手指，捻起犬饲的登录证，他无言看着登录证一阵子后，下定决心地说「我明白了」，把它还给犬饲。

「我从以前就特别擅长施加压力。」他有点筋疲力尽地站起身。

「但我不知道承办检察官会怎样抱怨就是了。」「这我相当清楚。」

犬饲站起身，这次确实用对长者的态度低头。

「其实，我很喜欢玛丽亚阿姨。喜欢到想从您手中抢走，也曾经偷偷对她说过这件事。虽然玉石俱焚了。」

「喔，是这样啊。」

令人意外的，他的笑容亲切又柔软。在隆起的眼下卧蚕，找到了和他儿子相似的地方，笑容也一模一样。犬饲一直觉得儿时玩伴的容貌、个性与母亲相似，但也确实有遗传自父亲的部分呢。

「拜托你别放弃我儿子，拜托……请你问出那家伙的真心话。」

谕吉藤吉郎慎重地低头。

双手紧紧握拳，发抖着。犬饲眼角接受了他的决心。

这可以解释成托付给犬饲的祈祷，也能解释成令人懊恼的悔恨表现。

「我确实接下来自前检察长阁下的『委托』了，他是我最重要的儿时玩伴，我不会放弃。因为我在这个业界，可是有个相当缠人的评价呢。」

「听说是黑妖犬是吧？听起来似乎不是个太好的绰号喔？」

「咦……您听说了啊。」

犬饲边别上登录证，边俏皮吐舌。

＊

这是犬饲睽违几天回到屋龄超过四十年的两层楼公寓。

参加在远方举办的学会时，住饭店住了一段时间，搭新干线回来后又马上回大学去上课，他边吹口哨想着「我的房间该不会长蜘蛛网了吧」边走上脚步声明显的楼梯，「秀树！」带着哭音的尖叫声大喊自己名字，犬饲吓得往上看。

身穿超商制服，摆动亮橘色头发的少女扑上来抱住他的腰，犬饲差点摔下楼梯，慌张抓住楼梯扶手。

「琉衣……你……我不是要你别来我家嘛！」

「可是秀树又不接电话……千圆钞……被抓了不在……大家都不在，我……我不要……」

无法止住各种满溢而出情绪的琉衣，泪水似乎溃堤了。就算犬饲喊着「不能呼吸，快放开」，但琉衣像在说「我绝对不会放开」，攀着他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弱。看着她没打算停止哭泣，犬饲只能无奈地边摸着她发色明亮的头，边顾虑邻居的观感，把她拉到自己房门前。

琉衣的身体从十四岁起停止成长，犬饲分析，她因为「那个事件」的心理创伤大幅扰乱贺尔蒙分泌，所以只有身体的时间停止。将来哪天，她的心理创伤治愈后，身体的时间也会再次开始转动吧，但现在还看不见征兆，外表就是个孩子。犬饲只能祈祷，希望不会有邻居看见大叔带着一个哭泣的少女进房间而报警。

「听好了，你是女的，我是男的。这和我去你房间的意义完全不同，之前也说明过很多次了吧，你到底懂不懂？」

二楼最内侧的边间就是犬饲的房间。

犬饲打开房门后，有点粗暴地把琉衣推进房里。小小的身体跌在三坪一房晒到退色的榻榻米上。为了慎重起见，犬饲看了四周之后才迅速锁上房门。似乎没有好奇的居民打开房门察看。

「因为山田老师说了，可以啊……」琉衣在房间正中央抱膝，边吸鼻子边用指甲抠着榻榻米的格纹。除了棉被外几乎没东西的房间，让琉衣的身体显得更加娇小。

「啊？老师？她要你来我房间？」「嗯……」「那个王八老头。」

「可是……可是……」看见她泪珠又要成串溢出，犬饲自暴自弃搔着后脑杓喊：「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错啦，让你担心了啦。」

「他说秀树明天，要对千圆钞……Introduction。」

「他连这个也说了啊。」「嗯……所以……我才会来……」「为什么？」

琉衣的脸皱成一团，不知为何一脸怨恨抬头看犬饲。

「也带我去……」语尾越来越小声。

「别闹了，你为什么要来。」

犬饲双手环胸，怒气外露。

「可是……」「没什么可是，你要是来……我——」

才说出口，犬饲便露出「糟了」的苦涩表情，自己也认为该深藏心中的真心话最不应该告诉她，所以才尴尬地止住。

「看吧……秀树，就是会这样啊……」

「什么啦……」他也知道，边说着「烦死了」，自己的脸色也越变越糟糕。

「明明很痛苦，你别再这样，只伤害你自己了啦……」

「我？我才没那样说吧。」

「说谎！」琉衣唰地站起身。

「你老是这样装作没事，一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表情，总是开玩笑，不肯说真心话！千圆钞被抓了耶！」

琉衣抓起摆在房间角落的枕头，朝犬饲用力丢过去。

荞麦壳枕头发出好听的声音正中犬饲胸口。

「你这家伙……」先把惊讶「竟然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量」放到一边去，被意外的对象戳中痛处，犬饲顿时无法反驳。

「你这样怎么可能打开千圆钞的心啊！你会害得千圆钞被判死刑！笨蛋，为什么没有发现啊！爱逞强！骗子！」

琉衣随手抓过棉被、文库本，有什么丢什么，犬饲慌张地胡乱脱掉鞋子，边闪边靠近。伸出双掌对她说着「你冷静一点」，但琉衣的情绪猛烈爆发，犬饲只能重复进两步又退一步，光大喊「只有电话不能丢啊！」就耗尽全力——琉衣正准备要拔下家用电话线。要是电话坏掉，不只大学，和很多人都连络不上。

好不容易缩短到伸手就能抓住的距离，他迅速握住琉衣手腕，从上覆盖般紧抱住她，她立刻放声大哭。「不会判死刑啦……」

轻拍着因为不停工作而全身汗臭的少女后背，一直等到她停止哭泣。

「你说得对，我超级害怕明天。老实说，和那家伙认识那么久，但几乎没说过什么真心话。我害怕知道真正的那家伙，怕得不得了……很好笑吧，本大爷一想到他可能是杀人犯，竟然会发抖耶。」

「我不会笑……我也……杀过人啊……」含糊不清的鼻音回应他。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哈哈，我身边还真多杀人犯。」

琉衣纤细的手腕环住他脖子，拍拍他的黑色头发，犬饲不知道为什么换成自己被安抚。

「你明天别来，谕吉肯定连我也不想见。」

「对不起，我这样缠人。我明天不去，所以……啊……秀树……蹲下来。」

犬饲依言弯下身躯，把头靠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我只能做到这种事情……我也……帮上忙了吗？」

「啊……可恶……我超级……没出息的啊……」

犬饲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竟会这样把软弱交付给比自己双手环抱更加娇小的身体，屏息忍住呜咽让他肩膀不停颤动。

「才没有没出息啊……」

琉衣仿佛说梦话般轻语「我也在常常在你面前哭啊」。

早乙女飞鸟杀人弃尸案　嫌犯——谕吉龙一郎——

「承办检察官是你啊。」

才走进东京地检署的办公室，看见大概比前一阵子又胖两公斤的天童寺检察官，犬饲叹息说「糟透了」，他手肘靠着门框，居高临下看着那强烈主张存在的大肚子。

「请让其他人列席，有你在，很多事情很难说出口。」

「别说蠢话了，这么有趣的侦讯怎么可以不列席观赏啊。」

天童寺检察官拿起可说是异常厚的侦讯笔录拍拍犬饲肩膀，满脸笑容拉高他的脸颊肉，完全没打算掩饰他有多愉悦。

这什么恶人脸啊，根本不是高揭正义的检察官会有的表情。

犬饲在内心咬牙切齿，几乎是用抢的拿过笔录。

天童寺检察官当然是故意把笔录塞给他，自从成为适用特权法的事件后，犬饲早已收到副本，不需要重看一次相同东西。

「很厚对吧？」天童寺检察官抬头看犬饲，上下晃动他的嘴边肉。

「都是因为瞒了二十五年，才会变成这样啦。」

「这二十五年来，他是怎样隐瞒事件，抱着怎样的心情活着，仔细描绘从事件前后到现在的心境与过程，确实会变成这样。这仿佛是那家伙的人生大河小说啊。」

「作者是我，写得很棒吧。证据和动机都完美无缺，百分之一百二能起诉，结果竟然适用特权法，真是搞不懂。」肥香肠般的手指用力戳犬饲胸口。

「青梅小竹马啊，你根本公私不分吧。你或许不想承认他杀人，但他本人可是承认了啊。那家伙十岁就是杀人犯了，哈哈。」

犬饲眯起眼睛听他说话，沸腾的怒气让他还没开口就先动手。

犬饲挥高右手，瞬间察觉会被扁的天童寺检察官「咿」喊缩起身子。没品味的几何学图样领带尖端，随着冲击声上浮。

「……You bastard.」拳头没有碰到天童寺检察官的左颊，直接撞上墙壁。

「你……你用暴力……」「公私不分的人是你才对吧。」

犬饲的脸靠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天童寺检察官白了一张脸。

「谕吉和你是大学同班同学，很碰巧，听说你们的父亲也是司法研习生时期的同班同学。你老爸在升官竞争中输给谕吉藤吉郎，没能当上检察长，这和你这个儿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有……当然有关系，坏竹也是能出好笋啊……」

结果那家伙没通过司法考试，当不成法官、检察官，也当不成律师，国家公务员考试也是吊车尾考上，不管他怎么努力，副检察官都是极限了——活该——那家伙不可能超越我……「很好。」这次认真要扁人的犬饲左手手指打飞领带前端后，天童寺检察官吓得跌坐在地。

「听说谕吉有问必答。你就是知道那家伙认真过头的个性，还故意弄这种厚重的侦讯笔录。长时间侦讯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侵犯人权啊。」

犬饲边翻阅笔录皱起眉，兴趣、喜欢的食物、讨厌的食物、平常常读哪类书籍等等的，跟本案完全没关系。扭曲这些，强硬和事件扯上关系的内容，就跟八卦杂志没两样。

「只、只要问他就答啊，就只是这样而已。要是他拒绝，我也会问更好的问题啊。因为他全回答了，我们只是详细记下来而已！」

「Son of a bitch……我果然真心无法和你互相理解。」

犬饲冷淡斜眼看他，绕过承办检察官的办公桌，手放在椅子上。

双手撑地好不容易站起身的天童寺检察官「哈哈哈」高声嘲笑，往后反折他令人意外柔软的身体指着犬饲。

「看吧，正如我所预言。就让我在旁参观你们两个喊着『有杀、没杀』互相厮杀吧。你就好好品尝自己的无力感吧！如果你是律师，或许还能救他，只不过是在法庭上！区区一个罪犯侧写师，才没办法否定他杀人。」

犬饲缓缓落座，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这过分从容的态度，让天童寺检察官皱起眉头。

（恶魔技巧基础中的基础。）上钩了，犬饲得意地笑了。

「你现在的发言，违反了特权法第十三条。」

「你、你说什么？」天童寺检察官睁大眼睛。

「第十三条。警方与检方以及其机关相关人士与登录罪犯侧写师应该合作尽力搜查，不可以用彼此的社会地位或是个性不合为理由妨碍搜查。违反此项条款者，可以排除在搜查小组外或是可命令其暂时离开。我记得上面没有注明只有检察官可以命令呢，也就是说，罪犯侧写师也可以命令吧？」

「那、那种东西，有跟没有一样啊！更何况，我哪句话违反了啊！」天童寺检察官涨红脸。看来他似乎还没发现，他轻而易举就被犬饲挑拨而发怒，不小心脱口而出「『区区』一个罪犯侧写师」。

「这一次的侦讯，是要重新检讨几乎确定起诉案件的特例措施，由现任检察长直接下令。如果你以检察长为目标，最好就别违背现职才好啊。」

就连天童寺检察官也只能吞下反驳了。

因为前检察长谕吉藤吉郎出面协调，现任检察长引用特权法特例措施，命令刑事课重新检讨本案是否起诉。接受检察长指名列席侦讯的，当然就是犬饲。如果否定这位罪犯侧写师的社会立场，摆出不配合态度，天童寺检察官不只违反特权法，也会被视为违背检察长的意志。

「麻烦派个个性鲜明的列席事务官来啊。」

「可恶……你、你给我记住……你这个一般人！」

说完这仿佛二流电影中坏人会说的台词，天童寺检察官用力甩门走出办公室。

过一阵子，畏畏缩缩走进来一位氛围温顺的女性检察事务官，一身刚大学毕业的求职套装打扮，慌慌张张落座。该不会是她第一次列席侦讯吧，她推黑框眼镜的手指微微发抖。

（新人吗？算了，这对我反而好。）犬饲只和她打了招呼，避免更多无谓的闲聊。

＊

穿着纯白衬衫，套上深蓝棉外套的谕吉走进办公室。

他对带自己进来的警卫低头说「谢谢」，看着警卫走出办公室后才在准备好的折叠椅上坐下。姿势端正，双膝并拢。据说他在看守所里也是个绅士，吃饭和沐浴时都会对陪伴的人道谢。

整洁的打扮完全看不出来是嫌犯，双手的手铐一点也不适合他。

两人睽违已久再见，压抑情绪，只用眼神对话一段时间。

女性事务官对这漫长的时间感到不安，轮流看着两人，不知该怎么下笔记录这段时间。

「你是罪犯侧写师的犬饲老师对吧。」先开口说话的是谕吉。

犬饲生硬地回答：「啊。」

「本案件适用特权法了吗？」「没错。」「这是为什么，可以请你说明吗？」「侦讯笔录中有疑点。」

两人机械式的对话中没有任何儿时玩伴的氛围。

「是哪位提出这个疑虑呢？」

「你不需要知道。」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可以行使缄默权吧？」

谕吉突然转过头让女性事务官吓一大跳，她拚命点头。

「对象换成我就行使缄默权啊，为什么在看守所中也拒绝和我会面？」

「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我可是好几次请求会面。」

「我不需要回答与本案件无关的问题吧。这次的侦讯有什么意义？我听说已经确定起诉了，我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如果罪犯侧写师的我说有呢？」

「就算罪犯侧写师可以协助调查，最后决定要不要起诉的还是检察官。顺带一提，犬饲老师不是我的律师对吧？」

「你别再叫我犬饲老师了，谕吉，也不用这么有礼貌。」

「不，我不会改变说话方法。你是罪犯侧写师，是大学的副教授，而我是案件的嫌犯，我现在不是副检察官。所以，我们的立场并不对等。」

犬饲佩服着「果真是有问必答呢」的同时，也对和他敌对，他就会变得如此顽固且麻烦而苦恼，谕吉几乎没有表情。

「别一脸你不想见到我的表情啊，我好不容易可以见到你，可是很高兴耶。」

以悲伤的音色呢喃后，谕吉第一次从犬饲脸上别开眼。

「干脆拿酒来就好了。你只要一喝酒话就会变多，原本就比身边的人还多话，酒精有解除心中限制的效果，你一喝酒，就会开始说出平常不会说的自我主张。平常你都是听话的那个，只有这种时候会变成我听话。」

「那还真是带给你困扰了，但是，已经没有这种机会了。」

谕吉语气不带感情，轻轻低头，他展现出「不想继续说话了」的态度，眼睛看着地板，犬饲突然告诉他：「在喝酒时变成听话的人，可是没有自信对方喜欢自己呢。」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谕吉眼神担心地看着他，但立刻闭上眼。

「我行使缄默权。」

「要打持久战了。欸，列席事务官小姐，想去洗手间就趁现在，可能会到明天早上喔。」

「到明天早上……」女性事务官张口结舌地放下铅笔。

她也知道犬饲的异名，只要咬住猎物之后绝对不放……黑妖犬。

＊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刚刚通知午休时间到的铃声在远处响起。

谕吉龙一郎的侦讯从上午十点开始，至此只是把时间浪费在沉默上。这段时间，犬饲拉开天童寺检察官的抽屉，发现指甲剪就开始剪指甲，叼着Garam的滤嘴，因为无法点火的烦躁，把烟拿在手上转来转去，借此消除尼古丁不足的压力。站起身，双手插进口袋，盯着窗外，看着阴沉的铁灰色天空……无聊得完全静不下来的只有犬饲，谕吉连指尖也没动，维持端正的姿势闭着眼睛。这是普通侦讯不可能出现的异样光景。

女性事务官得到犬饲的允许，二度离席上洗手间。小跑步出门，又小跑步回来。她很紧张，担心在她离席时出现什么对话，但回到办公室时，两人的样子也没特别变化。

……

即将下午两点。女性事务官开始点头打瞌睡。已经饿过头，睡意越来越强烈，血糖已经变低了。她的脑袋角落，作起在自动贩卖机买热可可的梦。打开温热的热可可罐子，「呼」地吹一口气后……

「黑妖犬先生。」

沉默空间中突然出现嫌犯的低语，把她从梦中唤醒。

犬饲看着窗外，外面开始下起夹带雪花的小雨。

「怎么啦，谕吉龙一郎小朋友？」

犬饲回应却没有转头。两人视线没有交错，但很明确，两人开始在与最初完全不同的气氛中对话。顽固的谕吉稍微睁开眼睛。

「你很缠人，我说我会行使缄默权了吧。」谕吉表现出不耐烦态度。

「你这不是说话了吗？」犬饲的声音却是带着愉悦。

「我要是不说话，你真的打算陪我到明天早上吧。她太可怜了。所以你才会被警方也被检方讨厌。欸，我可以去洗手间吗？」

「感觉我也想要去了。」

「你到底有多缠人啊。啊～～啊，我饿了。好想回看守所。」

「要叫外卖吗？要吃什么，要吃侦讯必吃的炸猪排饭吗？我要吃拉面。」

「你该不会打算看着我的脸吸拉面吧？」

「当然。」犬饲转过头，双手放在窗台上露出恶作剧笑容。

「啊～～真是的～～讨厌啦。面对你行使缄默权根本没有意义啊……」

谕吉「唉」地叹着气，终于放松姿势。

「你为什么想要见我啊，如果是『不想见我』还能理解。」

「因为你留下那句让我在意的话。」

——没必要连喜欢的人的家人也一起保护吧。

当事人的谕吉嗤之以鼻。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想太多了。比起这个，你身为我的朋友，开庭后可能会因此被法院传唤，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你可能会被托付向法官求情『他是个人格高尚的人，请量情减刑』的任务喔？」

淡色眼睛像要射穿般瞪着犬饲。

「你在说谎的时候，就会像这样……由下往上看我的眼睛。」

他的父亲谕吉藤吉郎也相同，亲子的习惯总是很相似，特别是长年一起生活的家人无意识的行为，简直像在照镜子一般完整拷贝。

「而且，如果你希望我出庭作证，那我更无法理解你拒绝会面的理由了。你有见你爸和其他人吧。但是连见也不见我一面，你这儿时玩伴也太无情了吧。你还想要我作证你人格高尚啊？」

「连我自己也觉得脸皮太厚了。」「岂止脸皮厚，整段话都支离破碎了。」

「我原本想通过律师通知你。」「听说你还没有找律师喔。」

「你真的是，不管说什么都要回一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两人的对话仿佛关西地区的相声。彼此不需要思考就能回话……两人迅速一来一往，女性事务官的书写速度都要跟不上了。

犬饲坐回桌旁，从他罕见带来的包包中拿出大量证据与笔录副本摆在桌上，把巨大褐色信封放在最下面，拿起天童寺检察官写好的起诉书，左手翻阅辞典般厚重的侦讯笔录。谕吉傻眼地看着这一幕。

「你打算推翻这些，然后要天童寺取消起诉吗？」

「现阶段，我还没说可以取消起诉。」

谕吉听到后，嘴角露出淡淡微笑。

「喔……现在这句话听起来像你的败北宣言耶。」

「我可没这么说喔。」

「啊，这样喔。那我就快点替你这场闹剧画下句点吧。听我说，杀了飞鸟的人是——」女性事务官咽下一口口水。

杀人的自白，起诉的决定性台词。任谁来听都会紧张。

但是——仿佛要用力打死害虫般——「碰」的一声，犬饲用力拍桌打断谕吉，上半身往前探。

「这句话等你和我战个透彻之后再说。我今天，赌上了一切来和你战斗。你就完美说出犯行让我认输吧，如果没办法颠覆你的自白，我就自己申请撤销罪犯侧写师登录。」

谕吉冷冷看着在他胸前摇晃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

「哼，引诱同情的恶魔技巧啊，这是叫什么来着啊？」

「如果你觉得这是恶魔技巧，就是你在说谎的证据。如果你没有说谎，这段听起来应该只是单纯的说服。」

「也就是说，根据我的回答，小秀有可能不再是罪犯侧写师啰？」

「啊，就是这样，而你也会确定被起诉。」

谕吉无声失笑，他往前探出头，轻语般大放厥词。

「不管怎么想都是你不利耶，该怎么办才好……我们一起死吧？」

「我只是变回普通的学者，而你会变成犯罪者。不利的到底是谁？」

犬饲低语回应，不让谕吉发现自己就站在悬崖边。

「为了要见我，你下了一个相当勉强自己的赌注呢。啊～～啊，真的有让你做到那样的价值吗？」「有，对二十五年前的我来说。」「……什么？」

安静几秒后，谕吉最后发出孩童般天真无邪的「啊哈哈」笑声，铐着手铐的双手用力抓住犬饲胸口。

浅棕色浏海的阴影将眼睛染黑。

别退缩，就算是谕吉也别退缩——犬饲瞬间训斥自己。

「稍微陪你玩一下也可以唷，小秀。但是恶魔技巧对我没有用喔，你过去使用的手法，我已经全部解读完毕了。」

不用几小时，你就可以和我一起死了——即使他像是嘲弄、像是辱骂丢下这句话，犬饲的眼神也绝不动摇，连同手铐抓住谕吉的手。

好吧……我也不是抱着随随便便的觉悟到这里来。

「如果你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必杀绝招就另当别论了。」

「当然有……有个珍藏已久的呢。」

「这样啊？那我还真期待你何时会使出来。」

两人在极近距离同时眯起眼睛。

眼角看见女性事务官不知该不该阻止两人的踌躇身影，犬饲先放开谕吉。谕吉有点粗暴地坐回椅子，犬饲也边拉好黑衬衫衣领边坐回位置上。听见女性事务官小声松了一口气。

「你昨天该不会哭了吧？感觉眼皮有点肿。」

「看了有点感人的连续剧，多亏如此，我几乎没睡。」

「你家有电视吗？算了，然后咧，是怎样的连续剧？」

正如谕吉的「陪你玩」宣言，他诡异地嗤笑着刺激犬饲。

谕吉像是单手玩着一把双刃剑。仿佛表示「嗳，小秀你要怎么办？我随时都可以刺你一剑，或是刺向自己，你可要慎选用词啊」，眯起他柔软的浅棕色眼睛。

既然如此——「谕吉玛丽亚是悲剧女主角的连续剧。」——就全力玩吧。

谕吉顿时收起笑容，露出不悦表情问：「那是谁主演啊？」

「一个叫谕吉龙一郎的十岁小男生，这就是剧本，这剧本好到我都哭了。真要说起来，我喜欢喜剧不喜欢悲剧，但这太有趣，我不小心看入迷了。我也想以演员身分在这部连续剧里参一脚啊，我想请你稍微陪我演一下……如何呢，蹩脚演员？」

犬饲丢到谕吉手边的侦讯笔录，是今天早上天童寺检察官塞给他的那一本。也就是说，那不是副本，而是有谕吉签名的正式侦讯笔录。

「这是相同剧本。」犬饲给他看了副本后，悠然起身。

「谕吉，站起来。」

谕吉带着疑心的眼往上看犬饲，照他所说慢吞吞起身。

犬饲拿厚重的笔录书角敲自己肩膀，「喀、喀」踏响足声绕过桌子，谕吉表情认真，眼神追着他跑。

两人最后并肩站着，彼此站直身体后，犬饲稍微高一点。

「这个剧本中，会有个叫犬饲秀树的十岁男孩登场吧。」

「最后会出现。所以我到中途都会饰演早乙女飞鸟。」

谕吉歪着头噗哧一笑。

「小秀还真喜欢演尸体呢。」

「我最喜欢尸体了，你也知道吧？」

犬饲斜斜一站后，两人的视线等高了。

＊

那天，十二月的天空一片灰暗。

呼出白色气息，鼻子吸进的空气带有水分，灰尘比平常少，带着一股冬天的气味。谕吉龙一郎背上的黑色书包随着他奔跑的脚步上下剧烈晃动，露出在短裤外的脚忍受寒冷，只有膝盖稍微冻红。

他急着回家的理由有二。

第一个，是要向家人和佣人们夸耀自己第一次在考试中拿到满分。

另一个，是气象预报说今天傍晚会开始下雪。刚刚一起走出学校的儿时玩伴犬饲秀树回家放下书包后就会来谕吉家。虽然是冬天，但东京几乎不下雪。所以谕吉有点兴奋地提议，今天要躺在花园的草地上，看着从天飘落的雪花结晶后，安静的犬饲虽然害臊，也点点头说『好啊』。平常不太有自我主张，安静的儿时玩伴，似乎也对雪花渐渐覆盖全身的特别游戏感到好奇。

『但是不知道从几点开始下耶？』

『那你先回家去放书包，这样就可以玩晚一点了！然后在我家吃晚餐吧，这样再晚一点回家也没关系对吧？』

『这样啊。嗯，那我回家问妈妈。如果是去谕吉家，她应该会答应，但是应该会要我写完作业再去。』

『真是的～～小秀太认真的啦，作业睡前再写就好了啊。』

谕吉从正面抓住儿时玩伴的双肩，再次强调『快点来喔，我等你』。

犬饲虽然犹豫，还是苦笑着说『我知道了啦』，接着两人分开了。

……两人都还清楚记得到这边为止的记忆。

因为没记录在侦讯笔录上，也没谈论的必要，所以犬饲简单一句「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带过，谕吉没有出声，点了好几次头。

那么，接下来就需要用到当剧本看的侦讯笔录了，两人翻过书页。

这天，因为怕下雪影响大家回家，所以临时提早在第五堂课结束后放学。学校也没特别联系家长，因为判断顶多提早一小时回家，应该不会有家长觉得奇怪。

谕吉回到家时，家里的大门敞开，这是为了避免积雪打不开的提前准备。

突然有白色东西闪过谕吉眼前，他顿时慌张，开始下雪了。

谕吉冲进别屋里，把书包丢在白桦木桌上后，打开主屋的门探头进去大喊「妈妈」，真壁踩着拖鞋「啪哒啪哒」跑过来，告诉他「夫人应该在花园里吧」，还把刚烤好的奶油脆饼往他嘴巴里塞。天真无邪、充满活力的谕吉深受佣人们喜爱，他边吃脆饼，边笑着说「谢谢！」关上主屋的门。

他们家的花园分成有别屋的东侧花园，和种植特别多花朵的西侧花园。

感觉母亲不在别屋这一侧，谕吉就往西侧去。粉末般的雪花开始在视线中显眼起来，为什么呢？下雪前那么冷，开始下之后反而不冷了？谕吉的幼小心灵因这特别的傍晚而雀跃。

走在两旁摆满圣诞红盆栽的碎石路上，远远就能看见闪耀金黄光芒的母亲身影。啊，找到了，妈……正当他要喊母亲时，声音消失。谕吉伸高的手慢慢往下放，脚步越变越沉重，最后停下脚步。男孩觉得眼前的光景超越心绪不宁地令人厌恶、诧异，与悲伤。

一对男女极近距离地互视，水晶般透亮的十指柔柔包住男人黄皮肤的脸颊，男人的手轻贴女人的手，他也对相望的人儿献上与冬天不符的温暖微笑。

男人的唇，在母亲左手无名指落下一吻。

悲伤、爱怜……男人眼角皱纹加深，轻轻掬起金色长发。

就算年纪小，谕吉也能轻易想像出这幅光景早已超过「夫人」与「佣人」的界线了。

——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为什么，飞鸟和妈妈会……

身着全套灰色管家西装的他，名叫早乙女飞鸟。爽朗的笑容和态度温和的氛围，与他女性化的名字十分相衬。身高虽高却不怎么有肉，实际上也没什么力气。或许年仅十岁的谕吉腕力都比他大，也因此，谕吉家配给的管家西装只有骨瘦如柴的他需要量身订制，其他人穿正常尺寸就够了。反过来说，飞鸟对谕吉家来说，是不惜花钱也不可或缺的存在。

飞鸟天生听不见，早在谕吉出生的好几年前就在这个家里。

他和父亲年纪相近，是另外一个父亲……不对，因为亲生父亲工作繁忙几乎不在家，谕吉的陪玩对象大多都是飞鸟，对谕吉来说，是等同于父亲的存在，但是——父亲归父亲、飞鸟归飞鸟。

「妈妈……」

谕吉无意识地压低脚步声靠近，喊了母亲。

「小龙！」

被意料之外的人发现，英国人母亲，玛丽亚惊讶地转过身，白色洋装裙摆随之飘动。与之同时，飞鸟推开她的身体。

惊叫出声的玛丽亚，抱住谕吉娇小的身体稳住自己。

「对不起，你回来了啊，对不起喔，小龙……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的道歉从右耳进，接着立刻从左耳出去。年幼的谕吉，不理解母亲到底为了什么道歉。

他用着无法置信的眼神，抬头看困惑的飞鸟。

——为什么，飞鸟叔叔刚刚要推开妈妈啊？

「飞鸟，你为什么……」

因为飞鸟听不见，所以谕吉朝他用力摇头，飞鸟只是紧咬下唇。

「不是这样，小龙，不是这样！」

「什么不是这样？妈妈和飞鸟在干嘛啊！」

「那个……庭、庭院……再来就要下雪了，所以我们在讲庭院的……」

母亲支支吾吾的言行，更加深谕吉的不信任感。

突然，飞鸟背对两人。「等等！」不可能被听见的制止声被母亲一句「小龙别这样！」打断，那让谕吉接着变成执念怒吼般，从肚子深处不停喊出「等等啊！」「等等！」

谕吉挥开母亲的手，心无旁骛地追着飞鸟而去。

飞鸟好几次转头看他，小野兽紧咬不放地追着。

飞鸟口中传出呜咽般的声音，乘着风擦过谕吉耳朵。

「接下来……到中途，我太忘我了，所以不记得。」

对已经三十五岁的谕吉来说，二十五年前的画面就如同海市蜃楼。

「侦讯笔录上写着『因为愤怒迷失自我』喔？」犬饲确认是否正确。

「这也是当然吧，还能有其他说明吗？」

「这样啊，」犬饲故弄玄虚点点头，「算了，继续下去吧。」又翻过页面。

与飞鸟和谕吉的拚命奔跑相比，玛丽亚的速度很慢。

在忍受寒冬结出蓝色果实的树丛前，谕吉追上飞鸟了——之后变成白骨的遗体鞋底，留有复数碎烂果实的痕迹，应该就是他在此时踩到果实的吧。

玛丽亚的手不够长，「住手」这个惊呼，下一秒变成惊声尖叫。

飞鸟背朝下倒下，身体埋在树丛中。

肋骨和肚脐之间，一把水果刀从下而上刺进他的身体。飞鸟戴著白色手套的双手摀住嘴巴，因为肺部遭刺穿而大口大口吐出鲜血……他不能让自己的血染脏小少爷。

「小龙！啊啊，你为什么这样，神啊，请求祢宽恕！」

玛丽亚哭喊着，从背后抱住茫然若失的儿子，开始着手「处理」气若游丝，已经不可能得救的他。

身为基督徒的她，迅速在胸前划十字。希望神明别苛责她接下来的举动，因为太爱儿子，母亲决定要选择弄脏手的路……向神明祈祷、发誓。

玛丽亚为了守护儿子的未来，选择舍弃飞鸟。

她流着泪，下定决心拔出刀子。朝地面喷出的鲜血，将白色花园染上盛开的耶诞红。

飞鸟稍微抽搐，不久便翻白眼，因失血过多休克而死。

「妈……妈……」

谕吉全身不停发抖，飞鸟死了。他因为恐惧吓软腿。

冰块般冷淡的蓝眼瞥了儿子一眼后，玛丽亚从仓库拿出大铲子，开始挖洞试图遮掩四散的血迹。那边原就预定春天要种草皮，所以土质柔软，凭女性的臂力也能挖洞。

「你在干嘛啊？」「……」

玛丽亚没有回应。偶尔擦拭额头冒出的汗水，默默越挖越深。

没说任何一句话来安抚无力跌坐一旁的儿子。

谕吉只能不解地看着这一幕，接着回头看着如坏掉人偶般歪着脖子坐在一旁的飞鸟，让他恐惧地不停颤抖。

没发现雪越下越大，也没发现太阳已经西下。

最后终于挖出可以让一个人横躺的大洞后，玛丽亚喊着：「小龙，把飞鸟放进这里。」「咦……」谕吉吓得震了一下。

他和母亲两个人抬起飞鸟，丢进洞里。

「雪停之前要快。」母亲催促后，谕吉不禁开口问出：「为什么？」

「如果只有这边积雪少，不是很不自然吗？」

谕吉这才理解母亲要隐瞒飞鸟死亡的事实，犯下过错的罪恶感让他手脚发麻。眼看泪水又要涌出眼眶，「快一点！」难以置信这严厉口吻出自总是温柔待人的母亲口中，吓得谕吉不敢哭，拚命用小手盖土，母亲拿起铲子拍打、整平地面。

「要……祈祷……吗？」

以前养的金鱼死掉时，玛丽亚教谕吉祈祷蒙主宠召的灵魂可以安息、有转世的机会。谕吉双手交握，玛丽亚却冷淡抛下一句「不需要」。

「要是转世了……就头痛了吧。」

玛丽亚无奈地小声说，把沾满泥土的铲子丢一边去。

沾满血和泥土的右手中握有小瓶子，一个蓝色盖子的玻璃瓶。谕吉不确定她什么时候拿在手上。

「小龙。」听到和恶作剧被骂时相同的严厉语调呼喊，谕吉反射性僵直身体。母亲抓住他的手，把小瓶子放在他手上。

「妈妈口渴了……你可以喂我喝吗？」

谕吉犹豫，他直觉瓶子里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可以让妈妈喝——虽然谕吉不停摇头，母亲却不肯放开他的手。

——不要、不要、不要！

「你不听妈妈的话吗？坏孩子……」母亲泫然欲泣地责骂他。

「神明这样说了，不可以为了寻求救赎而自己选择死亡，那么，如果想从死亡中寻求救赎，那就是他人赋予……只能这样了。」

一道泪水从母亲眼睛滑落，哭着痛切阐述，为儿子顶罪死亡，这是她身为母亲的救赎，年幼的谕吉只能成全她这个想法了。

小瓶子中的液体，借着谕吉的手流入母亲口中。

不用多久，母亲开始痛苦呻吟。

「妈妈！」

谕吉想抱住咳个不停的母亲，却被她推开。

母亲弄乱一头金发刨抓地面，不断重复不成句的痛苦惨叫，喊到儿子绝望，就算摀住耳朵，声音还是紧贴着鼓膜……混杂血丝的什么东西……泡泡般、雪花般，与她原本神秘之美相距甚远的秽物从她嘴角不停冒出，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

谕吉爬过去，好不容易才碰到母亲身体，但母亲动也不动。

这个死状也太肮脏了。年幼的谕吉悲伤却也如此感觉。

感受着独留世上的宁静之夜到访，谕吉碰触留有余温的母亲。

用手指梳过纠缠的金发，慎重地为她阖上眼睑。因为嘴角正好有许多红色水珠，他替她抚去秽物后，为她画上口红。越积越深的白雪，更加凸显这份艳红。

让她仰躺，双手在胸前交握，象征靠近神明的祈祷。

替她并拢双脚，用手整理好凌乱的洋装，做出漂亮的A字线条，但怎样都没办法遮掩混杂血迹的呕吐物痕迹，所以他摘来圣诞红，装饰全身。

「啊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正当他整理丑陋的母亲遗体时，身后传来一个不平静的声音问他。

「唔……谕吉……你在干嘛？」

「啊，小秀。你好慢喔，都已经晚上了耶？」

转过头来的谕吉，脸上带着些微怒气迎接儿时玩伴。

「不、不是啊……」「什么？」「『那个』……是玛丽亚阿姨？」

雪下得比想像中还大。屏蔽视线的雪花很大，让他看不清呆站一旁的儿时玩伴表情。夜色已深，早已是晚餐时间了。

真是的，认真的儿时玩伴肯定在他母亲严正阻止下，把功课全部写完之后才来。要是再早一点来就好了。雪下这么大，根本没办法躺在花园里看雪了啊，谕吉气得鼓胀双颊。

「『那个』是什么意思啊，不管怎么看都是我妈妈吧？」

谕吉抚摸着毫无打结，漂亮散成一片的金发。

「我、我去叫人来。」儿时玩伴的声音颤抖得岔了声。

「等一下啦，再让我这样待一下。」

「为、为什么……」

「你看，妈妈是不是非常漂亮？」

风咻咻吹过，卷起覆盖在玛丽亚身上的雪花。

那一瞬间，儿时玩伴眼前所见的是，坐在母亲的遗体前，满脸微笑的儿子。

「……你只有这个角色演得出神入化呢，蹩脚演员。」

「我是本人嘛。」拍拍手上的侦讯笔录，三十五岁的谕吉咧嘴一笑。

「但我演自己就演得不怎么好。」

「自我反省等你回家再做喔？」

手往后撑在桌面上的犬饲，嘴角上扬表示「你是在说什么啊」。

笑容瞬时从谕吉脸上消失。犬饲该不会在这一连串的小戏剧中编入恶魔技巧了吧，谕吉讶异地看着儿时玩伴。

「老是蹩脚演员的你演技精湛，平常都是名演员的我却演得不怎样……答案已经出来了吧，就是剧本有问题。」

「只是单纯选角错误吧。」谕吉「哼」地发出嘲笑的声音。

「我演我自己，怎么可能选角错误啊。」

「如果你的记忆和笔录有出入，也不足以颠覆整个事件。而且说起来，你看到时是母亲死亡『后』，你的证词根本不足采信。」

「不是这样吧……」「啥？哪里？」「特别是最后完全不同。」

谕吉端正的脸庞不悦地扭曲起来，感觉心里优势全被犬饲夺走了。

「这剧本的结局是以你的精神崩溃为前提才得以成立，而我怎样都觉得这边怪。总觉得从你的个性来思考，不，包含我的个性在内思考后，我觉得这边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是、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啊，举例来说像这样——」

——谕吉，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秀，怎么办……妈妈她……

——玛丽亚阿姨！哇啊，怎、怎、怎、怎么这么美啊！

「那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

听到改到令人傻眼的剧本内容，谕吉摇摇头。「可是我觉得很有可能耶。」

「……」「看吧，你回不了嘴了。人类的记忆总之是很模糊的东西，想要怎么改都能改，但个性可没办法这么简单就改变。」

「确实如此，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你这是诱导式提问，我才不会中计。我可是记得很清楚，至少当时的你一点也不喜欢尸体，和现在相比，可是规矩得不得了。你变成喜欢尸体的变态，是在母亲过世不久后。不相信我们可以去找真壁阿姨确认，其他佣人们也会异口同声说『小秀是个规矩的乖小孩』吧。然后，升上国中后，你已经是个喜欢尸体和犯罪到大家倒退三尺的人了。因为这样，你的双亲才会在你结束义务教育后，把你逐出家门、赶出日本去……所以说，你十岁到十二岁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大幅影响你现在的个性与地位的冲击事件。」

「你打算对我施展『误导』啊……」犬饲为难地耸耸肩。

「先离题的人是你吧，我是在修正话题。那天，亲眼看见我是个异常犯罪者这个事实，你为了解明我的心理，才前往美国学习犯罪心理学。不觉得这么一想，很多事情都合理了吗？现在你的存在本身，不就正是我是凶手的证明吗？我的优秀推理如何？」

「你别自恋了，不是为了你。」

「这样啊～～光是犯罪学也有很多领域耶？刻意选择心理学的理由是？」

「……」犬饲决定选择充耳不闻。这是怎么一回事，Introduction的节奏完全被谕吉掌控了。其实犬饲手上有颠覆这个口供的绝招，他还在窥伺着拿出来用的时机。这是因为不充分的恶魔技巧根本没用，谕吉手上还有个说出「是我杀的」这个台词的强力杀手锏。要是胡乱追太紧，犬饲一瞬间就会被刺下致命伤。这里只能软软地追究记忆的不明确，将事件本身带往不明了的方向去。就是——欲速则不达。

「那么，我想要指证一个记忆的矛盾点。话说起来，凶器的水果刀是从哪里来？你家非常大，你有办法边追着飞鸟跑，还特地绕到厨房去拿水果刀吗？」

「我不记得那么清楚。」

「都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这么漫长时间，就算记忆被改写也不奇怪。」

「就是这样，如你刚刚所说，人的记忆总是很模糊不清。」

谕吉举起上铐的手，指着犬饲黑色的胸口说「那么，证据不就是一切嘛。」露出「你自己证实了呢」的自豪表情，「哈哈」耻笑他。

「凶器上检测出我的DNA了，对吧？只有这点，你的恶魔技巧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就算你点出记忆的矛盾点，只有物证无法动摇。」

「……」直戳痛处的指摘让犬饲无以回话。

「你回想看看，不管是哪次，你Introduction的决定性发言终究还是倚靠『物证』啊，就算你解明心理之类的，那也不过是展现『物证』的过程。很遗憾，『区区一介』心理学者的你，根本不可能超越警方与检方。」

犬饲明显表现出「让你说出这种话，令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不甘心」的心底沉痛，静静闭上眼。我没办法保护朋友吗？我明明自认比谁都懂他啊——难道只能用对待他人相同的手段将他逼入绝境了吗？

七年前，犬饲从美国返日时，最先来迎接他的人就是谕吉。他们几个月才会连络一次，但某天的国际电话中，犬饲对谕吉说自己要回国，要成为罪犯侧写师后，电话那头的儿时玩伴仿佛自己的事情般兴高采烈。

和十五岁分别那天相同的开朗——但胸前副检察官徽章闪耀光芒的西装打扮——他说着『小秀，欢迎回来，你好厉害啊！我们可以一起战斗呢！』跑过来时，犬饲真实感觉自己有得以回来的地方。

原本是指「并肩作战」的战斗这句话，现在却变成……

「哎呀～～放弃啦？黑妖犬先生，你比传说中的还更干脆退缩呢。」

放弃？说谁？我吗？别说蠢话了，我还没有放弃。

「理所当然过了头，所以我没想太多，但是……」犬饲突然想起一件事。

——没想到竟然可以在这里找到破口。

「你在笑什么。」犬饲慢慢张开眼，正面瞪着一脸厌烦表情的谕吉。

「那么，时间到了。」「哎呀，等等嘛。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情。」

犬饲放软声音，双手环胸。没规矩地坐在桌子边缘，吊儿郎当地晃动他修长的脚。

看见他这样，谕吉正打算与平常相同开口说「小秀，不可以这样」，此时想起他是使用恶魔技巧的专家，于是抿紧唇，小心自己的言行。

「我不知道我在美国时的你，这段时间，你真的没和女性交往过吗？没有追求过女性，也没送花给女性过吗？」

「因为我在大学认真学习法律，所以没有耶，还真不好意思。」

「这么说来，你还真是如假包换的处男啊？」

「是又怎样。」谕吉不悦地加深眉头皱纹。

「也没有努力想要接近女性吗？」

「我说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谕吉明显不高兴地咋舌，犬饲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那我就放心了」，这让谕吉变得更加烦躁，咬紧牙根。

「你知道忍冬的花语吗？」

「花语？」浅棕色眼睛睁圆，「不知道。」谕吉慎重地回答。

「忍冬的白色小花的花期从春天到夏天，冬天会结出蓝色果实，这很有名。日文汉字写作『吸葛』，据说这是源自古代人会放进口中吸食花蜜的行为。忍冬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会伸出藤蔓攀住其他植物，来忍受寒冬。那么，重点的花语，因其特性，『爱的羁绊』、『无私奉献的爱』等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犬饲稍微侧身转过头，从桌上拿起褐色信封。

从里面拿出来的，是早乙女飞鸟遗体所穿鞋子的鞋底照片。鞋子因经年劣化与腐败，已经碎烂不成形，很难看出是鞋子，但照片上用红笔标上「鞋底部分」，还画出鞋底的形状。犬饲指尖在鞋底好几个地方敲啊敲。

「事件发生在十二月，正好是忍冬蓝色果实即将步入尾声之时，飞鸟鞋底沟痕里可以确认有踩过忍冬果实的痕迹，没有查出其他植物，由此可知，飞鸟遭到杀害的地点就在忍冬树丛旁。」

「我不知道那叫忍冬，但就如侦讯笔录上写的，我是在树丛旁杀了他。植物种类有那么重要吗？」

「确实如此，我一开始也没有留意。」犬饲接着从褐色信封里拿出折成三折的白纸。犬饲「哎呀、哎呀」地垂下眉尾，嘴角却带着讽刺的笑容。

「我们完全忘记了，日本有个恐怖的怪物。那就是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一的山田誉这个犯罪心理学家。那个老头在风中、雨中，直盯着飞鸟弃尸现场后，只靠这个踩烂的蓝色果实的信息，就找出凶手……凶手『们』当时的心理状态了。」

犬饲呼了一口气后，才把神秘纸张摊开放在谕吉面前，谕吉仔细看。

「验尸结果……『追记』？」时间就在刚刚，今天早上。

「山田老师要求科搜组重点调查飞鸟喉咙以上，特别是嘴唇周边土壤上残留的成分时，我还搞不懂他想做什么。但今天早上看到结果，我全明白了。和忍冬有相同花语的另外一个植物，那就是——」

铃兰——列席女性事务官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谕吉眉角往下垂的同时，沉重的沉默笼罩房间。

空调的风稍微变强，明明已近夕阳西下时刻，窗外仍如梦幻的银色雪景般炫目。只要侧耳倾听，雾气与冰珠摩擦都听起来像是细语。

「铃兰是玛丽亚自杀时使用的毒药。铃兰花中含有铃兰毒苷或铃兰糖苷这类有害物质，虽然没有氰酸钾这类药物的速效性，但毒性极强。反应慢，还会引起呕吐与低血压等症状，最严重还会导致死亡。而这为什么会从飞鸟的遗体上检测出来呢？而且还是从嘴唇。至少铃兰从未在西侧花园开花过，先不说玛丽亚，为什么会从死因是刺伤导致失血过多死亡的飞鸟嘴唇上检测出来呢？你知道其中理由吗？」「……谁知道啊。」这个回应毫无气势。

犬饲就想听到这个答案，他悄悄得到反击机会了。

「就是莎士比亚的悲剧名著《罗密欧与茱丽叶》」

＊

二十五年前，这个剧本被某个人刻意窜改。

「关于飞鸟的死，关键就在于玛丽亚是天使还是恶魔。」

而犬饲深信，这同时也是解开谕吉心锁的钥匙。

犬饲和出现疲态的谕吉对上眼，慢慢绕着他身边走。

「我们一直认为玛丽亚是天使。」「……」

「人的记忆总是含糊不清。天使，这个记忆到底正不正确呢？」「……」

「即使我全面肯定你演出的二十五年前的悲剧，还是找到几个不对劲的点。飞鸟为什么要逃？为什么在忍冬树丛旁被刺杀？掩埋飞鸟的理由是？为什么玛丽亚会拿着铃兰毒的瓶子？举也举不完，别装傻了吧，从结论来说——」就在犬饲要说出谕吉玛丽亚的自杀其实是恶魔所为的瞬间，「装傻啊！」谕吉举起上铐的手「哐啷」拍打自己的大腿后大叫。

「你要说妈妈是恶魔吗？要胡闹就说个更好笑的玩笑啊！」

谕吉抓住犬饲，这一次臂力真的输给谕吉的犬饲，被他压倒在桌上。摊在桌上的数据啪哒啪哒掉在地上。女性事务官立刻叫着「快来人啊！」站起身，但犬饲伸长手说着「没关系」制止她。

「但是！」「没关系，这样就好了。」犬饲仿佛说服自己说着。

气息不稳低头看着让自己感情爆发的儿时玩伴，谕吉眼中浮现泪光。

「别污蔑……我的……妈妈！」

犬饲的脸颊被染湿。腰部被重击的痛楚以及谕吉指甲深深刺入脖子和锁骨的触感，犬饲全盘接受，没任何反抗。好痛啊，但你现在肯定也很心痛吧——犬饲忍受着，让谕吉尽情倾泻愤怒咒骂。

「为什么？只要我是凶手，一切不都能解释了吗！花语？谁管那种东西啊！铃兰的毒又怎样！全都是我做的！都是我！我受够了，好痛苦！这根本是错误！我已经说过了，是我杀了飞……」「别再说了。」犬饲轻轻举起右手遮住谕吉的嘴巴，沉稳地对他说：「这不是你的台词。」

「玛丽亚和飞鸟打算喝下浓缩的铃兰毒液自杀，两人决定要在忍冬树丛前做这件事情。在玛丽亚固执的『爱的羁绊』与飞鸟『无私奉献的爱』交错的地点前，打算通过彼此的唇死亡。」

「别说了……」

「两人口含毒液，落下死亡之吻。但是，被刚好提早回家的儿子目击那个瞬间。飞鸟大概认为要紧急踩煞车吧。铃兰的毒性发作很慢，只要早点处理还有救。我不确定飞鸟是打算要去拿水，还是想要去找主屋里其他的佣人，总之他打算离开现场。如果飞鸟有『声音』，大概就不会让她误会了吧。」

「已经够了……小秀……」谕吉攀在犬饲身上，抓着他的胸膛。

——很痛苦对吧，谕吉。我也好痛苦，因为我要告发的是那个人啊。

即使如此，犬饲还是不能退缩。罪犯侧写师，即使要做出曝光死者罪恶这种卑劣的行为，也得要照亮人心深渊才行。

所以，就快一点让这种悲剧落幕吧。

「好过分……好过分……喔……」

谕吉抱怨他的无情好几次打断他的话，但犬饲忍下来，淡淡继续说。

「玛丽亚准备周到，或许是认为只用铃兰的毒没办法确实死亡吧，不……大概是有预感飞鸟会拒绝吧，所以她一开始就预藏水果刀了。飞鸟转身离开后，追上他的不是你，而是玛丽亚，而她变成恶魔了。杀死飞鸟，转过头后——母亲杀了佣人——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呆站原地的儿子就在后头。她用裙摆擦掉刺进飞鸟身体刀子上的指纹，接着抱过儿子。为了不要破坏儿子的『圣母』回忆，为了改写这个剧本，她应该在你耳边这样说吧。」

——这是你杀的。

那真的不是如同展示在美术馆中的油画般，值得自豪、梦幻的回忆。不只谕吉产生把黑色墨水胡乱涂抹上鲜艳画布的心情，犬饲也是相同。

用裙摆擦掉刀上的指纹，接着让儿子握住刀子拔出来的她，那时到底有着怎样的表情呢？犬饲不愿意想像而闭上眼。

「你不是废物，你可是一个，剧本都被悲剧女主角改写了，还继续演下去，优秀过头的主角啊。」

忍冬的花语会让人联想到接吻。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就是谕吉藤吉郎。

昨天傍晚，谕吉藤吉郎通过大学的电话联系上犬饲，那时他正好在和山田教授讨论忍冬和铃兰毒。

『关于戒指……我有事情想说。』

『是关于玛丽亚过世时手上戴着的结婚戒指吗？』

『整理遗物时跑出来了。人的记忆真不可靠啊，玛丽亚手上的不是结婚戒指，是订婚戒指。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拔下结婚戒指换上订婚戒指，但看内侧刻的字就知道没错，那是订婚戒指。你是心理学专家吧，誉也在那边吧？希望你们告诉我为什么。』

『在这之前，我可以确认一件事情吗？』

接着，谕吉藤吉郎淘淘不绝说出忍冬的由来、花语和联想出来的意思。

『……原来如此，玛丽亚是母亲，也是妻子，但她同时也是一位女性。所以才会刻意选择药效发作慢的铃兰毒啊。』

『什么意思？』

『外遇和迷惘是不同的东西。我来谈论爱这种东西或许不适当，但玛丽亚应该对母亲、妻子和女性这每个人生皆感到迷惘，直到最后都没办法做出选择吧。她或许希望你亲自阻止她外遇。或许可以说，她也很寂寞。如果要换个说法，这个嘛……希望你可以像订婚那天一般对她说些甜言蜜语之类的……希望浪漫、熟知花语，告诉她什么是爱的你来说。』

虽然这样回答，但从心理学也找不到绝对的答案。或许犬饲的推论错误，即使如此，她到最后都没有拔下戒指，谕吉玛丽亚的自杀，并不是「故意要气」忙于工作、根本不顾家庭的谕吉藤吉郎，反而是她自己愧疚，为自己为了填补寂寞外遇的自责而苦……感觉这样解释也没错。

山田教授似乎闪过什么想法，从犬饲手上抢过话筒。

『藤吉郎，你有对你儿子说过花的事情吗？』

『嗯？没有，为什么要这么做？』

家里有那么宽广的花园，却没有将植物放进儿子的教育当中，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心理学家师徒两人感觉有什么东西梗住喉头，面面相觑。

犬饲偶尔对抽抽搭搭哭泣，朝着他胸膛乱打一通的儿时玩伴抱怨「很痛耶」，撩起掉在眼前的浏海露出额头。超级想要抽Garam。

「你输在你是个不知道该怎么追求女生的处男。什么绅士啊？女人这种生物啊，就因为她们的基因很完美，所以才想要在爱情中追求绝对的证据。事实上，女人喜欢占卜对吧，花语也是其中一种。你应该要稍微查点数据。」

说完「我比你还要绅士呢」后，浅棕色头发无言地不断摇头坚决否定。

「但是，就算你实际上不是绅士，不管是怎样的家伙，我都相信你。」

听到意料之外的这句话，谕吉的泪水渐渐收住。呻吟了这么久，看来他似乎终于从恶梦中醒来了。喊他「谕吉」后，他一脸抱歉地渐渐往后退。「你很重耶。」他被推着肩膀慢慢起身。

犬饲「呼～」地松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桌上。「嗯，坐下吧。」让谕吉坐下后，捏起吸饱儿时玩伴怒气与悲伤泪水，颜色变得更深的胸前衬衫。

「也太湿了吧，真不凑巧，我可没带手帕耶。」

犬饲摸摸自己阵阵作痛的脖子，手指染上淡淡血迹。他边舔手指边看谕吉的手，看见指甲里有红色痕迹。犬饲小心不让他和女性事务官发现，装冷扣上第二颗钮扣。那只是一点抓伤。

「听说我在二十五年前，对着你父亲喊：『把谕吉还给我！』我刚刚才想起这句话的意思。」

「把我还给你？」

谕吉哭累了，脖子有气无力地往前低垂，刹那间一阵沉默后，用着浓浓鼻音回答：「死的又不是我。」

「当时的我似乎感觉你不太对劲。能依赖的大人，只有你父亲一个。虽然只是孩子，也拚了命想要表达什么吧。」

「这样啊。我自己不太清楚……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塞满母亲无情纯黑的潘朵拉盒子被打开，谕吉的心变得空荡。心不在焉，回应也变得只剩表面。

就算听不进去也无所谓，犬饲碰触谕吉肩膀。犬饲昨天彻夜未眠思考一晚，就算自己相信，该怎样对他说才能让他相信呢？

「就算你说自己父母的不是……至少我觉得你有这个权利。我不是因为你是玛丽亚的儿子才相信你，所以，别再饰演袒护母亲的好孩子了。父母这种生物，对孩子总是很自私啊。」

谕吉没办法如他父亲脱口说出花语，虽然自称绅士，但犬饲的评价是，就心理学家来看，他要自我意识过剩才是个有趣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崇高的志向，这比起「认为自己能力低，过低评价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没有中心思想的人」更令人喜欢。

不知何时变得像讲课一样对他说话时，感觉谕吉茫然的淡色瞳孔慢慢点燃光芒。

「都是爸爸……和妈妈的错……」孩子气的语气。

「没错。」犬饲用力点头，「憎恨糟透的双亲吧，你可以这样做。」

窗外街灯闪耀，飘落的雪花漫射霓虹灯光。感觉外面比办公室的昏暗日光灯还要亮。

「啊啊，真是的！」耍任性的谕吉甩开犬饲的手。

「小秀是大笨蛋！我……该怎么继续在那个家里活下去啊！从以前就比我聪明的你根本不懂！从小，爸爸就老是工作，几乎没有和我玩过，难得见一次面也只会问我考试成绩，我……现在也是一样！我只对爸爸露出过敷衍笑容！而且妈妈在死前，对我说『要是没有你就好了』。爸爸肯定也发现了！只要我不存在！爸爸、妈妈还有飞鸟，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们就不会不幸了！但我现在这样活着……你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有个人，会觉得我非得活着不可啊。那个家里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但因为那个人刻划出比不好的回忆更多的美好回忆在那个家里，我根本没办法舍弃那个家活下去啊……」

泛泪的浅棕色眼睛，满是悲伤地紧盯着犬饲。

「……都是因为有你。」

「很开心喔，在那个家里，和你一起玩耍的日子。」

「我听了琉衣的话之后想了……如果没有你这个儿时玩伴，我或许也会变得和她一样。家人到底是什么，因为有血缘这个事实，关系被束缚住，只有痛苦。因为有我，妈妈没办法选择自由恋爱，爸爸又是怎样呢？根本就已经……不需要我了吧，而且爸爸身边还有亚希阿姨。」

「别把我卷进你们父子争执中。」

「哈哈，你说得对，对不起。」

「不对，我是在说，你们根本没吵过一场真正意义的父子争执。」

「什么？」

摆出这种大受冲击的表情，让犬饲也只能苦笑了，他挑起单眉，摊开双手。

「你父亲确实一直不知该怎么对待你，那人个性也没单纯到光靠道理就能立刻和儿子当哥们，但是，他也说了：『拜托你问出那家伙的真心话。』」

犬饲告诉谕吉，这次事件之所以得以适用特权法，背后有着谕吉藤吉郎拚了命的请求。前检察长，为了儿子抛弃自尊，用掉自己耗费一生创建起来的权力与荣耀。

「爸爸他……」谕吉难以置信地虚弱摇头。

「爱与恨是一体两面。他就是那么爱你。接下来，别当假面父子，你也对他说真心话，堂堂正正吵架活下去吧。每个人的家庭模样都不同，我有时会想，爱情不能拿别人的标准来衡量。离开这里后，首先去揍你爸一拳，然后爽快地让他回击吧。」

「揍？怎么可以，用暴力解决也太野蛮。我办不到。」

「喂，你这家伙，打我时明明毫不留情耶？」

「在你失控时扁你是我的使命啊。」

「你自相矛盾喔。」

这两人也太奇怪了——女性事务官差点不小心笑出来，赶紧拿左手拳头遮掩。她看着笔记本，铅笔笔尖犹豫不知该不该把这段对话记录下来之时，突然落在眼前的阴影让她吓得大叫「呀！」被这位和加油添醋的谣言完全不同的美男子罪犯侧写师近距离凝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她都要往后摔了。

「就是这样，列席事务官小姐，虽然新证据还没有送到这边来啦，但这是那位山田誉挂保证的追加验尸结果，之后再和通过警方送过来的证据对照吧。」「好、好……」她举起手掌对自己的脸搧风。

「要不要起诉，就和重视成果的天童寺检察官商量吧，OK？」

「那个，不好意思……罪名是什么啊？」

越过他的肩膀一看嫌犯——对她来说，谕吉是同课的前辈——他正擅自打开天童寺检察官的抽屉，借用面纸擤鼻涕。

这原本应该是杀人与弃尸案的侦讯，但被这股轻松气氛影响，（大概不会起诉吧……）全身松懈的她阖上笔记本。

＊

年幼的儿子，对身为东京地检署的菁英检察官，为国家效力的父亲感到骄傲。

强烈主张在刑事案件的搜查中，要让精通心理学与行为科学的一般人民参与，尽力促成往后称为特权法的制度成立，看着出现在电视上的父亲，母亲告诉他「爸爸是很厉害的人喔」，他除了崇拜之外，也怀抱不安。

——我可以成为和爸爸一样厉害的人吗？

握紧满江红的考试卷，幼小的谕吉转过头，抬头看母亲。

滑顺的鲜艳金发飘逸，碧蓝大海般的眼睛温柔眯细。

他没办法从倒映眼中的自己身上，看见如谕吉藤吉郎一般的未来。

「欸，小秀，你觉得我啊，是为了什么出生在这个家里啊？」

在花园水池边抓到东北雨蛙后，谕吉把它放在手掌心上凑近仔细观察，同时问儿时玩伴。

「嗯～～为了……和我在这个家里玩吗？」

专注看着雨蛙亮泽皮肤的犬饲随口一说的答案，超乎谕吉预料，让他傻傻地愣住，雨蛙也跳着逃跑了。犬饲慌张地伸手，但雨蛙活力充沛地跳飞，往池塘避难去。

是从何时开始呢？

开始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有你绝对会站在我这边。

大概就和爸爸、妈妈同等程度，或许更胜他们。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我来说，你已经成为超越我想像的重要之人了。

『不管你是怎样的家伙，我都相信你。』

或许，我只是想要从你而不是他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吧。

——说了好多过分的话，对不起喔……小秀……

第一卷 终章

颜色是电磁波的一种，是刺激感官反应的光。

这世界上存在各种不同颜色，在其中，「白」和「黑」是隐藏能够展现光所有魅力可能性的颜色。

特别是「黑」有着衬托其他鲜艳色彩的特性，喜欢穿黑色衣服的人虽然有坚强意志，也有着对自己没自信，依赖他人光辉……读到这里，谕吉把书签夹进文库本中，收进包包里。京王井之头线的银色车辆慢慢减速，抵达高井户车站。

帝真大学开始放寒假了，校内几乎看不见学生。校门口警卫室的拉窗上贴着凝胶状的圣诞装饰贴，仿佛相当开心地起舞着。应该是在警卫离席时呼喊警卫用的付把柄手摇铃旁边，摆着红色和绿色的螺旋蜡烛。想到明天就会点燃蜡烛，让他不禁心头雀跃。

东京的雪，来不及积雪就融光了，如同盛开后立刻飘落的樱花。

上周明明还那般狂风暴雪，现在只剩下地面微湿而已了。

「午安！簌……打扰了！」

红了鼻头的谕吉边吸鼻子，边在二号馆的警卫室前精神饱满地大声打招呼。

男性警卫把手脚缩在单人用的暖炉桌里，正在看年末特别节目。他果然很不耐烦地转过头。

「……我说你啊。」「我靠脸就能过去了吗？」「不是啦——」

男性警卫在堆得乱七八糟的暖炉桌上翻找什么，接着朝谕吉丢过去。谕吉吓一大跳，根本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反射性地接住。是薄盐仙贝。「给你。」警卫冷淡说道。

「该怎么说呢，好久不见耶，一阵子没看见你了……我也不是在担心你啦，但你是做什么去了啊！」男性警卫吓得转过头去。

「拗、拗久……喀，啪哩，拗久朴见，咖咖、呀嘿哑哑嘻……嚼嚼。」「当场吃起来啊！」

因为仙贝有两片，谕吉花了点时间才吃完。在谕吉全部吞下前，男性警卫维持一脸看见难以置信之物的表情。

「多谢招待！收到食物要立刻在对方面前吃光是我的原则。袋子可以放进这个装有橘子皮的垃圾桶里面吗？」「……随便放那边吧。」谕吉脚边似乎散落着饼干屑，这增加了警卫的扫地工作，让他后悔送他饼干。

「那么，请让我签名。」「所以就说了你可以不用写啦！」

「欸～～为什么？我都这么久没有来了，让我写啦。」

「靠脸过去，你要我说几次，好啦，快点走啦。」

害他错过喜欢歌手的访谈画面，这些人可是难得出现在电视上耶。虽然不是狂热歌迷，但还挺喜欢的，所以超怨恨。

谕吉边自言自语地说「只有这边有空调，还真热呢」边把厚重的高级大衣脱掉，深蓝色初剪羊毛西装上的副检察官徽章闪耀。「工作辛苦了，那我先走啰！」

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他遭逮捕的谣言时，男性警卫心想，希望只是误逮，那个超认真的男人怎么可能杀人。结果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但在收到无罪释放的好消息那天，他开口喊住经过警卫室前的犬饲副教授说：『又要变吵闹了呢。』……犬饲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似地，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离去。

就算犬饲听不懂也无所谓，因为那是他在对自己说。

那个副检察官今天也抱着大公事包，似乎是回归日常了。

男性警卫啃着仙贝，转了个频道。

＊

因为放寒假，没有学生出入的楼层关掉空调。

谕吉吐出白色气息，在极度寒冷的楼梯间一阶一阶往上爬。抵达八楼的瞬间，感觉稍微温暖起来。

心理学第二研究室的木门旁挂着「犬饲秀树」的牌子。

「我可是很清楚。因为公寓里没有暖炉，所以冬天你一直待在这里。你这个滥用职权的假学者。」谕吉隔着门指着他。

这个时间，这个气息和脚步声——他肯定早已察觉来访的人是自己。

这一扇门后面，肯定又设下什么心理陷阱了，对爱胡闹的儿时玩伴有所觉悟，谕吉心想（谁会被你吓到！）用力转开门把。

垃圾山上，一只脏兮兮的天鹅背对这边张开翅膀。

……不对，这对天鹅太失礼了，快道歉。如此这般，谕吉摆出严肃表情。

沐浴在从窗外壮烈照进室内的透彻冬阳下，白袍下只穿一件黑色四角内裤的变态，展现自豪的极纤细剪影。至少该庆幸不是正面吧。

伸高的双手每挥动一次，就能从白袍衣摆隐隐约约看见黑色四角内裤，谕吉都快晕了。他到底是想要让我看什么啊。

因为是那个事件后第一次造访，谕吉可是努力想要体贴他一点。再怎么说，被逮捕时给这间研究室添了不少麻烦，想着就只有这次不说「别拿我做实验」，要自愿协助他做实验。所以，就算他想装尸体，谕吉也不打算骂他，要做出一般的反应，但没想到……他远远超越谕吉的预料。

「我好想要知道所谓暴露狂的心境，那么，谕吉，虽然我不是全裸，但你遇到暴露狂觉得怎样啊？会想要尖叫吗？」

犬饲歪着头转过来——别啊，别用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摇屁股啊。

谕吉边压抑涌上心头的怒气，（冷静、冷静……），手撑在门框上。

「你……你才是，现在心情怎样？」

「没感觉，只觉得冷，我果然不适合验证轻微犯罪。」

「就当作比装尸体好吧。我说啊，来的人是我才没关系，学生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会昏倒吧。」造访的要是个单纯的女学生，应该立刻报警了吧。

就算在社会上是轻微犯罪，但一个副教授几乎全裸待在研究室里，对帝真大学来说是个重罪吧。

「我不会让学生来我的研究室，如此一来，就可以不用打扫了吧？」

「别因为不想打扫就订出自己的规矩啊！你得要让研究室变成学生也积极想来的地方才行啊！你是为了谁当老师，这里是为了什么的研究室啊？看，又弄得那么乱！我一不在马上就变这样！」

整理好报告用夹子夹好，书看完后放回书柜里，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做不到吗？谕吉边逼问边分开垃圾，一走近他身边却被喷了一头喷嚏，他终于怒吼着「你这个变态！」赏了他一巴掌。

……犬饲难过地搓揉红肿的脸颊，换上全身黑的衣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打扫。他仍旧只捡起散乱一地的书籍。

「啊，有够烦躁！我为什么非得看你那只穿内裤的贫弱身材，还得帮你打扫研究室啊！仔细想想，不觉得很奇怪吗？」

谕吉气得要命﹑疯狂抱怨，粗暴地把垃圾往袋子里塞。

「啊啊，对了，小秀！看到白袍我才想起来！你对滨幸三使出的那一招，丢眼镜的那个，那是什么恶魔技巧啊？脱掉白袍就是必杀绝招对吧！告诉我啦，我还没听你说！」

「啊～～那个啊？为什么现在你要边生气边问那件事啊……」

犬饲懒散地回答「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帅，所以才脱掉」后，辞典高速飞来，强力打在犬饲左侧头部上，让他应声而倒。

「Ouch！很痛耶，你这家伙！辞典可是不折不扣的凶器啊！」

「理由无聊透顶，让我火大啦！」

斜视着不知为何如烈火般气红脸怒吼咆哮的谕吉，犬饲灰溜溜地拉开距离，摸着自己的黑发确认有没有出血。

「这家伙个性有这么激烈吗？」

犬饲喃喃自语，噗哧一笑，或许原本的他是个很容易生气的人吧。

那之后过了两周。强硬撬开坚守二十五年的心锁后谕吉到底会变得怎样，老实说，犬饲相当不安。

无意识地搔着脖子上当时被他划出的那道横线伤痕。

『别污蔑……我的……妈妈……』

回想起来，谕吉自己吐露出被束缚的心声，可说是近乎奇迹了吧。对他设下在恶魔技巧中也可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双刃剑的「身体接触」，就如这般，虽然犬饲也非毫发无伤，但其实在那个瞬间已经分出胜负了。恶魔技巧的基本，就是让自己掌握节奏。而谕吉的节奏被打乱时，他也已被攻落。

「喂，你别停手啊，噢……你的脖子，怎么了？」

谕吉拉着垃圾袋走到犬饲身边，皱起眉头看他的脖子。

「感觉好痛。」「不会痛啦，只是有点痒。」谕吉不记得他弄伤了儿时玩伴。

「不可以抓啦，抓会留下疤痕。」

「你说的对，我去贴个OK绷吧。哎呀，但这个位置也太色了。」

「欸？为什么在那个位置贴OK绷会很色啊？」

犬饲往左、谕吉往右歪头，彼此表情可疑地对看。对处男来说，这个笑话的等级似乎太高了。犬饲反射性摀住嘴巴忍笑。

「话说，明明可喜可贺因为罪证不足获得不起诉，你却自己提出停职申请啊。结果停职多久啊？嗯？这……」

发现胸前闪亮的副检察官徽章，犬饲一指，谕吉重重叹了一口气。

「副检察官先生，你不是在放假吗？还是忘记摘下来啊？」

「结果啊……只让我休五天啦。」

谕吉把塞到一半的垃圾袋放在一边，回头去拿带来的公事包后立刻回来。蹲下来喊着「嘿咻」打开公事包，拿出厚重的侦讯笔录书。

「这个，是什么呢？」接着「咚」的放在犬饲手上。

「喔！这就是现在引起话题的那个事件啊，感觉真有趣，我正好有兴趣呢。」犬饲把夹在腋下的书交给谕吉，眼睛闪闪发亮，十分开心地翻阅笔录，着迷地阅读起来。

「是罪犯侧写师会喜欢的案件，也就是说，是我们不太喜欢的案件。说是人手不足啦……检察长亲自打电话给我。」

「理由竟然是人手不足？因为这样强制取消停职，这是什么血汗企业啊。」

「不是企业，而是国家大人喔，犬饲老师？」

谕吉苦笑着把接过的书收进书柜里。

「喔……也就是说？」

「虽然于心不忍，似乎轮到你出场了。」

果然没有酬劳啊，谕吉眼神尴尬又有礼地确认：「可以吗？」犬饲滑稽地回答：「现在还说什么啊？」

谕吉正对着他，漂亮地伸直右手五指，摆在额头旁敬礼。

「适用重大犯罪之行为心理分析特别搜查权利法案，由副检察官谕吉龙一郎特别任用，指名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犬饲秀树，『委托』进行行为科学搜查任务！」

「好喔，副检察官先生……我接下协助调查的委托。」

犬饲感觉自己也从恶梦中醒来，对儿时玩伴回以「宣誓」的敬礼。

第一卷 后记

本作品是犯罪心理学家和副检察官这两位主角和凶手以对话进行对决的故事。

我想，应该许多人都听过「侧写」这个名词，侧写是根据统计学数据来推测凶手的特征及行动，但本作品是在已经知道谁是凶手的状态下揭开序幕，以揭发犯罪者的心理为主题，所以和一般的意义有点不同。所以说，犬饲他们不是犯罪侧写师，而是故意取为「罪犯」侧写师。

因为是犯罪小说，所以事件内容可能有点惊人，但我想要呈现出阅读时可以享受轻快与速度感的悬疑娱乐作品。

在此基础上，执笔写作期间，受到许多人的帮忙。

和凶手的对话对决场面，我实际写成剧本，和朋友互相对骂、对战，拿纸黏土来做遗体，借重专家们的智能等等，为了写完这一本书，我收到了难以置信多的温暖支持与鼓励。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乐意接受我的请求。

接着，我认为人类是在进化过程中，怀抱着「矛盾」这个大课题的生物。而我们正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会有觉得活着很痛苦的瞬间，也有觉得活着好开心的瞬间。

人心真的很不可思议也很有趣呢。

我自己的人生一路走来也是不断重复失败与挫折，但你问我是不是只有痛苦，也绝非如此。本作品中的登场人物也是相同。他们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痛苦、烦恼、切磋琢磨——就和我们相同，他们也珍惜着有时互相胡闹，充满欢笑的时光，所以希望大家可以连这部分也一起欣赏。

最后，请让我对购买本书的读者们致上最深谢意。

犬饲和谕吉两人和「人心」的战斗，今后也将继续下去。

如果可以，请务必鼓励继续努力下去的他们。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犬饲秀树

帝真大学副教授，犯罪心理学家。

「特权法」登录序号○○二的一般人民侧写师。

谕吉龙一郎

犬饲的儿时玩伴，正经八百的万年副检察官。

母亲在他年幼时自杀身亡。

西城琉衣

「特权法」登录序号○○七。对犬饲单相思。

山田誉

「特权法」登录序号○○一。是犬饲犯罪心理学的老师。

谕吉藤吉郎

龙一郎的父亲。前检察长，制定「特权法」的中心人物之一。

谕吉亚希

藤吉郎的继室，和龙一郎没有血缘关系。

天童寺司

检察官，和龙一郎是法学系同班同学。

浅仓武仁

搜查一课的警部补，是少数知道犬饲过往的人物。

第二卷 序章

——我为什么被杀了？

似乎在她苍白如蜡像的脸颊上，看见诉说悲痛的泪痕。

大学医学系的法医学者们正在进行司法解剖。

「看见手术刀划上『情人』的身体，你现在心情如何啊？」

事件搜查人员浅仓武仁，隶属搜查一课的中年警部补，探头看看犬饲秀树副教授的脸。犬饲身穿白袍，双手环胸，从楼上往下看解剖。他的表情僵硬，只转动眼珠看着站在身边、高挑的浅仓刑警，后者正回以满脸笑容。

「你看起来很乐在其中。」

「这当然，又有机会可以和犬饲老师一起查案啊。」

这富含深意的愉悦语调，让犬饲偷偷叹气。

「这次的随机杀人案，与其找我这种半吊子的犯罪学者，找专精统计学的罪犯侧写师来比较好吧？」

「你真谦虚。」浅仓刑警一笑后，突然凑近犬饲耳边说：

「……是我推荐你的。」

「为什么？」「你说呢？犬饲老师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这一次，犬饲的警戒心升到高点，他忍不住转过头。

相当适合炭灰色西装搭配深红、黑条纹领带打扮的温和中年刑警，十分亲昵地歪过头说：「因为很重要，就让我再重申一次吧——」他格格笑着，将右手摆在自己额边，做出恶作剧似的敬礼。

「适用重大犯罪之行为心理分析特别搜查权利法案，由警部补浅仓武仁特别任用，指名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犬饲秀树，进行行为科学搜查任务。就让我们再次互相宣誓吧？」

但犬饲没有回以形式上的「宣誓」。

「够了，我知道了，你应该有得到搜查本部的同意吧？」

「有，这当然。」他接着又补上一句恐怖的台词：「上司和前辈们都不敢忤逆我啊。而你，也没有办法忤逆我，对吧？」

犬饲无视他这句话，又把视线拉回楼下。

被害者是今年刚满二十岁的女性，名叫石井希，就读地方私立大学。她鼻梁高挺、嘴唇丰厚，生前应该是个大美人吧，但她的脸颊现在因失血过多死亡而消瘦。她为了享受春假假期，拖着大行李箱千里迢迢到东京来玩，却被卷入不幸的事件当中……凶嫌现在仍在逃。

「媒体也差不多要躁动起来了，因为这个事件成为适用重大犯罪之行为心理分析特别搜查权利法案——『特权法』的案子了啊。犬饲老师，你这样优秀的人越来越有名真是让我太高兴了。」

「别说些口是心非的话了，要是抓不到凶手，案子变成悬案，你们肯定会把责任推到我们罪犯侧写师身上吧。」

「讨厌啦，我才不会这样做咧。我可是你的粉丝呢。」

他满脸笑容，戴着与犬饲相同黑色手套的双手在胸前摆动。

这才真的是口是心非吧。犬饲想到自己的过去——「弱点」就握在他手上，只觉得他说出的一切皆极为轻薄。

犬饲和浅仓刑警因为某个案件结识。有非常多检、警厌恶热爱尸体的变态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黑妖犬——介入事件调查，在这之中，只有他可说是异常充满善意地对待犬饲。但那也只是表面。两人认识差不多三年，浅仓三不五时就会拿「弱点」来半强迫犬饲接下「委托」。

「有些人说黑妖犬是不祥的象征，但我正好相反。我相信你是咬住凶手咽喉，不让下一个被害者出现的存在。」

「黑妖犬」是警界揶揄犬饲的绰号，而他是唯一用肯定口吻呼喊的人。

「死者只有她一个吗？」

「只能说『暂时只有她一个』吧。」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在丰岛区池袋举办「春季角色扮演祭典」的区域内，发生了随机杀人案。

「被刺伤的被害者全是女性，一人死亡、一人重伤、五人轻伤。根据目击证词指出凶手是男性，是这样吧。」

「其实还不清楚耶，这事件很有趣吧？」

警察竟然说事件「有趣」，说这什么话啊。

浅仓刑警手伸进衬衫胸前口袋掏手帐，却拿出KEITH SLIM AROMA MINT的烟盒，哈哈笑着说：「我真糊涂，怎么会拿错呢。」又说「重来一次」后，从屁股口袋拿出手帐。玫瑰与薄荷混杂的气味随着手帐翻动飘出，这刺激犬饲从刚刚就不停忍耐抽烟的欲望。浅仓就喜欢用这些不经意的找碴行为来享受对方的反应。

「池袋车站周边同时有多名女性遇刺，根据目击证词，伤人的是个打扮成金发碧眼吸血鬼游戏男性角色……的男性，这证词相当不清不楚。哎呀，性别还真混乱。」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打扮成男性的女性啰？」

「但也有被害者明确指出凶手是男性，还真让人伤脑筋。」

同一个时间，有多名女性在不同地点遭刺伤。

「除了死者外，刚刚又多了一名『自称』被害者的女性。」

浅仓刑警拿出手机滑了一下。「你看，」他的手机显示着社群网站的画面，「都因为她贴了这种受害报告的文章，多了一名被害者，让搜查小组超级混乱。」他上下震动喉结笑着。

——我也在池袋遇刺，大腿超痛。凶手令人火大，去死啦！

第二卷 第一章 我杀了我的理由

谕吉龙一郎走在位于高井户的帝真大学校园内，沉重脚步显现他从未有过的不悦。检察官象征的秋霜烈日徽章，就在他量身订制的初剪羊毛意大利制西装左胸口闪闪发亮。但他徽章上的菊叶是银色，和一般检察官的金色不同。

「……啊啊，又是副检察官先生啊。」

闲闲没事做的男性警卫拖着垃圾袋在二号馆警卫室旁，捡学生随手乱丢的空罐与口香糖时，发现几天就会来访一次的访客而抬起头。

「今天一定要让我签名！」

「不，你靠脸就可以过去了。」

学生与教职员以外的人来访时，就要在访客名簿上签名。但谕吉不是一个月而是一周来一次，频繁时更是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所以几乎被当成大学职员看待。即使如此，正经八百过头的谕吉，每次来访都想要签名，所以和男性警卫的这段对话几乎是固定桥段了。

「不，今天呢，我要确实留下我是为了那个笨蛋前来的确切证据！」

谕吉搔乱继承一半英国人血脉的浅棕色头发，「啊啊真是的！」他似乎想起什么讨厌的事情，清澈的眼睛气得上吊。感觉不出早已三十五岁的娃娃脸彻底垮下来。

「你和犬饲老师吵架了吗？」

男性警卫罕见地对他们的关系表现出兴趣。

「并没有！没有吵架啊！」

谕吉脸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爆出来。

男性警卫察觉到「啊，这是副检察官单方面发火啊」。

不小心碰到可能会被烫伤，警卫没继续吐嘈，随便扫一扫后回到警卫室，隔着柜台递出访客名簿与笔。

「那只有这次特别让你签，准备签名单也要钱啊。」

「太棒了！小秀你给我记住……这就是要写在你的丧礼签名簿上的名字！」

谕吉边念恐怖的台词，用力刻下日期、时间与名字。但还是无法隐藏他的好教养，笔迹中虽然可以感受到他的怒气，仍旧相当端正，漂亮如字帖。

男性警卫发呆低头看见谕吉的好身材与充满生气的身影，脑海中闪过「可惜的帅哥」。

男性警卫这才发现一件事。

「你今天的包包真小耶……」

谕吉龙一郎正在写「郎」这个字，听到男性警卫这句话抬起头。放在柜台上的手拿包扁扁一个。

「我今天不是来找那个笨蛋变态玩。」

「那你今天来干嘛？」警卫忽视了他在笨蛋后还加上变态。

「我是来扁他一拳的啦。真是的，我完全无法压抑这股怒气。」

最后的「郎」字完全变形。

「可别在大学里杀人啊。」

「我无法保证，要是手滑就麻烦你善后啦。」

谕吉露出不耐与玩笑参半的笑容，「工作辛苦了，那我先走了！」留下端正的敬礼后，跑上楼梯，朝位于八楼的某心理学者的研究室而去。脚步比平常还快是因为愤怒吧。

男性警卫觉得肚子有点发凉，抖了一下后开始搓揉下腹部。

虽然已经是樱树青叶随风摇摆的温暖春日，警卫室的空调设置十八度似乎还是太低。但今年春天很短啊。警卫把温度调高到二十度。

「说什么无法保证……从那人口中说出来根本不像开玩笑。」

谕吉去年冬天才因为杀人罪嫌遭逮，虽然因为罪证不足不起诉而被释放，但警方当初将他视为杀人犯也是个事实。警卫不知道那件事的真相。结果，真凶到底是谁啊？

「啊，说起犬饲老师，他今天……」

重要的事情忘记说了，但想起对这间大学来说，自己只是背景而已。

警卫低喃：「算了。」再度抓起垃圾袋走出去。

帝真大学二号馆，用手工红砖堆砌外墙，如西洋式楼塔般的外型，是一栋细长建筑。虽然有电梯，但谕吉因为「到了这把年纪，爬楼梯也是个好运动」的积极理由，总是爬楼梯前往目的地八楼。虽然超过五楼就会开始觉得喘，但对想要健康变老的谕吉来说，这一点也不算苦。只不过，今天或许该选择电梯才对。

剩两阶阶梯就到八楼时，谕吉停下脚步。因为一位白袍随风飘逸的黑发女性，踩着黑色高跟鞋优雅地从他面前经过。包裹在窄裙中的臀部小巧，手脚瘦如竹竿，整体相当纤细，却有着几乎弹飞粉色衬衫胸前钮扣的豪乳。

一瞬间羞红脸的谕吉蹲下身遮住自己。

——为什么会有女、女人在这里？

哈密瓜等级的巨乳随着她的脚步上下晃动。

就在方才映入眼帘的景象贴在谕吉脑海中不肯离去。

虽然没清楚看见脸，但从氛围上来看，应该是个美女。高挑、身材又好。手边抱着教科书之类的东西和一整叠报告用纸。或许是新来的心理学学者或是助教吧。因为她直行的方向上只有谕吉的目的地——犬饲秀树当成住处用的研究室。

隐约听见远方传来唤他「秀树」的声音，那是富含感情的细声。

谕吉的害羞立刻转为愤怒。

「明明对其他女性做了那种事情，自己竟然这样若无其事！」

怒火冲脑让谕吉的判断能力变得迟钝。

谕吉冲上剩下的阶梯，从走廊猛然往研究室方向看。

白袍女性腰部靠在他研究室前的窗框，稍微低头站在门前。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寂寞。

「你……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隔一段距离对女性的侧脸询问，她的右肩因为谕吉的声音震了一下。粉红嫩唇像是要说什么似地张开，但又立刻闭上。

她咬着下唇，头又更低了。

长发遮住她的眼鼻，看不见表情。

「你是这边的学生吗？还是助教？」她只轻轻摇头。

心理学第二研究室的木门旁，挂着显示「人在研究室」的名牌。谕吉看着上面的「犬饲秀树」，明明显示犬饲人就在研究室内，她却没有想开门的样子。

或许有什么想开门却没有办法开门的状况吧。

「如果我可以帮上忙，我是他的儿时玩伴……你可以跟我商量喔。」

她可能感到可疑，头稍微往左倾。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对女性可能有点不太绅士，所以常被误会。不对，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好。实际上，女性也的确因为他没神经的言行受伤啦。上周也是，那家伙——」

听到这，女性的嘴角稍微上扬，高昂地发出「呵呵」的妖艳笑声，低着头靠近谕吉。

「咦？等等。」

涂上大红色的指甲，淫荡歪斜的嘴角。

白皙长指朝谕吉伸出……

她用头发遮掩自己的脸，突然抓住谕吉的手腕。不习惯女性碰触的谕吉，发出「呜哇」这接近尖叫的惊讶叫声——食指、跑进、我的、衬衫袖口中了——和她的距离渐渐缩短，期待、纠结、动摇与焦急一口气全部涌上心头。耳朵染得通红的谕吉疯狂摇头。

「等、等等等、等一下！这里是大学——」

就在真面目不明的美女丰满胸脯即将包住谕吉前，谕吉发现「那个」了。

原本因混乱而抖个不停的谕吉，瞬间失去表情。

香甜微苦，只要闻过一次绝不可能忘记，身上有这个强烈又具特征气味的人，想当然耳就是——

「……小秀，你在干嘛……」

谕吉一手挥开女装打扮的儿时玩伴的长发。

露出「哎呀被发现啦」滑稽表情的犬饲吹起口哨。

谕吉差点沸腾的血液几秒内转冷流过体内。

「你怎么发现的？」

「你身上的烟味，Garam的Surya Mild。」

「喔～～原来如此，因为这个露馅啊。应该要喷香水遮一下。」

「你以为香水有办法盖过老烟枪的味道嘛！你干嘛打扮成这样啦！」

从正面看，犬饲不折不扣是个「男人」，就是男性的骨架。

「小处男心跳加速了吧。」「才没有！」「都红了一张脸耶。」

把喊着「没有没有」的谕吉抛在脑后，犬饲双手环胸用女性举止扭动身体往前走，转开自己研究室的门把。

「今天从早上开始做实验，然后看见你的身影。我想，儿时玩伴的你的反应会是个很棒的数据，这样啊，距离拉太近了啊。我把焦点摆在人类视觉与听觉会做出怎样的男女记号判别，但我没留意嗅觉。日本人近年饮食西化变得以肉食为中心，女性身体的成长进化，光靠骨骼已经难以判别男女，但临阵磨枪程度的举止还是立刻会被发现是男的。从幼年期起对『性别』的意识成长果然会和『特征』相关——」

犬饲打开研究室门的同时，额冒青筋的谕吉从后面绊住他的脚。不习惯穿高跟鞋的犬饲失去平衡往前扑倒。他的裙子往上掀，露出不堪入目的女性内裤。倒下的冲击，让报告用纸在他一如往常脏乱的研究室内飞扬。

「痛死了！谕吉你干嘛啦！」

犬饲压着歪掉的假发站起身，朝儿时玩伴抗议。

「你扪心自问啊！」谕吉一脸愤怒，右手拳头微微颤抖。

扪心……犬饲盘坐在精神医学事典上，抓起假胸部晃动。

「很厉害吧，这是拜托工程学系用硅胶做的喔，你要不要摸摸看我的胸部？」

「你这个假学者，让我扁你几拳。」

谕吉凶恶地低头看着儿时玩伴，折响指关节。

「『千圆钞』……我可不允许你扁秀树……」

突然听见像是从黑暗中爬出来的阴沉声音。

从镇守房间正中央的沙发那头，跑出一个亮橘色鲍伯头少女。

「琉衣也来了啊！原来如此，刚刚那个是你的声音啊？」

「我不能来吗？我应该比你更有资格来这里耶。嗳，秀树……啊啊，秀树也好适合女装喔……」她痴迷地抬头看着犬饲。

这个少女名叫西城琉衣，因为某个原因而没有家人，她打从心底深爱监护人且同时为师的犬饲。宽松的连帽T搭上短裤，任谁看她外表都会以为她是小学生或国中生，但她可是不折不扣的成年女性。胸前挂着崭新的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七卡片，她是擅长分析遗体损害状况，史上最年轻且唯一一位女性罪犯侧写师。

「你要是在我面前扁秀树……我就会从你的屁眼把直肠拉出来……」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不是开玩笑的耶，还有，我的名字是谕吉（万圆钞）。」

「没错琉衣，这家伙名叫新渡户稻造，你也差不多该记住了。」

「那个是以前的五千圆钞。小秀，你根本没打算让她记住我的名字吧。」

「这家伙真听不懂笑话。」「……真是个没幽默感的男人。」

师徒超有默契地摊开双手嘲讽，谕吉脑中有什么东西断了。

「可以为忙着同时吐嘈你们的我着想嘛！」

犬饲到洗手间卸妆，换回平常的全身黑打扮——黑色衬衫搭上同色西装裤——抱怨着「啊啊，女生的衣服好紧好拘束」回到研究室。胸前口袋上挂着旧旧的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卡片。

（奇怪，为什么啊……他平常都不会挂的啊。）谕吉满头问号。

帝真大学的年轻副教授犬饲秀树是个天才，因为许多缘故，他十五岁时只身前往美国，到二十八岁前都是FBI特别行为科学搜查小组的成员。

距今八年前，制定了有各种专门知识的一般人民「罪犯侧写师」可以参与犯罪搜查的法令。犬饲因为通过登录必须的严格审查，正式登录为罪犯侧写师而回到日本。

现在日本获得认可，登录为可介入犯罪调查的一般人民共有七人，他是其中第二位登录的罪犯侧写师。

三十五岁的他，虽然黑发已开始参杂白发，但细长的漆黑双眼、如丝绢般白皙的肌肤以及飘散哀愁性感的氛围很受女学生欢迎。但很遗憾，他是个「尸体是情人」的超级变态，对活生生的女性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和平常一样，把沙发上一如往常乱堆的书籍随手往后丢，对谕吉说：「哎呀，坐下吧。」

琉衣大概是学师傅，她坐在桌子对面的沙发上，腿上抱着大量的书籍与数据。当然是因为看见「桌脚」才知道那是桌子，总之这是间脏乱无比的房间。

「……我是来确认小秀要不要去箱根旅行的啦。」

对飞扬的灰尘清清喉咙，谕吉从薄薄的包包中拿出浪漫特快号的包厢车票。在沙发上坐下，一脸不满地抬头看儿时玩伴。

「喔～～你还真敏锐，为什么这样觉得呢？」

犬饲咧嘴笑，愉快地看着谕吉递出的前往箱根汤本的车票。

「爸爸突然拿给我问我要不要一家人一起去旅行。但爸爸和亚希阿姨的座位是1A和1B，我是1D。我想说应该会买连号吧，所以就问他没有买到1C吗？他回我『不知耶？』没有明确说没买到。也就是说，我旁边应该有谁吧？」

「那个严肃的前检察长大人会突然说出这种话确实很奇怪。」

边这样说着，犬饲和谕吉慢慢转头看琉衣。

冒出冷汗，吞了口口水的琉衣身体震了一下。

「琉衣，你刚刚……拿给我的票是？」

「1……1C……」琉衣的眼神游移。

「喂，这可不是凑巧啊，是谁策划的好事？」「呜呜……」

「别这样啦，想想琉衣的经济状况，她根本买不起浪漫特快号的车票啊。我爸也不可能想出这种胡闹的事情，琉衣和我爸又不认识。用删去法就知道谁是凶手了吧。」

「是啊是啊，想也知道，这种愚蠢的事只有那个人想得出来吧。」

犬饲说着「我不去、你去」，从胸前口袋拿出1C的车票要还给琉衣，却被她一句「不可以！」强烈制止。

「我、我也……要去……我是2D。」

「什么？」犬饲瞪大眼睛。

「对，凶手是山田老师。他听了我的任性要求……」

琉衣口中的山田老师，是帝真大学的名誉教授，也是犬饲的师傅，是日本最有名的犯罪心理学家山田誉。他是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一，是解决了许多难解事件的谕吉父亲的战友，也是好朋友。

「因为……我听说你们两个从上周吵到现在……」

犬饲和谕吉皱起眉头面面相觑。

「呃……嗯，但我们姑且还是会这样对话啊。」

「我根本没觉得怎样，只是这家伙自己在生气而已。」

「明明就是因为你耶？」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犬饲双手环胸冷淡地转过头去。

「就是上周侦讯女性嫌犯时的事！」火大的谕吉站起身。

「又说那个。真是的，别老强迫我接受你的价值观啊。」

「什么？问题不在那吧！你对女性不够体贴这点真让人火大！我说啊，就算是嫌犯，话也有能说与不能说的分别啊！」

「别让我一直重复，我没有触犯可视化条例！」

「就说问题不在那！我在说的是你的态度问题——」

「不要吵了。」

琉衣抱着头大叫。「讨厌吵架……」眼泛泪光的她开始微微颤抖。犬饲这才回神，慌张地轻轻搂着她的肩头说：「对不起，冷静一下，好不好？」「不要……排挤我……」「不会排挤你，我知道。」犬饲像个安抚女儿的父亲般低语。

谕吉也对自己孩子气的行为咬紧下唇。

「就算说要去旅行，我昨天才刚接了新的委托。委托者是那个刑警，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我叫去协助调查。」

「那个刑警该不会是……」浅仓警部补吧……谕吉绷起脸来。

犬饲不敢和儿时玩伴对上眼，握住胸前塑料制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谕吉察觉他散发出「糟糕了」的险恶氛围，表情越变越恐怖。

「啊……是啊，你超讨厌那家伙的啊。」犬饲相当尴尬。

「我恨死他了！你为什么要接下那家伙的委托啦！」

「谕吉别这么大声，顾虑一下琉衣啦。」

犬饲反射性摀住琉衣的耳朵，她很害怕互相大声叫嚣的争吵。

谕吉发现不妙，连忙摀住嘴巴。

「琉、琉衣对不起喔，不是这样，我没有讨厌小秀喔。」

「啊……啊啊……呜……」

但陷入恐慌的她根本听不见谕吉说话。

犬饲说了好几声「没事」，轻抚她的背部，要她慢慢呼吸冷静下来。

最后发展成「好期待箱根之旅喔」，犬饲还要贡献出干扁的皮夹买琉衣喜欢的包包，送给没有旅行袋的她。

总之先让琉衣回家后，犬饲把研究室的门当成楚河汉界，和谕吉彼此靠在墙壁上站着对话。「为什么变成要去啊。」「是啊。」

犬饲因为这几天事事不顺，极度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知道你生气的理由，但我原本就是个坏蛋啊。」

「你为什么不懂我就是对你这点生气啊？」

犬饲歪头表示不解。从胸前口袋拿出爱抽的Garam，只是玩弄烟盒。因为研究室禁烟，感觉尼古丁不足的他手指敲着烟盒底。

「我没有想把恶魔技巧正当化，警方与检方所做的『搜查』与『侦讯』是拿着漂亮的剑把嫌犯逼入绝境；和你们相反，从某方面来看，我和嫌犯是同类……之前也说过好几次吧。」

他低喃着「就跟同族相残差不多啊」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心理学本来不该拿来这样用。

否定「只能由天使来审判罪恶」这种正道就是他的理论。他以前曾对谕吉说：「由恶魔来审判恶魔也不为过吧，这就和黑道找违反组织规定者算帐相同。」

「不对那个嫌犯施加恶魔技巧中的『道德高压』，她就不可能说话。」

彼此脑海中，都浮现上周犬饲接下谕吉的委托后侦讯嫌犯的场面，犬饲对痛哭的嫌犯说「你以为哭了就会被原谅吗？」毫不留情地逼迫她。

「之后我被说得多难听都无所谓，反正那女的全盘托出犯行，也和证据一致。多亏有特权法得以起诉，不是万事都解决了吗？」

「……」「干嘛啦。」犬饲看着一动也不动保持沉默的儿时玩伴。

谕吉将包包夹在腋下，靠在墙上，视线看着远方某处。

「小秀果然什么也不懂。我对你这点真的很不耐烦，这世界明明没有真正的善人，身为心理学家，你连这个也不懂吗？」「什——」意外的反击让犬饲难得垮下表情。

「犬饲老师就是只想让自己当坏人，光会说些垃圾话啦。」

正经八百的谕吉语气稍显粗暴。他抓住腋下的包包逼近犬饲，接着大力往研究室的木门拍上去。

突然，他右手指尖戳上犬饲的第二颗钮扣。犬饲吓了一跳，反射性迅速遮住脖子上的伤痕。过了一个冬季，锁骨上的伤虽然多少变淡，但仍不是无瑕的肌肤。

谕吉眯细单眼瞪着儿时玩伴。

「不准你说忘记了，你遮住那个伤也没用。我老实说吧，『杀了妈妈的人是我』——如果你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们就继续吵下去。」

谕吉几乎是甩门离开，粗暴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那家伙，已经发现这个伤了啊？」

最后，只剩春天的阵风声在室内响起时，犬饲解开扣上的第二颗钮扣。

＊

在前往箱根汤本的浪漫特快号列车前，琉衣静不下来地四处张望。

犬饲前一天买给她的青蛙背包里，装着换洗衣物和许多古早味零食。

「秀树和山田老师会不会来啊……」琉衣咬紧嘴唇。

再过五分钟，浪漫特快号就要发车了。琉衣不肯听劝，说什么都要在月台等犬饲，身穿淡蓝色衬衫，且没将下摆扎进裤子里的谕吉就站在一旁。身为还在跟犬饲吵架的人，他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此时，把丈夫和行李箱丢在车内，打扮装年轻的女性跑过来，她及膝的淡粉色连身洋装的裙摆飘逸，搂住琉衣肩膀紧抱住她，用尖锐高亢的声音冲着琉衣的脑门鼓励她「会来的啦☆」

「所以别一张快哭的脸啊，好不好☆……喂，龙一郎，这孩子是秀树的什么啊？私生子？他该不会喜欢萝莉吧？」

中途换上符合年纪的粗糙声音偷偷问谕吉，她就是谕吉父亲的继室谕吉亚希。对谕吉来说是继母。亚希今年四十五岁，虽然户籍上是母子，实际上年纪并没有差很多。

「至少那家伙不把她当女性看啦。以前发生了很多事情，那家伙现在是她的监护人。」

「啊，这样喔，帅哥却带着『拖油瓶』，还真可惜。」

「亚希阿姨，琉衣不是拖油瓶，她可是比那家伙强呢。」

而且也比我强。谕吉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如此低语。

「女人怎么可能比男人强……只剩三分钟，快点上车。」

前银座陪酒公关至今仍不知该如何对待继子，因为谕吉的发色、眼睛颜色和容貌都与前妻相似。虽然亚希受到谕吉藤吉郎宠爱，但「谕吉龙一郎」这个丈夫与前妻间有形的爱的结晶，或许让她感到忌妒吧。

「我们不是坐自由座耶。」「你请先回车上吧。」谕吉苦笑着目送亚希上车。

谕吉也还抓不到与亚希相处的距离。

「啊！」动作缓慢的琉衣开心地跳起来。

那个黑色的身影——是犬饲。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没带像是旅行袋的东西，却带了个奇怪的东西来。「「……咦……？」」

谕吉和琉衣夸张地皱起脸。

即将发车的铃声响起。

「……什么也别说，看气氛。」

犬饲仿佛被警方逮捕般，那个男人紧贴在他身后。混杂哀愁与疲惫的犬饲走过哑口无言的两人面前，高挑男子就跟在他身后露出爽朗的笑容。

「久疏问候了，谕吉副检察官，以及可爱的罪犯侧写师。你还记得我吗？哎呀，可以跟犬饲老师一起旅行还真让人期待呢。」

男人挖苦地对谕吉挥手，谕吉怒瞪儿时玩伴。

——我说了我超痛恨这家伙吧，小秀！

搜查一课，阶级为警部补，浅仓武仁当然是在理解谕吉龙一郎对他的热烈敌意下还缠着犬饲不放。证据就是两人擦身之时，浅仓刑警凑近谕吉耳边，用瞧不起的音色细语：「老师现在是我的。」后离去。脚步怎么会如此从容且轻快啊。

「我讨厌……那家伙。」琉衣紧紧抱住青蛙背包。

「同感。这会是糟透的吵架旅行。」

感觉根本无法和好啊。

＊

过了新百合之丘站后，周遭景色远离都市，绿意开始变多。

过了町田站，抵达相模大野站停车时，犬饲和谕吉明明比邻而坐却一句话也没说。坐窗边的谕吉只是撑着下巴瞪着窗外景色，犬饲翘着他纤细的双脚一直闭着眼。浅仓刑警三不五时就从后座探头出来问「犬饲老师，你会不会口渴？」「我刚刚去商店买了啤酒来呢。」「柿种仙贝很好吃喔，我当然也买了老师最喜欢的昆布条，要不要吃？」

对此，犬饲只是相当不悦地回答：「不要。」

琉衣散发出「想杀死你……想杀死你……」的气息抬头看他，不停大声咀嚼口香糖。为了不看见这地狱图般的景象，坐在窗边装悠闲看书的谕吉藤吉郎，手指忙碌地翻过书页。以犬饲为中心，恶性循环不断扩大。

唯一没被这股气氛影响的只有亚希。

「欸，你是特考组的警察吗？」

「哈哈哈，要是那样就好了。我只是慢慢往上爬的刑警啦。官阶应该也没办法继续升上去了。我也快四十了，哎呀，我这种只是靠好运的警察人生，警部补差不多就够了。」

浅仓刑警三十岁前还是小派出所的制服警察，刚好在盘查某个举止怪异的男性时，男性从包包中拿出锐利刀械，疏忽大意的前辈警察就这样被他杀了。以逮捕嫌犯为优先的浅仓——当时还是巡查——没有开枪。就在纠缠打斗时，嫌犯手滑没拿好被血染湿的求生刀，划破了自己的喉咙，恰好割伤颈动脉。浅仓巡查赶紧急救，但嫌犯还是不治身亡。

「然后呢，就这样升官了，现在人在搜查一课。明明只是个无法逮捕嫌犯的蹩脚警察，国家到底想要我干嘛啊。」

没有任何人发现犬饲轻轻睁开眼。

「别假了。」浅仓刑警耳尖听见犬饲的低语。

「咦，犬饲老师你说什么？」满脸笑容。

「那件事什么时候发生的？」犬饲转过头去。

「已经九年、十年以前了吧，犬饲老师还在美国时。」

「案发现场呢？」

「你该不会对我产生兴趣了吧？要侧写我吗？还是要立刻对我施展你最擅长的恶魔技巧呢？老师会揭穿我什么事情啊？老师你终于愿意正眼看我了呢。」

浅仓刑警笑容更深地说：「好喔，今晚就让我们慢慢聊吧。」犬饲想着「做了蠢事」，转过头偷看身边的儿时玩伴。谕吉正眼神冷淡地看着桥的栏杆。「别耍孤僻啊。」「我并没有耍孤僻。」好不容易有了对话却仅此而已。

＊

抵达箱根汤本的车站后，六人分为吸烟组与不吸烟组。

不用说，吸烟组的气氛极为险恶。亚希在车站的伴手礼贩卖区买了大量物品且做好宅配手续，谕吉和琉衣则是边吃着试吃的腌渍品，边说浅仓刑警的坏话加深彼此感情。

「KEITH啊，是小雪茄吧，很少见年轻人抽雪茄。」

谕吉藤吉郎久违地点了一根万宝路，他不常抽烟，但这一路上的压力实在太大，让他一到车站就忍不住投自动贩卖机。

「真亏你知道这是雪茄耶，真不愧是前检察长大人。你对嗜好品也很熟悉啊。」「……」犬饲默默地大口将烟吸满肺部。

「是誉……啊啊，原本该和我们同行的朋友就是雪茄派。」

「是山田教授啊，原来犬饲老师的师傅是雪茄派。」

浅仓向犬饲致敬而戴上黑色手套的手一弹，把烟灰弹进一旁的烟灰缸里。

「叔叔，你别把太多个人信息告诉这家伙比较好。」

「啊，你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啊？」

「因为你是刑警。」犬饲刻意不与他对上视线。

不可以看他的眼睛。细线般的眼睑底下，虚伪而混浊的眼睛透出笑意。浅仓刑警将左手中的烟换到右手，拇指轻抚嘴角后，直接覆盖般抚摸上唇。

「所以犬饲老师是喜欢检察官更胜警察的罪犯侧写师啰。」

「我没有做出区别的意思。」

「说的也是，只要『委托』，你都会公平地接受嘛。」

藤吉郎在一旁看着两人热度明显不同的对话，捻熄抽到一半的万宝路。「秀树。」「是的。」「算了……晚一点再说。」

犬饲歪着头想：「怎么了吗？」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很明显不耐烦的谕吉跑来催促吸烟组。

……从箱根汤本车站搭三十分钟公车，在旅馆放下行李的一行人，从上畑宿开始爬箱根山。最先求饶的人是犬饲，似乎是他平常运动不足惹的祸。一行人在广阔大自然包围中享受新鲜空气而感动，一步一步往上爬，犬饲沙哑虚弱地喊着「喂、等等。」但没人理他。

「秀树你没事吧？」

温柔问他的是殿后的藤吉郎，他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拭汗。

胡须下有着淡淡笑容，他比以前来得更加温和。登山用的登山鞋和深蓝色POLO衫相当适合他。

「你偶尔也要运动流流汗比较好啊。」藤吉郎说着递出瓶装水，犬饲老实接受他的好意。对老烟枪的家里蹲学者来说，登山太累人了。

「我只流出奇怪的汗啦……到底是谁策划了这种旅行啊。」

「当然是你的师傅啊，虽然当事人没有来。」

坡度相当陡峭，虽然四处设置了斜坡，但这是给下肢有力者走的路线。头上的阔叶林遮住天空，多亏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连叶脉都照得一清二楚的春天阳光十分刺眼。

「这个是旅行手册。」

藤吉郎极为认真地从腰包中拿出一本会让人不禁怀念起「小学校外旅行的时候拿过这个耶」的手绘旅行计划小册子。封面还画了丑得要命的青蛙，青蛙用令人憎恨的笑容说「要来去玩个尽兴」，只觉得那个狡猾的老头故意使坏，又让犬饲更无力了。

「先别说这个了，秀树，」藤吉郎边收起手册边说，「那个刑警是不是抓住你什么把柄来威胁你啊？」

真不愧是受大家畏惧的「鬼之谕吉」，手腕高超的前检察长。短短时间内就发现犬饲和浅仓刑警之间的关系了。犬饲想说，却又犹豫。

「我没有想要强硬地揭穿年轻人的烦恼。我只是很担心你，你很温柔，正因如此，你也要学会推开他人。与人交往不需要做到伤害你自己。」

「对心理学家说这种话吗？」

「这真是失礼了，我这建议多此一举了。」藤吉郎加深眼角的笑容。

犬饲满怀感激地收下瓶装水，靠在长青苔的大自然山壁上，自顾自拿出Garam来，就在「严禁火苗」的看板前。

走一小时山路后，四周开始飘散雾气。

阶梯前方就是目的地，从这里已经可以听见滂沱水声。

「好漂亮喔……」最先抵达的琉衣双眼闪闪发亮。

这是箱根的观光景点，飞龙瀑布。上段十五公尺、下段二十五公尺，分成上下两段倾泻的样子，仿佛一只翱翔的龙，所以才得此名称。传说镰仓时代有箱根权现信仰的行者，在前往镰仓街道的途中到瀑布下修行，借此清洁身体。

「箱根虽然给人温泉街的印象，其实这个瀑布也很有名。」

来到琉衣身后的谕吉，抬头看被绿意包覆的壮阔瀑布。

「是很有名的能量景点。」「喔……瀑布啊……会有很多投水自杀的人耶。」

谕吉叹气说「别说这种话」，摸摸琉衣的橘色头发。

「呃、咦……」

有个东西突然抓住谕吉目光。

他看见上段的岩石阴影处，有长发飘逸。是幻觉吗？不……不是幻觉，又一阵风吹来，他确实看见有位女性站在那边。

大概跨越了禁止进入的栏杆，她用毫无生气且空虚的表情看着水面，而且她没有穿鞋。

「糟糕！」谕吉慌慌张张冲出去。她不是那种想要近距离拍摄壮观瀑布的胡来摄影师或记者，她手上可是空无一物啊！

想像自己的生命，将会消失在水底的悲伤眼神，那正像是……

「爸爸，我的包包和琉衣就拜托你了！」

谕吉拔下手表丢出去。好不容易才抵达飞龙瀑布的谕吉夫妻还搞不清楚状况，慌张问着「怎么了？」「什么事、什么事？」

「别冲动啊！」谕吉朝她飞上天空的身影伸出手。

巨大水花溅起。「有人落水了」——不仅谕吉这么想，亚希也惊声尖叫。听到尖叫声迟了一步反应的，是还在阶梯底下，喘息想着「那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克服这些阶梯呢？」的犬饲。

「女人的尖叫？」他习惯性拿出黑色手套戴上。

「是发生什么事件了吗？」

「你是刑警吧？快去啊！」

「为什么？」走在阶梯上转过头来的深色眼睛中没有笑意。

「发生事件就要冲上前去，这就是警察的工作吧！」

「才不要，箱根又不是我的辖区。随便乱出手可是会被神奈川县警骂耶。」

「你这种地方真的让人很火大！」犬饲跑上阶梯。

吸了一口从身边飞窜过去的Garam残香，浅仓刑警嘴角扬起。「警察的工作是从被害者遗体开始。」

连身裙如透明的水母般展开，往水底下沉。

谕吉毫不踌躇地跳进去，挣扎着想抓住女子身体一角。「呜！」好不容易抓住漂浮于水中的手腕，却突然变重。

要被冲走了——糟糕，是水压！

加上衣服吸水变重，身体没有办法浮上水面。

谕吉拚命滑动双脚，但氧气不足让他的力量越来越弱。再这样下去，两个人会一起溺死。该怎么办？要放开这只手吗？

——救救我……

谕吉和微微睁开眼的她对上眼。

——其实，我并不想死啊……

仿佛要溶于水中，虚幻且悲伤的表情。谕吉看过这种眼神，年幼时只看过一次，再也不想看第二次，处于生死夹缝中——这样真的可以吗——窥见不知所措的人类极为软弱的灵魂涌出。

现在只要努力一点，就可以让自己一个人浮上水面。

但是谕吉斥责、鼓舞自己。肚子一个用力拉近她，抱住她之后变得更重，谕吉痛苦地咳出一大口气。啊啊，水面好远。

脑海中只有水声「噗咕噗咕」响起。

我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又会变成怎样啊？

好想救她。

因为，我没能救自己的母亲。

「谕吉！」

大概是死前出现的幻听吧，感觉听到儿时玩伴的声音。

想着最后至少要和他道别而抬起头时，有个银色的小东西掉进水里，快速掉下来。下一刻，剧烈晃动的视线中出现好几个大影子，那些东西遮掩住阳光。

谕吉虚弱地抓住那个东西。

——是，我的手表！

抓住的瞬间，感觉自己和她的身体被强制往上拉。过大的压力让谕吉紧咬双唇，单手紧紧抱住她，不让她掉下去。

「咳、咳咳、咳咳！哈、哈……呜、嗝。」水从口鼻喷出。

紧握着手表，看见眼前有个像救生圈的东西，谕吉慌慌张张扑过去。

女性全身瘫软。「振作点！」谕吉不断在她耳边说着「已经没事了」，把她的手放在救生圈——不，那是装进塑料袋里的琉衣的青蛙背包上面，自己从外侧托住她的身体。

「就这样抓牢！」裸着上半身的犬饲站在岩石上大叫。

「小秀……」

亚希的披肩、藤吉郎的POLO衫和犬饲的黑色衬衫等衣物绑成一个临时绳索，犬饲和藤吉郎两个人一起拉。另外，藤吉郎的腰包也被丢进来当成救生圈，谕吉也把它拉近。

「哈、哈、呃……这是……铁丝？」

手中的表上缠着用旧还有点生锈的铁丝。长长铁丝链接着青蛙背包，一摸还闻到铁锈臭。视线一角还可看见被扯断的藤蔓，犬饲似乎是把藤蔓缠绕的铁丝扯下来用。

「你这个笨蛋！」一被拉上岸，谕吉立刻被父亲痛骂而缩起身体。

「什么准备也没有就想要跑去救人，你还早一百年！」

「对不起。」没想到一大把年纪还会被父母骂。

「要不是秀树机灵，连你也会跟着一起死掉耶！」

谕吉拿着父亲塞过来的运动毛巾，垂头丧气地擦拭自己湿润的浅棕发，转头看向儿时玩伴。「小秀……谢、谢谢——」谕吉话还没说完就睁大眼睛。

还以为他要亲吻仰躺状态的女性，没想到他让女性侧躺之后，不知为何狠狠往她肚子揍了一拳。她缩起身体剧烈咳嗽，把水吐出来。

「好，这样就可以了。」

「一点也不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女性啊！」

「这是溺水时最快的紧急处置，琉衣，帮忙拍她的背。」

虽然微微颤抖，琉衣还是遵照师傅的指示帮忙拍她的后背。

谕吉学猫用力甩干身上水分后倏地站起身，逼近犬饲。「喂犬饲秀树！」「干嘛啊谕吉龙一郎。」谕吉生气地用力拍打犬饲重新穿上衬衫，正在扣钮扣的手腕上。两者的表情完全相反。

「溺水的人会陷入混乱分不清楚前后左右，连天地也搞不清楚。想抓住救命稻草而随便抓东西反而沉下去的状况不少见。人类对『第一次见到的东西』无法立刻做出反应，却会对『常见的东西』安心。看见平常穿戴在身上的东西时就能冷静下来，这就是那个手表。真是太好了呢，公子哥小处男，宝格丽变成你的船锚了呢。」

「我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但你那之后的行为太糟糕了！」

「那怎样的行为才是好的啊？」犬饲很是无奈。

「那是——」「我……得救了吗？」细弱的声音打断他们的对话。

谕吉朗声说着「你醒了啊！」开心跑到她身边，但犬饲偷偷皱起眉头。脱下破掉的右手黑色手套往西装裤屁股口袋塞。

「是你？」她发现是刚刚在水中和她用眼神对话的人。

「啊啊，那个……虽然我也和你一起溺水了。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不可以自杀啊。只要活着，将来肯定会有好事发生！」

虽然不是亮眼的美女，她脸颊上的雀斑给人温和的印象，是个很纯朴的女性。她眨着内双的圆眼，凝视谕吉和日本人不同的淡色瞳孔。「你的眼睛有点蓝耶。」「啊，我是混血儿。」

「……」「你、你别这样盯着我看……」「真好，好羡慕……」

不知道为什么，她呆呆地伸手摸谕吉的脸，不习惯与女性接触的谕吉，这才想起刚刚触碰她身体的感觉，顿时红了一张脸。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再早一点自杀就不会让你遇到危险了。」

「不对，不可以自杀。我们刚好来这边才没事，要不然——」

「你真的想死吗？」

犬饲从远处抛来有点严厉的声音。

「不是这样吧。」

犬饲边说边抚去罪犯侧写师登录证上的水气。

「才不是，我……」她的眼睛移到犬饲胸口后开始不安，害怕得发抖。

「你差不多一点。」谕吉转过头朝犬饲丢出湿毛巾。

「你要伤人的话，就别当心理学家了。」

蓝色的眼珠非常认真。直接承受他激昂情绪的犬饲只是默默地绷起表情，拿出Garam转过身去，背在身后的手稍微用力地握住烟盒。

犬饲交杂沉痛与浑沌的心思，目送谕吉夫妻边说「快把衣服弄干，要不然会感冒」，边带儿时玩伴与不知真实身分的寻死女性离开。

「秀树……你为什么不反驳？」

琉衣一脸仿佛是自己受伤的表情，拉拉犬饲的衬衫衣摆。

「如果是因为我，我向你道歉……」

「不是因为你，别在意，只是那家伙太沉不住气。」

另一方面，待在树荫处看着他们行动的浅仓刑警，震动喉结笑着。他自始至终与景色同化，一个忙也没帮。

「那么，到底是谁正确呢？」

旁观者，怎么会有如此令人愉悦的立场啊。

他拿出手机，俐落地操作画面与上司联系。

「在社群网站上发文的被害者数据和对方提供的伤口照片，也请寄给我一份。是的，我现在和犬饲老师在一起。没有没有，才没那回事，我只是喜欢警察的工作而已啦。」他弯腰搔搔后脑杓。

＊

想投水自杀的女性名叫伊神织江。

二十七岁，是在东京的客服中心工作的派遣员工。因为公司删减人事费用，她没能续约，便在去年年底失业了。虽然靠着贩售员等临时打工过活，但某天看见自己的存折吓了一大跳。

「我都快要三十了，存款竟然不到十万日圆。」

换上旅馆浴衣的谕吉，坐在她正对面听她说话。

他对父亲及继母说「都难得来了，就去参观一下木片拼花的工坊吧」，然后说他担心这位女性，所以留在旅馆陪她。幸好旅馆还有一间空房，也为她订了房间。

「我想着去卖身应该可以赚钱，所以也去体验入店。但我对第一个客人老实说年龄后，他不屑地说『都是个老太婆了啊』。原本可以拿三万日圆，老板却说因为我没谎报年龄，所以只给我两万。结果……我一天就辞掉了。」

她边抚摸亚希借她换上的连身洋装裙摆边看左下方。

「辞掉是正确的。同为男人，真为那个男人感到可耻。你根本不需要服务那种只用年龄来决定女性价值的轻薄男人。」

「你真温柔。」她垂下眉头轻笑。

「那个，有一点曝光了耶。」「咦？呜、呜哇！不好意思！」

她手一指，谕吉慌慌张张遮住双腿间。似乎是他双脚张开，内裤全被看光了。这表示认真问答的这段时间里，谕吉一直让女性看见自己的四角裤。

「谕吉先生真是位有趣的人。话说回来，听你们对话，谕吉先生的朋友似乎是心理学家……你也是学者吗？」

「啊啊，我……」谕吉才要开口，突然想到刚刚换衣服时，发现犬饲写的忠告纸条。

虽然不知道是何时塞进他口袋里的，但琉衣的口香糖包装纸上，用油性笔写着「绝对别说出你的职业」。那是看惯的，独特又很神经质的文本，谕吉立刻发现是他写的字。

（为什么我非得遵从你的命令不可啊……）

这男人老是欠缺说明。他似乎不明白这点很容易让对方误会，但他只是喜欢装坏，不是会耍坏心眼的男人。

「我是……上班族，他是我小学就认识的儿时玩伴。」谕吉含糊其辞。

「这样啊。」她豪不怀疑地点点头。

因为是领月薪，也不算说谎，只是雇主是国家而已。

「我可以再对你说一件事吗……」

「好，如果我可以帮上忙，有什么烦恼还请说给我听。」

旅馆谈话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年代老旧的立钟钟摆规律往左、往右摆动的声音响起。

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她终于放松肩膀力量，神秘的色彩顿时变淡。

「我没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只有在网络上认识的匿名朋友……也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是朋友，只是每天随意闲扯几句互相欢笑，连是不是真实存在也不知道的朋友。工作结束后回家，和朋友在网络上聊几小时就睡觉，这种生活到底哪里有趣啊。」

她从身边的手拿包中拿出手机。

「一想到我只存在于这个世界中，就突然想死。」

「为什么那么极端啊……」

「因为只要我这个文件删除后，朋友们又会去找新的文件。」

「才没有这种事，人和人之间的链接不会如此轻易消失。」

「感觉网络普及后，我们都不是人类了。朋友们不知道我的烦恼也不知道我的本名，不知道我过怎样的生活、做什么工作、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个世界的朋友不知道真正的我。我在别人眼中真的是人类吗？这和用算式组成的虚拟存在有哪里不同？」

「那么，可以由我来断言你就是个人类吗？」

「……」她吓了一跳，接着沉默一段时间。

「如果觉得寂寞，老实说出寂寞也无妨吧。就算是对你口中网络上的朋友，只要彼此老实说『很痛苦』或是『希望你陪在身边』，或许有天就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和你交互的对象不是文件，每个都和你一样是人类。」

她眼神哀伤地看着手机，近乎胡言乱语地自言自语说：「再早一点——」接着，她把手放在腿上，正对着谕吉说：「要是再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下一刻，玻璃工艺品般的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

「咦？对、对不起，我……」

这出乎意料的事情让她双手遮住脸庞。

「伊神织江小姐，以前我认识的一位女性曾经这样说。」

——你可以为了安慰自己哭泣。

织江无法止住泪水，弯曲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我……」

平常绝对会犹豫，但谕吉此时自然地伸手碰触女性肩膀。

「我没有把第一次……献给像你这样的男性呢……」

她抱住谕吉，应该用「攀住」来表现更正确。

有位女性痛苦地喊着「救救我」，不可以因为「对女性难为情」这种理由推开在生死夹缝中不断痛苦的她。

谕吉加重力道，希望自己到她停止流泪为止都能是个心胸宽广的男人。

＊

「凶器是美工刀啊，果然是到处都有卖的量产品。」

旅馆某个房间里，池袋连续随机杀人案的数据摊在桌上，犬饲和浅仓刑警正在进行侧写。死者死于大动脉被划破导致大量出血的出血性休克。凶器是可以割开纸箱的粗宽美工刀，制造商和商品型号都查出来了，但制造商是海外工厂，且近年网络的销量也很好，很多都不需要通过中盘商来贩售了。

犬饲推测，应该很难通过销售商店来找出购买凶器的凶手。

「接着从事件发生地点来推断凶手的行为心理吧。」

「喔喔～～真不愧是犬饲老师。」浅仓刑警相当开心地摊开丰岛区地图。

「案发当天，东池袋一丁目的太阳大道、东池袋二丁目、还有三丁目的中央公园周边范围举办『春季角色扮演祭典』，似乎是可以打扮成各种角色逛街、吃饭的活动，被害者就是在这个范围内被袭击。」

犬饲拿出红笔，开始在池袋车站周边的地图上画红点。

下午两点三十分，东池袋三丁目的小路里一个人。这似乎是死者大喊「有人刺我」的时刻，最后，她在有一段距离外的公园树丛中断气。

下午两点三十二分，东池袋一丁目的大型咖啡连锁店附近一个人。这个被害者腹部重伤，这是路人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间。

几乎同一时刻，这次是东池袋二丁目邮局附近的公园一个人。

这里一个人、这边又一个人……犬饲逐一画上受害红点，并在旁边写下受害时刻。这样总共七人。犬饲突然抬起头。

「那个最添加加的被害者呢？」

「在社群网站上写自己遇刺的被害者是吧？嗯……」浅仓刑警滑着手机。「似乎是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左右在太阳大道上的电影院前遭刺。」「……原来如此。」犬饲写下第八名被害者的信息。

如此一来，就完成一眼看出随机杀人发生时刻与地点的分布图。

「总觉得……有很多企图同一时刻发生多起事件的凶手。」

「确实如此。」犬饲双手环胸歪过头。一瞬间也闪过「想要让活动取消的恐怖攻击」的念头，但就恐攻犯的攻击来看，这规模太小，应该不是。

「组织犯罪课没有动作对不对？」

「也没有犯罪声明啊，警方的搜查也定调为『非恐怖攻击』。」

「嗯，可想而知。话说回来，『春季角色扮演祭典』是什么啊？日本式的万圣节之类的吗？」犬饲脑海中浮现涩谷街头吵闹的变装集团。

「啊，犬饲老师，你现在想到涩谷的万圣节了对吧？和那个又不一样。这个有主办单位、有明确规定，给你，这是传单。」

浅仓刑警把「春季角色扮演祭典」的广告传单拿给犬饲，他不怎么有兴趣地看着传单内容。参加费用为一千五百日圆，只要到柜台缴费后就能拿到参加贴纸。

「根据主办单位表示，如果身上没有贴参加贴纸就不能随意变装。随时都有工作人员四处巡视确认。」

「只要付钱就能参加啊。根据被害者证词，凶手是『变装成金发碧眼吸血鬼游戏角色的男性』，如果主办单位有登记参加者的姓名、地址，或许就能缩小范围了啊。」

浅仓刑警被戳中痛处而耸了耸肩膀。

「就是啊，但也没办法因此责怪主办单位。」

「这就是娱乐的难处。」

轻松、简单、高度匿名，这些可说是兴趣与娱乐的必备条件。就是因为能从平常的自己「解放」，参加起来才有趣。另一方面，就这个祭典的企划内容来看，主办单位在法律上也没有管理参加者姓名与地址的义务。

「搞不懂凶手的行为心理，那就换个角度，从被害者来预测凶手吧。」

犬饲把红笔换成铅笔。

「死者石井希被凶手用同款美工刀刺了两次对吧？」

「这是以杀害为目的的随机杀人犯常出现的过度刺杀行为。」

列席司法解剖的犬饲有直接看见伤口。

他用铅笔在纸上简单画出人体，接着分别在右大腿和侧腹打叉。

「第二刀刺进侧腹的伤口是可以感受到杀意的完美漂亮，咳咳……我觉得第一刀在大腿上的刺伤有点不对劲。」

回想起遗体模样稍微变得兴奋的犬饲努力佯装镇静。

「除了石井希之外，活着的被害者有七人啊。」

「一人重伤，剩下六人轻伤。」

「其中『遇害却没有向路人求救』的被害者有几人？」

铅笔尖端突然逼近眼前，吓得浅仓刑警身体往后退。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把这是被害者的谎言列入考虑中。」

「谎言？都出现死者了耶？」

「现在只是有这个可能，真想看轻伤者的伤口照片啊……我要抽烟。」

犬饲从胸前口袋拿出Garam的烟盒，敲盒底拿出一根烟点火。浅仓刑警笑着问：「我泡个茶吧？」犬饲不悦地一口回绝：「不需要。」

「受害女性几乎都是被美工刀之类的东西割伤手或脚。有请她们提供所有伤口的照片，为了减省经费，全都是电子档，请用这个看吧。」犬饲接下他递过来的手机。

「有迟疑伤，也有稍微朝内的圆形伤。这六件轻伤可以怀疑为谎言，警方别把她们当被害者，改为调查对象比较好。」

「呃……几乎所有人都在说谎？」

「警方可能当成随机杀人案在调查，但这或许是计划性杀人事件。所有轻伤者的伤都是浅割伤，也就是迟疑伤。」

就连浅仓刑警也对这大胆的想法瞠目结舌。

犬饲瞄了他一眼后，慢慢吸一口烟。

「迟疑伤的特征就是刀刃下手时会抖而乱掉，或是伤口太小根本没用力……也就是『自伤』，圆形伤则是因为自己下手，所以刀子会朝内侧划进来，不管左撇子还是右撇子都不会改变。最重要的是，这六人的伤口看不出『我要杀了你』的强烈杀意。虽然是个比喻，日本人从以前拿刀杀人时，比起『斩杀』，想法应该更贴近『刺杀』或是『殴打致死』。日本人从基因上理解，『刺杀』与『殴打致死』的杀伤力远高过『斩杀』。」

犬饲解开袖扣让浅仓看见自己的手腕内侧，几乎没晒太阳的肌肤透白，可以隐约看见淡蓝色的静脉。

「人的身体与其他动物相比，保护身体的皮毛很薄，取而代之就是虽然可以看到静脉，也把动脉藏起来。所以如果真的想杀人，就会无意识地选择『刺杀』或是『殴打致死』，不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暗杀者或熟知人体构造的医师，这么浅的割伤不可能杀得了人。」

「那么，这六人说谎的可能性极大啰。『只有两个』可能是伤人事件？」

浅仓刑警左手拿着红笔分别在六件轻伤的红点上画叉。

「但是犬饲老师，她们为什么要说谎啊？她们的住处、年龄和职业全都不同，没有任何关联。关于凶手特征，有人含糊不清也有人明确指出是『变装成金发碧眼的男性』，看起来也不像是串证耶。」

「石井希和轻伤者们在网络上有任何共通点吗？」

「咦？啊……我们从死者石井希手机上的电子信箱帐号找到她的社群网站帐号，但她和其他被害者们没有关联喔？」

浅仓刑警摆出思考模样一阵子后，想到了什么似地用力拍手。

「装扮成金发碧眼的男人们决定好时间『预备、起！』一起狂刺之类的？」

「乱七八糟……」这有够随便的推理让犬饲傻眼。

「因为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啊，轻伤者的伤口想成『凶手造成的迟疑伤』后，也是个合理的以女性为对象的随机杀人案吧？」

「你觉得有八个凶嫌在逃吗……」

「我完全搞不懂啦，所以想要听听犬饲老师的想法！」

犬饲背靠在和式椅上，浅仓刑警手肘靠上桌，上半身往前倾逼近。

「你说『她们之间毫无关联』，但我不这么认为。反过来想，如果『所有人都有些什么关联』，被刺了两刀死亡的石井希、一名重伤者，以及有迟疑伤的六名轻伤者的背后应该有什么计划性的故事吧。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

「什么……被害者是凶手吗？」

浅仓刑警用手指玩弄发尾嗤鼻一笑。

「不管什么事件都有动机。死亡的石井希和其他被害者们可能在过去因为某个目的而有关联，就跟阿嘉莎·克莉丝蒂的小说一样，去更详细调查石井希的手机。」

犬饲把烟捻熄在烟灰缸上老实说。

「我对网络可不熟。」

「趁这个机会买智能型手机吧，我手把手教你喔。」

「绝对不买。」

虽然是很模糊的猜测，但感觉石井希死前抓在手上的手机里就藏着这次事件的关键。

＊

「那么今天请好好休息，明天见。泡完汤之后小心别感冒喔。」

谕吉单手拿着换洗衣物和毛巾站在大澡堂前，和伊神织江暂别。

顶着哭红肿双眼的她露出平静的微笑对谕吉真诚一鞠躬。听见她有点害羞地说「龙一郎先生也是」，谕吉的耳朵一口气染红。因为父亲与继母同行，叫姓氏容易搞错，所以要她喊名字就好，但女性真的这样喊他，让他无比害臊。

两人都感到害羞，女性先穿过女生澡堂的门。

「糟糕，止不住笑啊……」拍拍自己的脸，谕吉快步走进男生澡堂。「呃！」「喔？」超级不凑巧，遇到只穿一件黑色四角内裤滑手机的男人。

「……你洗好了？」谕吉直瞪着儿时玩伴。

「很遗憾，现在才要洗。」犬饲用「你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回答后，谕吉很想转身离开。但现在的谕吉是才刚温柔安慰、护送女性的成年男子。他不想变成心胸狭窄的男人逃跑，故意强势地选择旁边的篮子，站在犬饲旁边。

「终于脱离处男了啊。」「我扁你喔！」话说出口前已经朝犬饲侧腹揍下去。

「痛死了……别没说完就打啦，我还以为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咧，不是吗？」

「我早就决定结婚后才做那档事啦！」

「你到底对恋爱怀有多少梦想啊，现代根本没那种人了喔。」

说着也没看谕吉一眼，犬饲不停滑动拇指，直盯着手机画面看。谕吉早脱掉浴衣绑好毛巾在腰部了，他还没脱内裤。

「你有智能型手机吗？」万年贫困的他应该只有家用电话啊。

「不，这是那个刑警的，有点事……」回答心不在焉。

「啊，那是防水的啊。」「怎么了？」「我还想要抢过来丢进温泉里耶。」

似乎被戳到笑穴，犬饲笑着说：「那你又会被逮捕喔。」

直接由源泉供水的大澡堂，规模与名称不符的小。结果让两个裸身男人得亲密地抱膝泡澡。虽然从小做什么事都黏在一起，但仔细想想，他们似乎不曾一起去旅行或者一起去澡堂。

男人的友情无法刻意想变好就能变好，或许是毫无计划、毫无理由，不知不觉就创建起来的吧。

表面一层矿物结晶的石头堆砌成金字塔，适温的热水就从细缝中流出。温泉流动的水声填满漫长的沉默。

谕吉看着儿时玩伴撩起湿发，不停重复疲惫和压力都到极限的老头才会有的叹息，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白，犬饲副教授似乎是累了。

「你现在在协助什么事件？」

「……」不知为何，他用手指在自己的掌心写下「池袋」。

泡澡池、淋浴处和脱衣间都没有其他人，说出声不就好了吗？

「你有在用社群网站吗？」

「干嘛突然问？嗯，跟日记感觉很像，偶尔会用。」

「清楚细节吗？」接着犬饲凑到谕吉脸颊旁轻声说「说小声一点」。

「基本上是匿名性很高的工具，就是认识的人来问『要不要加好友？』和『感觉兴趣和嗜好很合得来就加好友』这两种模式吧。我听说网络犯罪侦查小组或是智能犯罪小组会利用匿名性用后者的方法撒网……」

「撒网啊，原来如此。但登录社群网站应该需要电话号码或电子邮件等个人数据吧，这还有匿名性吗？」

「你真的很不懂网络耶。社群网站的帐号想创建几个都可以啦。」

「每个人都可以吗？」「当然。」两人表情严肃互看。

「那个啊……虽然现在正常讲话。」

谕吉手指朝犬饲锁骨的凹陷处用力一按。「痛死了！」犬饲跳开。

「我们在吵架吧。」「够了吧，是我不好啦……『青蛙』。」

接着，谕吉愣了一会儿后才小声「啯啯」叫，暗自窃笑。

「……」

「……」

两人对着彼此窃笑，只用眼神交谈几秒后——

「你这家伙真的让人火大耶！老是叫我处男、处男，那么早脱处是哪里了不起啊！学者？什么鬼？反正你也只是用那副容貌诓骗女学生，根本没认真做研究吧！明明只对尸体有兴趣，别只靠着才华做事！快把研究费还给国家，你这个大变态！」

谕吉掀起大波浪，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完。

「你才是，真亏你每天跑来我的研究室，是不会腻吗？有够闲！不只每个月有薪水，一年还有两次奖金还真让人羡慕啊，你这个装社畜的处男有钱少爷！含金汤匙出生就一辈子都是公子哥吗？穿什么阿曼尼西装，是要挖苦谁啊？有钱买那种东西就去缴五倍税金啊！」

犬饲也不服输地大声一口气说完，两人扭打成一团，不停往彼此脸上泼水，最后「我要和你绝交！」「正好，不要再和我说话！」大吵一架后分开。

隔着一层木板，一位女性正侧耳倾听他们吵架的样子。

——这么说来，他们的确有说在吵架。

——那么，就让我站在你这边吧。

——所以……你也要站在我这边喔。

——人类就是要互相帮忙啊，对吧。

得仔细把身体洗干净才行。

女人的武器，就是存在本身啊。

池袋连续随机杀人案，被害者——中泽美由纪——

死者石井希还有另外一个擅自借用父亲手机号码申请的社群网站帐号。

定调为随机杀人案进行搜查的警方，对犬饲的想法十分消极。

据说被害者父亲十分愤怒：「调查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快点去抓住凶手！」对警方追根究柢的询问相当厌烦。因为这样，浅仓刑警也被搜查小组的组长警告。

「……所以说，没办法继续深查下去了。」

「光是知道石井希有『秘密帐号』这点就够了。」

犬饲一直在滑浅仓刑警放在桌上的手机。

坐在对面和式椅上的浅仓刑警无聊地撑着下巴，突然探头看犬饲的手边。犬饲似乎不是只看画面，偶尔还会发送消息。

「那似乎是包含石井希在内的九位女性的群组吧。但委托搜查小组解析的结果，每个人都是使用难以找出所有者的免费信箱创建帐号。」

「也就是说，这群组中所有人都是使用『秘密帐号』啊，似乎要花很多时间才有办法确认八人的身分。」

「需要有足够理由才能请电信公司提供数据啊……犬饲老师该不会认为这些成员就是随机杀人案的被害者们吧？」

「就是。」

浅仓刑警睁大眼睛：「理由呢？」

「我可以确认一件事吗？单纯以减法计算，这群组包含死亡的石井希在内有九个人，扣掉她之后剩下八个人。假设剩下的女性是被害者……那会多一个人耶？」

「是啊。」犬饲淡淡回应。

现在群组多了一个「马尔济斯」，变成十个人了。

「你还真是走了一步险棋呢。」浅仓刑警愉快地格格发笑。

「有句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所以犬饲老师现在是入虎穴啰。」

「正确来说是你不是我，因为这是你的手机，发生问题有麻烦的也是你。」「哇……算了，反正是工作用手机。」

犬饲拿浅仓刑警的手机申请社群网站帐号。观察她们的个人文件，以及所有人的交互后，伪装成有相同兴趣的人和她们接触。花费几小时，和其中一人约好可以通过电话交谈。

「似乎有群组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共用功能，和个人私下联系的私讯功能。」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画面上，是感情和睦的女孩们创造出的温馨景象。

犬饲适度和大家打完招呼后，接下来只使用私讯功能。

一开始大家都充满戒心表示「你是谁啊？」但在犬饲粘贴自拍照，加上自述自己是大学副教授等信息后，不知为何，所有人的态度顿时好转，主动热烈发送想和犬饲交好的消息给他。

「真不愧是帅哥心理学老师，追求女性也是易如反掌呢。」

浅仓刑警拍手为犬饲精彩——游走犯罪边缘——的手法喝采。

「你根本没在夸奖我吧，总之先闭嘴。」

「好，这当然，我会一直很安静。」

犬饲把麦克风别在衬衫衣领上。浅仓刑警眼神期待地看着这一幕，把手机放在桌上，在犬饲对面的和式椅坐下后，将通话软件设为免提模式。录音笔也设为随时可以录音的状态摆在旁边。

时间已经将近深夜一点，年轻女性到底会不会在这种时间，打给一个几小时前才认识的男性呢？等待的时间令人紧张。

哔哔哔哔哔哔——

来了！画面显示「Sera」这个虚拟名字。

浅仓刑警点头表示「开始啰」后按下录音键，立刻用左手滑过手机画面接通电话。

「喂，我是『马尔济斯』，你是Sera吗？」

『啊……啊啊……马尔济斯吗？欸～～真假？真的是男的耶。糟糕，超级好男声耶，你照片要是本人，整个都太天菜了吧？』

那是隐瞒自己本身阴郁，音质黏稠的女性。

虽然搞不清楚她后半是在说什么，犬饲总之有点夸张地放柔他的男中音说：「我才觉得真的假的呢，真令我意外。」

『意、意外什么？』

「你刚刚不是才在私讯上说自己是老太婆，声音低沉又难听，不能给人听吗？完全没这回事，听起来很年轻啊。」

『但有人说我不可爱啊……你是在说场面话吧？交友厨吗？』

交友厨是……犬饲一脸严肃地看着浅仓刑警，浅仓在纸上写着「以性交为目的找女性搭话的男性」，犬饲点点头表示「她还在警戒我」。

看低自己且强调过低自我评价的她是属于「自卑型」，不搞清楚和对方的地位关系就无法敞开心胸，可说是有点难相处的女性。日本自古以来就背负着「自谦是人的美德」的文化，所以这类「自卑型」的人非常多，甚至有许多人误以为这就是美德。

（但这类家伙的根本其实很自我中心主义呢……）

神经质且怕生，立刻就怀疑别人，却极端讨厌别人怀疑自己。

「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夸奖女性。原来说这种话会被讨厌啊，谢谢你告诉我。你还真温柔。」

『没、没有啦……我没说不高兴啊。我没被这样夸奖过，所以吓了一跳。我也是，突然说你是交友厨，真的很对不起。』

想要巧妙引导她说出想要的信息，就需要组合恶魔技巧中「迎合行为」剩下的「夸赞」、「亲切」、「同意」等三种模式，解开她的警戒心。

犬饲双手环胸，准备认真起来。

可以直接对话的人只有她一个，其他成员的警戒心异常地高，无法在短短几小时内混熟。

「你这时间还不睡没问题吗？不好意思，还让你陪我。」——亲切的一句话。

『没关系啦，反正明天休息没事做，我正好玩游戏玩到有点腻了。』

「Vampire Jeanist虽然很有趣，我也正好有点腻了。」

之所以自然说出手机游戏的名称，是为了录音。

犬饲事前将游戏「Vampire Jeanist」公开在网络上的数据打印下来，他非常小心地不让对方听见他翻阅数据的声音。他在短短时间内，把游戏的登场人物、故事内容尽量全塞进脑海中。

这是一个女主角——「玛莉亚」——和俊帅吸血鬼们一起和异形对战，也和吸血鬼谈恋爱的恋爱仿真游戏。因为内容，大半玩家都是女性。

俊帅吸血鬼中最受欢迎的就是「裘利柏特」。

金发碧眼又是一国王子，游戏可说是为了攻略他而存在。

这群组就聚集了一群无比深爱他的女性。

『话说回来也太令人意外了。真的有男人在玩「VamJea」啊？而且还是喜欢裘利柏特大人，是玩真的吧？』

「老实说学者还挺闲的，要是男人说自己在玩女生玩的恋爱游戏，会让人退避三舍吧。所以我没有朋友，是很寂寞的男人。」——这里用上自卑。

『真的可以老实说这种话吗？你真的是大学教授？那真的太搞笑了，你的学生应该会幻灭吧？嗳，你是哪间学校的副教授啊？』

「说了你会来见我吗？」

『我住北海道耶。』

「这样啊，我在东京，有点远呢。告诉你之后吃亏的只有我一个耶。」

用闹别扭的语气回话后，听到这段话的浅仓刑警手贴在嘴边装笑。现在正在进行利用话术揭发对方心理的Introduction，并非犬饲的真心话，所以他用嘴型回了一句「烦死了」。

「但还真是场灾难。池袋的随机杀人魔，听说可能是打扮成裘利柏特大人的人犯的案不是吗？」

『什么，你知道喔？』她激动扬声。

「我看见在社群网站上广传的被害者的贴文：我也在池袋遇刺，大腿什么的，凶手超令人火大之类的。凶手还没抓到吧？我也喜欢吸血鬼裘利柏特大人，所以难以置信。真希望只是他们看错。」

『……那个啊，我也对联系我的警方说过了。』

「嗯？」

『那个其实是相反耶……』

「什么相反？」

『我也在那个随机杀人事件中遇害。』

「什么……Sera也是随机杀人事件的被害者吗？」

别肯定也别否定女性真实的告白比较好。想要解开逐渐卸下心防的女性的警戒，鹦鹉学舌的回应与同情最有效果。

「你去医院了吗？希望别留疤，肯定很痛吧？」——亲切。

『嗯……超痛。谢谢你。啊啊，然后啊，装扮成裘利柏特大人的是我，所以凶手不是裘利柏特大人啦。』

「原来如此，是这个相反啊。那社群网站上广传的消息是假的啰。」——同意。

『哎呀但是，刺伤我的或许是金发打扮的人……我觉得啦……』

「觉得？刺伤你的不是裘利柏特大人吧？」

犬饲发现破绽后，立刻着手动摇对方。

『啊，当然不是裘利柏特大人。虽然金发还涂上血浆，但那个蓝色王子服……也有其他类似的角色啊！』她逐渐认真起来。

「金发、血浆，光凭这个还没有办法断定为裘利柏特大人。话说回来，Sera还真厉害呢，被刺伤还能记住凶手的特征啊。身为心理学家，真的很佩服你的骨气。」——同意加上赞赏。

『嘿嘿，是吗？嗳，马尔济斯。』

「怎么啦，Sera。」

犬饲扬起嘴角温柔回应。

『你是心理学家对吧，可以听我说烦恼吗？』

「你有什么烦恼吗？如果我帮得上忙，说给我听吧。」

『绝对不可以对别人说喔！』

「我知道了，那你也不能对其他人说我是男的喔。要是被人知道玩VamJea的马尔济斯是男的，也太丢脸了。我也没自信和你之外的人说话。」

对她施展了恶魔技巧基础中的基础「共享秘密」后，她完美上钩了。走到这一步就等于胜券在握了。

『你不用叫我Sera，可以叫我「Miyuki」。』

「嗯？是你的本名吗？」犬饲边装傻，也确实感到越来越进入状况了。

『是啦～～从本名拿出来的，是我平常在用的帐号。』

「平常？你还有另外一个帐号啊？」

浅仓刑警迅速写下「请问出ID来」。

问出来的结果，「Sera」另一个「Miyuki」的ID是「miyuki_19900315」。

——那是其中一个被害者，中泽美由纪的帐号。

浅仓刑警一脸严肃地告诉犬饲。

「该不会……你就是在社群网站上写『我也在池袋遇刺，大腿超痛。凶手令人火大，去死啦！』的人吗？」

『因为我不想让装扮成裘利柏特大人的人被当成凶手啊……』

「要是我的问题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先说对不起。」

犬饲打算撬开她的心房，迂回地切入内核。

「你该不会是在包庇裘利柏特大人吧？」

感觉到踌躇说不出口的气氛。或许措辞选错了，犬饲抱着会被挂电话的觉悟。但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强调：『真的……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喔。』

『不是有人死掉了吗？』

「啊……好像有。」——佯装不清楚的同意。

『她遇刺之后，似乎大喊是被裘利柏特大人刺伤的。』

「嗯……嗯？那也就表示……」『我也是嫌犯之一。』

犬饲用「啊……」这含糊不清的回应填补时间。

『因为我那时候也打扮成裘利柏特大人啊。』

「但不是你做的吧？」

『当然不是！杀人什么的……为什么要做到那样啊……』

看见她隐藏起来的真心了。犬饲内心想着「就是现在」而放柔音调。

「Sera啊，我相信你，你是被害者。所以可以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不只担心你的伤，也担心你的精神状态。」——亲切。

『……我……没有办法说我不要。』

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她正在哭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大家只是因为喜欢裘利柏特大人而聚集在一起而已啊……总觉得，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你被同伴欺负了吗？没办法好好说也没有关系。」——更进一步的亲切。

她不断抽噎哭泣。大概是不知道该怎样用言语阐述心中的感受吧。中泽美由纪三十一岁，只看年龄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所以才会把复杂的感情全藏在心中吧。其实孩子的思考回路相当单纯。对「自己是个出色大人」意识越高的人，越容易做出不成体统﹑欠缺思虑的「孩子气」行为。

她刚刚和犬饲对话时，一度出现认真的场面。

——刺伤你的不是裘利柏特大人吧？

问完这个问题后，她情绪激动的同时也不停找借口，因为她有自觉自己做了坏事。

犬饲非常有耐心等她哭完。

『死掉的女生……』「嗯。」『是我们群组……里的人。』「这样啊。」

她边哭边说出石井希的秘密帐号名称为「玛莉亚公主」。

『我也搞不太清楚状况，反正就讲到要在池袋的春季角色扮演祭典中做「VamJea」的装扮去玩。因为感觉很有趣，大家都赞成，就在计划这计划那时，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只有她一个人打扮成女主角，我们其他人都要打扮成裘利柏特大人……』

「该怎么说呢，颠倒后宫的感觉耶。」想像之后似乎瞥见了女人的黑暗面。

『全部都她一手主导，总觉得大家好像都说「好啊，没差」，但我觉得，这样不就只有她一个人开心而已吗？但又不是能说「我不要」的气氛。』

中泽美由纪大概觉得自己只是成为簇拥「玛莉亚公主」的存在吧。

『但和其他人传私讯后，发现大家都这样想。』

「有其他人和你同样想法吗？」

『……应该说是所有人。』

「所有人都和你相同想法啊，你们实际上想要怎么做呢？」

『我要打扮的话，当然想要扮成女主角啊。』

「感觉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嗯……或许吧，大家都只说她让人觉得很火大而已。』

在八个裘利柏特大人簇拥下，当天肯定只有女主角「玛莉亚公主」玩得尽兴吧。

『嗳，马尔济斯，我其实很想要离开这个群组。』

「为什么？」

因为她的口气突然坚定了起来，犬饲也配合她扬高声调。

『因、因为我们之中，可能就有杀了「玛莉亚公主」的凶手！』

Sera也就是中泽美由纪坦承，在池袋角色扮演祭典的几天前，收到群组内的「AZUSA」传来的私讯。

那是用美工刀欺负「玛莉亚公主」石井希的计划。

打扮成裘利柏特大人的同伴总共有八人，大家在擦身而过时拿刀划伤她的恶劣骚扰。稍微让她受点伤而已——大概就是这种心态吧。

『我们到那天见面前，都没有看过彼此的脸，打扮成相同人物，出现在人那么多的地方，也不会知道是谁划伤的吧。是想要让她不相信其他人，然后逼她离开群组的计划。』

「要是做了那种事，感觉连裘利柏特大人也会被讨厌耶。」

『啊……那也是目的之一，AZUSA有说。』

浅仓刑警歪头表示无法理解。霸凌是犯罪行为，她们的计划虽然不可原谅，但当天事情似乎没有照着计划进行。

『我怕得根本下不了手啊，就算说只要划伤一点就好，还是很恐怖啊……』

「你没有做吧？」

『我绝对没做！所以才会变成装成被害者……啊……』

「但其中有人实际运行了，知道这件事之后，你因为害怕，所以划伤自己了啊？」

犬饲极为冷静且平静地询问。

『对、对。因为其他人开始这样做，我才发现，啊，还有这一招啊……之后才知道「玛莉亚公主」似乎被谁杀了。』

「嗯？也就是说，你虽然知道『实际运行的人』是谁，却不知道『杀了玛莉亚公主』的人是谁啰？」『嗯……』

「那实际运行的人是谁呢？」『是——』

犬饲对浅仓刑警使了个眼色，需要的信息已经全问出来了。

「Sera，对不起，问了你这么多让你痛苦的事情。我不会勉强你，但如果之后警方又问了你什么，我建议你最好全部老实说。就算是自己划伤的，受伤就是受伤，你要保重喔。」——亲切中还自然地加入劝说。

她大概将犬饲说的话解释成亲切而松了一口气吧，亲密地「哈哈哈」一笑。

『……谢谢你。感觉和你聊过之后轻松多了。应该说，说出口后就轻松了吧。一想到杀了她的凶手该不会就在我们之中，老实说真的很恐怖……和她们的往来，我也会看好时机自然断绝联系。嗳，马尔济斯，我下次去东京时见个面吧。』

「这样啊，那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肉？」

『你请客吗？』

「真拿你没办法，我请客。不好意思，让你陪我到这么晚，下次再聊吧，晚安。」

扮演温柔男性到最后一刻的犬饲按下挂断键，浅仓刑警也几乎同时按下录音笔的停止录音键。

犬饲按着眉间，「呼～」地重重叹了一口气。拔下衣襟上的麦克风丢到桌上，背靠在和式椅背上稍微往后仰，又再度朝天花板「唉啊」叹了一口气——活着的女人真的有够麻烦。

「呵呵，辛苦你了。你的恶魔话术、恶魔技巧仍旧是那么出色呢。你用这招蒙骗了多少女生啊？」

「才没有……那么，下一个是『AZUSA』啊。」

犬饲坐正，再次尝试接触。

无法和提议拿刀伤人的「AZUSA」直接通话，因为她在这次的事件中受重伤住院中。

『明天似乎就能出院了，但是马尔济斯——』

——提出这个计划的人确实是我，但我没有杀人。

「AZUSA」的本名叫做藤代敬子。

她在距离死者石井希遇刺地点三百公尺以上的地方，几乎在同一个时刻，左腹被刺。美工刀刺太深割伤动脉，所以大量出血。看她的伤口照片也不像是「自伤」。

「她……不记得是谁刺伤自己的啊。」

手机上，她传回来的消息内容相当冷静。

浅仓刑警探头看看犬饲手边，耸肩说：

「哎呀哎呀，走入死胡同了。石井希死亡的事件和藤代敬子遇刺的事件，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事件呢。那个嘛……杀害石井希的凶器是美工刀，但没有找到；刺伤藤代敬子的凶器也是美工刀，那个留在现场，上面只有藤代敬子的指纹。两起事件几乎同时发生，但现场相距甚远。嗯～好困难喔，犬饲老师快救救我。」

「你真的很厚脸皮，是把我当成侦探了吗？」犬饲咋舌回应。

犬饲深感兴趣地看着手机一会儿，突然停下手——偶然就是必然的集合现象——他想起自己前几天在帝真大学人类行为学课程中曾对学生说过这段话。在手机画面的那一头，她们长时间交流的负面对话，最终产生了一个扭曲，或许也能从这个角度思考吧。

「或许是突变理论。」

犬饲撩起夹杂白发的黑发低语。

人类的心可分为「安定」与「不安定」。过去分成「秩序」与「失序」，根据个性或人格偏向哪边来判断是否拥有潜在犯罪素质。犯罪心理学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将算式或理论套用在人类身上，来预测是否能防范犯罪。

但近年并非如此，犬饲认为犯罪是无法防范的。

因为开朗积极「安定」的人维持着他们的动力，而让阴沉消极的「不安定」人类开始憎恨「安定」人类。光芒越耀眼，黑影颜色也越深沉。就这样，人际关系这一条线会逐渐产生扭曲，因为某个契机，「安定」或「不安定」产生作用下，最后走向争执的分歧点，这就是发展成犯罪的火苗。

「越吵感情越好」的理论，就是彼此平常互相指摘线条扭曲，而避开所谓爆发性的激烈冲突——这或许是源自彼此为对方着想的深层心理，这就是犬饲的推论。

那么，「AZUSA」藤代敬子是属于「安定」还是「不安定」呢？

如果石井希是「安定」，「不安定」就是……犬饲突然察觉画面上的异常。

「话说回来，你相信性善说还是性恶说？」

「我相信性善说，刚出生时，大家都是纯真无邪的。」

「或许也有纯真无邪的坏人喔。」

「要这样说，不就只剩性恶说可以选了吗？」

「就是取决于解释，我认为人类只要活着，每个人都有成为坏人的素质，只不过，接受对象是谁也占很大因素。」

「看被害者是谁吗？原来如此，性骚扰或职权骚扰也有这种说法呢。」

「顺带一提，你对我做的行为就是职权骚扰。」

「你只是想说这句话而已吧？真讨厌，我只是单纯的粉丝耶。」

他谄媚的笑容不断触怒犬饲的神经，犬饲明显不耐地说着「这不需要了」，把手机丢给浅仓刑警。

「我已经知道是谁杀了石井希，偶然真是个恐怖的东西啊。」

犬饲要浅仓刑警自己看，他仔细阅读成员们的交谈。

「犬饲老师，我还是看不懂耶……」

「仔细看，里面有个人写了『用木片拼花做了一只青蛙』。」

「木片拼花，是把削薄的木片拼凑出图样的技法对吧。」

「而且那家伙今天几乎没有留言。」

「啊，对耶，听你这样一说确实是这样。」

浅仓刑警有点讶异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问题在于，为什么非得杀了『玛莉亚公主』不可啊？」

「什么，写做了青蛙的这个人该不会就是凶手吧？」

「如果我想得没错，大概就是。顺带一提，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有这种偶然吗？咦，这个房间该不会被装了窃听器吧？」

虽然他迅速遮住嘴，但从指缝间可窥见他无法压抑，期待与兴奋的笑容。

「再给我看一次石井希的遗体照片，在案发现场拍的。」

「哇，犬饲老师干劲满满耶！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像是助理喔。」

犬饲无言地伸出手，已经觉得连抱怨都嫌愚蠢了。

接过手的十二张照片是刚咽气几小时后，出现死后僵硬前的遗体照。当肌肉失去氧气供给后，会开始分解肝糖产生乳酸，为了生存所需的代谢机能会跟着停止。接着，肌原纤维蛋白质的球蛋白和肌动蛋白结合，生成肌动凝蛋白而让肌肉变硬。一般认知的「开始死后僵硬」就是指这个现象。

这个季节在死亡后大约两到三小时开始死后僵硬，虽然因年龄与遗体所处环境不同而有所变动，而这被害者的脸让人觉得游走在生死边缘，或许还有急救希望。

「糟了！」

犬饲抓起照片倏地站起身。

「你要去哪啊！」犬饲打算走出房间，浅仓刑警吓了一跳。

「去个厕所！你别跟来，绝对别跟来！」

「是要大号吗？」「对对，大号！」犬饲随便回应后跑走。

可以阻止他失控的儿时玩伴不在身边，看到遗体照片让他又要像平常一样忘我到几乎昏厥，所以犬饲才会跑出房间。

边在走廊上蛇行，边盯着死者照片看。

因为太专注没注意路况而直接撞上自动贩卖机，但他不在乎，就这样继续看着情人的照片。女性住宿客们用可疑的目光说着「他在干嘛啊」，不想扯上关系快步离开。

「凶手用美工刀分别刺了左大腿和侧腹一刀，为什么只有她被刺了两刀？石井希在遇刺后大声呼救，然后在一段距离外的公园树丛中死亡……看见这像被泼上大量鲜红颜料，沉浸在清澈血海中的女人，要人不兴奋比较困难吧！眼珠因为喷出致死量的血液导致痛觉麻痹而爆出！充血的血管仿佛聚集在漆黑瞳孔，啊啊我的天啊，眼珠感觉都快要掉出来了啊！犬饲秀树冷静一点，你现在很不冷静喔！冷静冷静，女人不只是上半身，看下半身！她拖着流血的大腿，满是鲜血的右手压着侧腹倒下……嗯？大腿先……侧腹是之后才被刺的……『理由』……」

「叩」他的额头撞上自动贩卖机。

「Links……」他用着无法平静的兴奋语调说完后，吻上遗体照片。

＊

「就是这种感觉，那家伙只对尸体有兴趣，很危险。我们经过殡仪馆时刚好有丧礼，他竟然说着『相亲啦！』打算冲进去耶！」

在箱根小涌园的温泉主题乐园室内区域内，谕吉不停边叹气边大声抱怨儿时玩伴。可享受日光浴的木制平台浴室几乎是包场状态，这里只有谕吉和伊神织江。

两人穿着泳衣分别泡在浴室里的两个按摩池中，大声交谈。

「不是有句话说越吵感情越好吗？」

她格格笑着，但谕吉满不在乎地说：「那都是放马后炮的借口啦。」

「那犬饲老师肯定是依赖着龙一郎先生吧。」

「我？依赖？」

「因为你很温柔，我现在也在依赖着你啊。」

「啊……依赖我？你吗？我只是出钱而已耶……」

「昨天也让我跟着一起在箱根观光，你之所以一直待在我身边，是为了要鼓励我对吧？只有我这么认为吗？那个，近期请让我回礼，我还想再与你见面……」

听到她泛红着脸颊热情说着，让人感觉不坏。反而有种很害臊的不好意思感，谕吉嘟起嘴偷偷看了她一眼。

眼睛对上，她不知为何一脸惊讶。

「不、不好意思！真是的，我没办法正视你的脸……」

她连忙从带蓝的浅棕色眼睛上别开眼，背对谕吉……从湿润贴在头上的黑发间可见红透的耳朵。

谕吉不禁想要吞口水，连忙咳嗽蒙混过去。

这个奇怪的心跳加速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前一晚，伊神织江说自己是来箱根寻死，根本没规划明天之后要干嘛，所以谕吉就提议她和自己家人到温泉主题乐园玩，费用由他负担，要她别在意。她虽然不知所措说着「可是」、「但是」，最后因为「回到家也只有一个人很寂寞」的理由而应允了。

藤吉郎有时去蒸个三温暖，有时坐在长椅上看书悠闲度过。

亚希和琉衣刚刚还拿着霜淇淋边走边谈笑，现在不知上哪去了。

「我的母亲是英国人。」

想着要说什么话题时，谕吉重新介绍自己。

「所以你的五官才会这么立体啊。」

「但头发要金不金的，眼睛也是要蓝不蓝。如果跟裘利柏特大人一样是明显的金发蓝眼，或许就是你理想中的王子了吧。」

「什么意思？」她直盯着谕吉看，不解地歪头。

「社群网站真是个恐怖的东西，一搜索就找到了。我们昨天一起去了木片拼花的工坊对吧，你做的收纳盒是什么图样呢？」

「咦？什么社群网站？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傻了，织江小姐。不，这样称呼你比较好吧。」

谕吉冷静说完后走出浴池，一个男人从墙壁后现身。

「被吸血鬼们背叛的……」「公主。」

……犬饲接着说完。

池袋连续随机杀人案，嫌犯——伊神织江——

「伊神织江别动，这家伙是警察。只要你有任何反抗，不用申请逮捕令就能立刻逮捕你。」

身穿租借泳裤与黑色连帽T的犬饲站在谕吉身边，朝她伸出手指。

「……我不是警察是检察官耶。」「没关系啦，那家伙来之前先配合我，笨蛋。」

两人偷偷讲话之时，她走出浴池。但没有一张被逼入绝境的「凶手」表情，而是垂下细眉，悲伤地摇摇头。

「什、什么事？我做了什么事吗？」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抬眼瞪着犬饲。

她的背后和左右都是墙壁，想逃的心理让她逐渐拉开与犬饲的距离。看见她边瞪着自己边往谕吉那一侧靠近，犬饲轻轻点头确定了。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我只是个学者耶。」

「因为……你是心理学家啊。」语尾越来越小声。

「心理学家比警察还恐怖吗？怎么可能。就算看体格，这家伙也比我还要强壮。那么，你为什么会怕我呢？答案就是这个。」

犬饲十分有自信地从肚子口袋中拿出登录序号○○二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

她的表情瞬间垮下来的这一刻，犬饲没有错过。

「你在飞龙瀑布时看见我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你大意了，我看见你全身绷紧。你得知有罪犯侧写师加入某个适用特权法的事件调查。因为你是事件关系者，所以想尽办法要避开我。不对，如果可以，你应该想要从我们身边逃开吧。但是假装亲切的这家伙——谕吉不让你离开他的视线，你肯定很困扰。但是刚好，我和谕吉正在吵架中。所以你反过来想，只要不离开谕吉，应该就能逃离我了吧。」犬饲拇指指向隔壁的谕吉。

她带着「为什么」的困惑眼神朝谕吉求救。

双手扠腰的谕吉虽然很同情她，还是摇摇头慢慢说：

「他——小秀……不可能置真的想死的女性于不顾。」

受谕吉母亲，谕吉玛丽亚自杀影响最深的人就是犬饲。那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一个深刻的伤痕，就算是解开真相的现在，他也不曾主动提起。谕吉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

——你是真的想死吗？

——应该不是吧。

才有办法理解他问伊神织江这个问题的意图。

「飞龙瀑布要爬很多层阶梯才能抵达。我们这一群人是边谈笑边爬上去。琉衣声音小或许会被瀑布声盖过去，但这家伙这么吵，肯定能听到。」

「『这么吵』是多余的吧。」谕吉的反驳当然被充耳不闻。

「真的想死就会在没人的时候跳下去。但你是在确认谕吉看见自己后才跳下去，对吧？」

「因、因为我也很怕死啊！」她低头痛诉。

「如果真的有死的觉悟……欸，小秀别说这个了。」

谕吉回想起童年时母亲在眼前自杀的光景，用眼神要犬饲别继续追究这点。犬饲也点点头表示「说的也是」。

就算挖掘她的深层心理也找不到明确答案。或许就算没有被谕吉等人救起，她的灵魂大概也接受「死了就算了，这样就好了」。也就是莫非定律，装作被害者的人看到「结果」后，会为了安慰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Everything that can possibly go wrong will go wrong.」——也就是可能失败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失败。

「什么时候……」「嗯？」犬饲愉悦地双手环胸。

「什么时候和好的？」

「和好？才没有，我们还在——」「吵架中啦！」谕吉大吼。

伊神织江的警戒心越来越强，双脚开始内八。

肩胛骨撞上墙壁后她「呀！」地尖叫弹飞，最后她举起不停发颤的手。

「为什么！你们两个不是大声互骂吗！」

她仿佛看见难以置信之物，双眼交错看着犬饲与谕吉。虽然气势十足地伸出手指，但两人在她的视线中如残影般摇晃。

「你的表情仿佛表示『你们应该也没有时间讨论啊』，我们两人确实正在吵一场符合突变理论——关系亲密，恨意也会越大的架。但中途变成了有『净化作用』的架，你大概无法区分。正因为我们关系亲密，所以才能老实说出真心话来。」

「净、净化……？」

——你要伤人的话，就别当心理学家了。

——秀树……你为什么不反驳？

——别在意，只是那家伙太沉不住气。

如果当时犬饲和秀树是认真吵架，就会出现两个矛盾。一个是会沉不住气怒吼犬饲到让琉衣害怕的谕吉没有怒吼，另一个，就是犬饲没有反驳。

犬饲心想「她有什么让她非得自杀未遂的状况」。

谕吉心想「她是想要假装寻死，希望有人来帮她」。

虽然解释不同，但两人同样对神秘女子感到不对劲，所以用眼神示意。

「为了解开你这个共同的『谜团』，我们离开飞龙瀑布后，分工合作分头行动。根本不需要讨论，因为我和这家伙，边吵架边玩着『谁可以先揭穿你的谜团』的游戏。」

正因为认识良久才能这样携手合作。

谕吉在澡堂里的「啯啯」就是「了解了」的意思。

谕吉从泳裤口袋拿出自己的防水手机，弄出社群网站的画面，仿佛拿警察手册般给她看。

「我一下就知道了，因为昨天加入这个群组的『马尔济斯』在个人文件上写着『青蛙啯啯』……对吧，小秀？」

犬饲吐舌点头胡闹地说：「你好，我是从昨晚起在各种意义上都受到你关照的『马尔济斯』。」伊神织江瞬间白了一张脸。

「『马尔济斯』……骗、骗人的吧？」她的声音颤抖。

犬饲双手环胸胜利般笑着。

「一群跟呼吸一样，最少十分钟就要留言一次的人，昨天只有『雪姬』不知道为什么，和某人在一起时完全没留言。」

发现这点是犬饲昨晚最大的收获。「雪姬」和谕吉在一起时没有滑手机，不对，是谕吉「不给她」滑手机的机会。

算是群组中心人物的「雪姬」迟迟没有回应，感到奇怪的成员问着「喂～还活着吗？」后，她回应「用木片拼花做了一只青蛙（笑）」，犬饲因此确定后，把手机还给浅仓刑警。

「那么，坦白我就是『马尔济斯』后，就来说说我用群组看不见的私讯，从成员那听来的奇怪事情吧。」

◇关于春季角色扮演祭典中ASUZA的计划

【Sera】——一开始，八个人计划要拿美工刀欺负玛莉亚公主。

【Akane】——Sera传讯对我说「还是别这样做吧」后，我回「才不会做咧」。

【K】——老实说，我只想要停留在网络上的往来耶。

【Amiko】——雪姬和玛莉亚公主似乎都很想要去玩，但我就还好……

◇群组里计划的霸凌事情实际上有发生吗？

【SAKI】——什么事情？我不知道耶。

【K】——霸凌？啊啊「那个」喔。SAKI当然知情啊。

【辉螺】——你知道那个计划？话说回来，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去做啦。

【Sera】——最后就变成「还是别欺负玛莉亚公主了吧」……

六人——有人告诉「雪姬」那个计划取消了吗？（笑）

伊神织江大喊「别再说了！」跪在地上。

她一脸苍白地摀住自己双耳。

「你不想听吗？群组中似乎只有『雪姬』不知道其他成员的真心话，所以我才告诉你的耶？」

犬饲往前走一步，伊神织江大叫：「别过来！」

「你到底怎样、问了她们什么啊？」

抓乱自己湿润的黑发，硕大泪水从她的眼眶流出。

「好吧，我告诉你，但有个交换条件，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织江小姐。」——你该自首。

谕吉试着想说服她勇敢承认而叫她。

看着被恶魔技巧逼入绝境痛苦的她，谕吉默默在心中感到纠结。犬饲所做的行为绝非好事，谕吉想起上周侦讯女性嫌犯时的事。虽然没有违反可视化法，但犬饲把嫌犯逼入绝境，折磨到她哭着哀求。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黑妖犬，是个只要咬住猎物就绝不放开的恶魔。

「织江小姐，拜托你了。」

（世界太小，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偶然。）

但她通红的眼睛只瞪着犬饲，没有听到谕吉痛切的期望。

（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谕吉轻轻低垂视线。

「前几天，池袋举办了一个名为春季角色扮演祭典的变装活动。在这个活动的举办范围内发生了随机杀人案。凶嫌仍在逃，当时使用的凶器也尚未找到。请问你当时在哪里做什么事？」

「我、我……我在家里。」

「换个问题，你自己住？还是和家人住？」

伊神织江差点说出不想回答，但想到她已经对谕吉说过她自己一个人住，所以只能老实回答：「我自己住。」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为你做当天的不在场证明。」

「你、你想说我就是那个随机杀人凶手吗！你有什么证据说那种——」

「不，你不是『随机杀人案』的凶手。」

「咦？」她意外地眨眨眼。

「我是在说，那天打扮成Vampire Jeanist游戏中的裘利柏特欺负『玛莉亚公主』的凶手是你。」

「你……你为什么会……」她用力咬牙。

「这是当然，因为你就是『雪姬』。你可无法狡辩，所有成员都证实当天全员到齐，每个人都装扮成原本预定扮演的角色。」

犬饲进一步追击退缩的伊神织江，再次伸出手指。

「你不是想要装成随机杀人魔来杀人。只是不知道计划取消的『雪姬』，照着计划拿美工刀划伤『玛莉亚公主』来欺负她而已。对吧？」

「啊……」

伊神织江无法冷静地开始抓自己手臂，神经质地咯吱咯吱不停猛抓，薄薄的肌肤被抓破，都微微渗血了。

谕吉发现她不太对劲，但犬饲不在意地继续。

「我们来整理你当天的行动吧。下午两点半前，因为一些理由，所有人四散各处，『雪姬』大概以为是为了那个霸凌计划吧。当初的霸凌计划是『八个假扮成裘利柏特的成员混入人群，在错身而过时划伤玛莉亚公主』，所以你肯定不觉得奇怪。」

「……」伊神织江低着头，嘴唇颤抖。

「你想要照计划用美工刀划伤『玛莉亚公主』石井希。但发生了预料外的意外，原本只打算稍微划伤而已，却往右大腿刺下去了。再怎么说都是……错身而过嘛，双方迎面对向行走，因为冲势太大而刺太深了吧。」

犬饲双手前后摆动，仿真伊神织江和石井希擦身而过时的样子。

「你慌慌张张拔出美工刀，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第一刀就刺中动脉，所以出血量非常大。石井希压着伤口逃跑，并且如此大叫。」

——我被变装的人刺伤了！

——是打扮成金发碧眼吸血鬼的游戏角色的人！

「你边逃边发送消息给所有成员，听说你说了『下一个要换谁？』而结果怎样呢？『她们』全部做出预料外的行动。」

犬饲仿佛亲临现场般流畅地继续说明。

「现场立刻引起骚动，说出现了打扮成裘利柏特的随机杀人魔。那时，『玛莉亚公主』石井希还活着，如果『雪姬』被逮捕，群组里的霸凌计划就会曝光。用美工刀划伤人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所以成员为了自保而拿起美工刀划伤自己成为被害者，假装成『随机杀人事件』来隐藏霸凌『玛莉亚公主』的事情。」

——我也被裘利柏特大人刺伤了！

——我也是！

……看见成员们连续报告自己的遇害消息，伊神江织大概哑口无言了吧。

「不知道霸凌计划已经取消的你，肯定很焦急为什么没有其他人去划伤『玛莉亚公主』。唯一一个没有变成被害者的裘利柏特，也就是『雪姬』，此时才终于发现自己被其他成员背叛了。」

犬饲完全掌控步调了。深陷他的恶魔技巧——恶魔话术——中的伊神织江只能啜泣，一句话也无法回答。

「那么，『雪姬』发送了『下一个换谁？』的消息给其他成员了对吧？关于『雪姬』接下来的行为心理，我是这样推测——只要划伤『玛莉亚公主』两次，就照着当初的霸凌计划进行了。主张刺第一刀的是自己，但第二刀应该是其他成员。实际上，成员之一的『Sera』就不知道谁杀了『玛莉亚公主』。其他成员也一样，虽然知道第一刀是『雪姬』刺伤的，但不知道第二刀是谁下的手。」

犬饲弹响手指，伊神织江吓了一跳。

「第二次时，『玛莉亚公主』看见你的脸了吧？」

「……」她的表情染上绝望。

伊神织江朝她的侧腹刺下第二刀后拔出来。

对背叛感到失望的同时，石井希肯定这样想吧。

为什么自己非得被杀不可？被应该很要好的「雪姬」所杀。

「我们找救护车抵达之前，在旁救助石井希的人来确认吧。石井希在失去意识前或许曾这样说。」

——凶手是……「雪姬」……

「她怎么可能说出口！」

激动的语气，让泡在温水游泳池的旅客们纷纷转过头来看发生什么事。

「喔，你为什么可以断言『她不可能说出口』呢？」

犬饲咧嘴嗤笑。

「世间可是大肆报导凶手性别不明，根本没提到石井希因为出血性休克几乎当场死亡的事情。」——对伊神织江设下陷阱了。

被逼迫到极限的恐惧再度回到她脸上。

「石井希在第一次遇刺时，朝周围大喊她被装扮成裘利柏特的人刺伤。事件相关者之间对于凶手性别有不同说法，只有她完全没提到。她大概在第一次遇刺时就知道，刺杀自己的或许是女性。」

（所以小秀那天才会扮成女性做实验啊。）

谕吉知道犬饲有演员级的演技，他完美做出女性举止。虽然因为Garam气味揭穿他的真面目，撇除这点，如果重新问谕吉第一次见到时「能明确判断是女性吗？」他确实会不太敢确定。

是男？是女？

因为饮食西化与男女平权意识改革的关系，男女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差异越变越小。但人类这种生物没办法完全丢弃性别这个潜在意识。

「第一刀或许是意外，但第二刀是靠近心脏的侧腹，没有明确的杀意不可能弄出那种伤，你为什么决定要杀她？」

这不是「不管是谁，只要能杀人都好」的随机杀人案，而是凶杀案。

「我、我真的……没、没有打算……要杀了她啊……」

这句台词等同攻陷，她几乎认罪了。

「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对群组里的成员有什么想法？」

「咦？咦？」不留喘息空间的问题让她不停发颤。

（住手啦，已经够了吧。）谕吉紧咬下唇，都咬出血来了。

即使如此，犬饲仍没停止追击。犬饲秀树这个男人想知道的不是谁是真凶，而是因为好奇心，想探求凶手们心中不知有多深的黑暗深渊。

「伊神织江，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小秀，别再继续——」

「运行当初霸凌『玛莉亚公主』计划的只有自己，你行动之后，其他成员纷纷自保，开始用谎言包装这件事。也就是说，被其他成员排挤，真的遭到霸凌的人，是『雪姬』。」

伊神织江的视线中，开始出现许多人。

「我……我的……朋友？」……是文件上的朋友。

「你根本没有任何朋友。」……连文件也没有吗？

发生什么争执吗？有人在哭耶，是情侣吵架吗……并非虚拟、也不是文件，现实生活中自立生存，感受彼此存在、过着充实每一天的人们，他们那种「你谁啊？」的视线让她根本无法忍受。

「让你下定决心杀石井希的理由——」犬饲还来不及说完。

「呜啊、啊……啊啊……唔……啊啊啊！」

她陷入错乱，双手挥舞着在空中乱抓，挣扎、哀叫。

她乱七八糟地大喊惊叫，朝着谕吉直冲过来。

「呜哇！」「谕吉！」谕吉被她撞飞跌坐在地。

她没有回头，推开围观群众，喊着不成词句的疯狂惊叫逃跑。

「谕吉！你是在发什么呆啊！」

儿时玩伴边骂边打他的肩膀，谕吉反射性撑起地板往前冲。

谕吉比犬饲有体力，脚程也更快。看着脚步混乱的她越跑越远，谕吉拚命追上去。

「织江小姐，不可以！」

她很脆弱。讨厌自己、憎恨自己。想要以死偿罪，希望哪天有人能原谅她而跳下水。在水中谕吉听见她的——真正的——心声。

「要是死了，所有一切，全部，都会结束了啊！」

谕吉拚命大声说出心里话。

希望可以将光芒带进伊神织江的黑暗中。

另一方面，被留在现场的犬饲看着混乱嘈杂的室内，咋舌说：「混帐！」

「哎呀哎呀真是糟糕，她这一次肯定会真的寻死吧。」

身穿POLO衫，慢了一步才现身的浅仓刑警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

犬饲恶狠狠地瞪着他，抓起他的胸口。

含笑的双眼，和散发怒气的双眼互相碰撞。

「你这家伙别开玩笑了！为什么不去阻止她！」

「警察对自杀的人，只能通过书面文档处理啊？」

「所以要你去阻止她自杀啊！」

「用什么当理由？那个女的想寻死吧？就算一时阻止她，谁又能保证她活下去的价值？」

浅仓刑警哼声一笑，不只犬饲，他也瞧不起谕吉和伊神织江。

「而且你才没资格说这种话，把她逼到绝境的人不就是你吗？」

「！」

冷讽嘲笑的手，轻轻握住犬饲的手腕。

＊

……我什么也不想思考。

人生不想要吃苦、不想做无谓的努力、不想挫折也不想失败。

这样的我，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伤害、嘲笑网络上不认识的人获得满足，今晚也过得很开心。

但迎接早晨时，身体如铅块般沉重，昨晚的开心情绪去哪了？

迟到前一刻冲进电车，只有脸上的妆容完美，内衣裤和昨天相同。反正不会有人发现这件事，人类只要外表好就好了。

突然——在挤满乘客的电车中，被陌生人摸屁股了。

好痛苦、好恶心，但大喊可能会遭到报复。好恐怖。只能忍耐。

忍耐到下一站的十多分钟后，终于解脱了。电车车门打开，秃头老头混在人群中下车，还转头露出一口黄牙的笑容。

是那家伙啊，可恶！干嘛不去死一死！

打卡后的我，在公司是不需思考的机器。

上午十点，上班时间开始的钟声响起的同时，客服中心的电话响个不停。

不停道歉。道歉完挂上电话，又接起电话继续道歉。电话声响不停。

向客诉者道歉过头，我立刻忘记对谁、为了什么道歉了。

喉咙好渴，舌头麻痹，颜面肌肉奇怪地抽搐。我无意识地剥下嘴唇上的皮，吃下鲜血味，不停重复「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今天还要对客诉者说几次「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才行呢？

……终于到了下午一点，我强制切掉电话线。

午休。我在桌子底下疯狂咒骂那个秃老头试着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不停在社群网站上留言后，得到「AZUSA」的同情，谢谢。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一到，叫上司的那个人走了过来。

「那个啊，你的合约到今天期满。所以说，就这样啦。」

我不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了，因为从一开始就没仔细看过。

回家路上到超商买了个饭团，为了健康也随手拿起乳酸菌饮料。

嚼嚼、嚼嚼……好硬，米饭是这种味道吗？

边咀嚼着砂砾般的东西边滑手机行走，还有十五分钟才到家。

『我回来了。』贴文后，『辛苦了～～』「Sera」立刻回复。

……虽然还在走路，但网络上的我已经到家了。

我有「表面」也有「隐藏面」，网络上的我有两个人。

表面帐号的我几乎不说话，但秘密帐号的我老是说个不停。

啊，「玛莉亚公主」误用秘密帐号粘贴要在表面帐号上发表的文章了。

她似乎慌慌张张删除，但我可是有好好截屏下来了呢。

——宅女光看外表就知道了，和现充氛围完全不同，超恶。

哎呀哎呀，真是太危险了。要是被人发现她的「表面」和「隐藏面」肯定会被群组成员围攻吧。边想边笑的我也没资格说她。

因为「玛莉亚公主」是朋友也是对手啊。

每个月薪水一半以上花在游戏上，我自认对裘利柏特大人的贡献绝对不输给其他人。拿到全国排行榜冠军时，我高兴得摆出胜利姿势。花在Vampire Jeanist上的金钱总额已经高达五百万日圆以上。

往前回溯到一年前——

迷上Vampire Jeanist游戏的我，随意在社群网站写了「我喜欢裘利柏特大人」后，一个自称「玛莉亚公主」的帐号来邀我，问我要不要创建一个可以热烈谈论裘利柏特大人的群组。

她原本就有个「充分享受现实生活的普通大学生石井希」的社群网站帐号，她坦承「玛莉亚公主」这个秘密帐号是为了「想要可以说真心话的宅女朋友」。

——但我年纪比你还大耶。

——我不在乎年龄什么的啦！

——大学里没有宅女朋友吗？

——要有就不会问你了。宅女……会被霸凌啦。

我回想起学校这狭隘社会的丑陋力量关系。我国中时，只是午休看漫画而已，就莫名其妙被欺负了。「明明是女的却在看少年漫画」……充满偏见的上下关系，那就是「现实」。所以她这句话揪住我的心。

真的很想要一个可以展现真实自我的地方，要是有就太好了。要是能对真的喜欢的东西大声说出「好喜欢！」并且可以和谁一起分享，肯定很愉快吧。

得要陪笑来确保自己容身之处的「现实」太痛苦了。

她虽然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却对我说一起创造容身之处吧。

我立刻用免费信箱创建了「雪姬」这个秘密帐号。如同她有表面的交流一样，我也有表面的人际关系。公司的同事或是高中同学之类的……伊神织江只是一个无法「拒绝」加入群组，漫无目的却得要和这些人牵扯在一起的轻薄存在。

表面帐号的「织江」最后几乎不说话了，静悄悄，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渐渐沉入网海深处。

取而代之，秘密帐号「雪姬」成为另外一个我。

不知何时，有九位成员一起谈论对裘利柏特大人的爱。开始共享「我回来了」、「欢迎回来」，最后变成连「早安」、「晚安」都有人在旁见证的生活。我们成为比现实朋友更亲密的存在。

发展成这样，有谁先开口说出「想见面」也是必然。

但没有人主导，说「想见面」大家也都赞成，没有任何人反对，却没有人提议具体的日期与地点，只是草率地不断交叠「想见面」这句话。

接着，在群组中炒热气氛的「玛莉亚公主」提议，大家一起去参加在池袋举办的春季角色扮演祭典，没有任何人反对。

——那我的名字是「玛莉亚」，所以我扮女主角喔！

「玛莉亚公主」写上这句话的瞬间，感觉群组内的气氛冻结了。

每个人都想扮女主角，我也想扮，但说不出口。

——大家都要扮成裘利柏特大人的样子来喔～然后一起拍张团体照吧！

她只想到满足自己，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

决定性关键就在「AZUSA」传来的消息。

——不觉得只能照着她说的做吗？

——八个裘利柏特大人和女主角吗？

我如此回。

——只有她一个人为逆转后宫开心而已吧，我一点也不开心。

——那……别见面了？

——都无所谓。你是创始成员也是组长，你决定吧？

——咦？我是组长吗？

回想起来，集成大家意见做决定的大多都是我。而且我是创始成员，她们会觉得我是组长也不奇怪。被拱成组长的我，虽然有点不太能接受，但也觉得不能就这样下去。

私底下问其他成员要怎么办，大家都回我「都可以」，这段时间内大家共有的画面上，「玛莉亚公主」试穿从网络上买来的角色扮演服装，不断对大家说很期待活动。

我们过度亲密了，被压缩的这个空间，终于出现裂痕。

什么？

都可以到底是怎样？

你们真的对「玛莉亚公主」火大吗？

为什么没有人直说「不要」啊！

即使如此，我也没办法说「不要」，可以说出口就好了。自问自答中，我也像是讨好「玛莉亚公主」般只能不清不楚、含糊地回答「真期待呢」，这样暧昧不清又随便的回答，没有自己的意志。拖拖拉拉的结果，就变成八个人要打扮成裘利柏特大人了。

我把自己保存下来的「玛莉亚公主」的「现实」真面目，她在表面帐号瞧不起宅女的所有留言截屏传给群组的所有人。

几天后，看见「AZUSA」传来的消息，让我邪气地倒抽一口气笑了。

——我买了八把美工刀，让我们稍微划伤女主角吧。

那时的快感，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好期待当天啊。

总觉得心情兴奋雀跃，让我产生终于活在「现实」的感觉。

把裘利柏特大人的服装塞进行李箱。

「玛莉亚公主」，你明天将会被你最爱的裘利柏特大人割伤。

太可怜了。

但是……到底是谁的错呢。

＊

伊神织江边喘气边用手背抹去泪水，跑进女子更衣室里。

我根本没打算杀了她……

『我、我……做完了喔？』

因恐惧、不安与兴奋而发抖，发送『下一个轮到谁？』给所有人。

但没有任何人接下去。所有人开始说谎的瞬间，我才知道真的被霸凌的是「玛莉亚公主」和我——「雪姬」两个人。不管怎么挣扎，只有被那个世界删除文件的未来等着我们。

既然如此，那就真的让「玛莉亚公主」在「现实」被谁删除，让群组所有成员都变成嫌疑犯吧，让人无法将知道这个计划的「雪姬」删除。大家都害怕自己变成嫌犯，就和过去相同，回以暧昧不清、随便的回答，变成没有意志，只是互相谈论对裘利柏特大人的爱的关系……

明明都被欺负了耶——真实感受这世界根本没有说出口就能获得救赎这件事。

就算我不在——这个群组应该还是会继续维持吧。

我的心知道真相之后，已经没办法，回　到　　过　　去　　了。

——好想要消失，但是死不了，我又从「现实」逃开了。

——我总是在逃跑，逃跑、逃跑，到底想去哪啊？

粗暴拔下手腕上的钥匙，左手握着不停颤抖的右手打开置物柜的门锁。我的世界，我的手机。

不稳的网络环境让我不耐，我登录秘密帐号，看见传给所有群组成员的未读消息。

「什么？」

那是在自己左腹刺一刀扮成被害者，一度重伤，为了慎重起见住院的「AZUSA」传来的消息。

——在池袋装作随机杀人杀了玛莉亚公主石井希的人是我。

「怎……怎么一回事？」接着读第二则。

——我刺杀她之后原本打算要自杀，但没有死成功。

「……」无法停止发抖。咬牙继续读第三则。

——这个群组要不要今天就解散了？

「啊……」

第四则消息写着和这一段时间内成为朋友的成员们间的回忆。那些稀松平常的对话、好开心啊、还发生了这种事呢……接着一小段空白后，写着谢谢、再见等空虚的话语。

——我把这次的计划全写成遗书留下来了。

文本中途变得模糊不清。伊神织江弄掉手机，手机边角重击地面，玻璃画面出现蜘蛛网裂痕。

——最后请让我确认，我们确实曾是「朋友」吧。

最后，震动声连续响起，成员一个接一个离开。

除了那个男人之外，只剩下「玛莉亚公主」、「雪姬」和「AZUSA」，群组成员实质上只剩三个人。没有人写下任何回应。

在画面那一头的不是文件，而是活生生的人。

「……AZUSA？」

伊神织江颤抖手指在满是裂痕的画面上操作，喊她也没有回应，传讯给她也未读。

你在「现实」世界中的名字——AZUSA，要是曾问你的名字就好了。

「我觉得你是朋友喔……所以，我也知道你不是凶手。」

只要三人就这样不说话，这个群组就会被世界删除，沉入网海深处吧。对只靠着轻薄毫无深意、单纯话语串起关系的女人们来说，这或许是正确的结局。

从包包中拿出那把美工刀来……

「活着真的好困难。」

两、三滴温热的水珠，滴落在明明确实擦干净却还是有血腥味的刀刃上。

只要刺喉咙，大概连痛也喊不出来吧。

再见了……

「痛！」

伊神织江的右手剧烈疼痛。

高速飞出去的美工刀在空中旋转。

「别装成悲剧女主角寻死啊你这个小屁孩！」

亚希穿着海滩鞋的脚朝天高高举着，接着脚直接往下踢，把在空中的美工刀紧紧踩在地上。硬橡胶止滑鞋底虽然有点被刀刃划伤，但亚希的脚没有受伤。

「如果是女人，就算对男人死缠烂打也要活下去！」

「什么……你到底懂我什么！」

「什么『活着真的好困难』啊？对见过活地狱的人来说，这些无聊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亚希表情如恶魔般地竖起中指，接着又伸出拇指直直指向地面。

亚希怒气冲天的怒吼虽然让伊神织江害怕，但她也没放弃，大喊着「老太婆还给我！」冲上去想抢回美工刀。

抓头发、用指甲抓，两人扭打成一团。平常就在自由搏击教室锻炼的亚希占上风，但织江往她身上压，让她脚一滑，伊神织江趁机伸手拿美工刀。但是——

「……」一声不响突然出现的琉衣抢先拿走凶器。

杀意这东西根本没有理由。过去在家庭阶级中最下层的琉衣，跨越那条线后摧毁最上层，她知道要怎样才能弱化比自己强大的存在。琉衣对两人施加无言压力，把全身变成没有感情的「无」。

喀、喀……

琉衣手拿美工刀，用绝妙的节奏慢慢将刀刃推出。

「干、干嘛啊她。」

「欸……真的那么想死吗？」

琉衣露出淡淡的笑容，轮流看着左右两个女人。

「喂喂死小鬼，可、可别攻击我啊！」

亚希和伊神织江感觉背脊一阵冰凉，双脚一软。

喀……喀……喀……喀当！

刀刃伸到极限了。

「你在怕什么……你不是想要死吗？」

湿润的裸足啪哒啪哒走近两人，琉衣的眼睛一片混浊。

「这、这、这孩子不对劲啊……叫、叫警察——」

「叫我吗？伊神织江小姐。身为池袋随机杀人案的重要关系人，方便请你和我一起到警署一趟吗？」

注意力被琉衣吸引的伊神织江，被人从背后拍肩后，才发现这个男人。浅仓刑警拿出自己的警察手册，满脸笑容说：「你好，我是如假包换的警察。」

犬饲和谕吉则是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慢一步抵达。

谕吉看见琉衣拿着美工刀呆呆站着而睁眼大叫「呀！」。看见过去曾杀了三个人的前重大杀人犯拿着刀械的画面，不被吓到才比较奇怪，但惯于应付她的犬饲边慰劳着「琉衣做得很好，辛苦你了。」边自然地拿过她手上的美工刀。

「这任务太轻松了，因为我比她擅长杀人啊。那种只杀了一个人的女人，我轻轻松松就能干掉……」

「不，我应该是要你在她逃进女性更衣室时『抓住她』吧？」

「呵呵，但是秀树没有说『要活捉』啊。」

「我太迷糊了，怎么会忘了说最重要的事呢。」

「你们两个的感觉太奇怪了啦！」谕吉立刻吐嘈这对师徒的对话。

伊神织江放弃挣扎，乖乖就缚。

「真不愧是犬饲老师，已经设想好最糟的状况事先安排人手了啊。是因为你经历过许多黑暗吗？」

「快点走啦。」犬饲语气带刺地回应。

侧眼看着两人小声对话，谕吉疑惑地想着：「许多黑暗？」

伊神织江单手被浅仓刑警抓住，脚步沉重被他拖着往前走，和表情哀伤目送的谕吉擦身而过。

空虚的眼睛失去光彩。「等等。」谕吉喊住她。虽然晚了一步，她的黑色长发前后摆荡，回应谕吉的声音。

「我不是上班族也不是警察。」

「……」她没有回头。

「我是东京地检署刑事课的副检察官，或许还有可能在哪里与你见面。」

如果真的实现，对两人来说是最糟糕的再会。

「就算你忘了我，我也不会忘记你。请好好保重。」

「如果能更早一点……遇见你……」

微弱的愿望没有说到最后，静静消失了。

＊

烧红的夕阳往西边落下。展翅的黑鸟划过天际，消失在东边天空中。

让人觉得划分春夏的小雨，在浪漫特快号的车窗上画出斜线。

坐窗边的谕吉撑着下巴，眺望因湿气与夜晚将临而模糊的景色。回程车内没有浅仓刑警的身影，他留在神奈川县警处理许多手续。

犬饲也是负责此案的罪犯侧写师，本来应该为了协助搜查而留下，但因为某些原因需要先回东京。

『媒体会超～～级烦，所以那边就麻烦你啦。』

也就是要把犬饲送出去承受抗议，或是当揽客吉祥物。这种讨厌的工作常会推给参与适用特权法事件调查的罪犯侧写师。虽然逮捕嫌犯建功，但在观光景点展开引起骚动的Introduction，所以犬饲之后得要到电视台去解释状况。

浅仓刑警开心欢腾地想着，如此一来，最爱的犬饲老师就能变得更有名了，但当事者从刚刚开始只要想到浅仓，就念着「混帐」玩弄自己胸前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

坐后面的琉衣大概是玩累了，抱着青蛙背包缩成一团沉睡。藤吉郎也在打瞌睡，亚希靠在他的肩头。

「小秀，那个啊。」

谕吉一喊，犬饲老实地看向旁边，他们已经吵完架了。

「依赖一下我啊。」「已经够依赖你了吧。」「不是那个意思。」

浪漫特快号缓缓画出曲线离开神奈川县。感觉远处的星星开始发亮，都市那令人怀念的，可疑、有时甚至感到不祥的霓虹灯逐步靠近。

「你之前对我说过，不管我是怎样的混帐都相信我。而我也相同，不管你是怎样的人都相信你。所以可以告诉我吗？你有什么秘密握在浅仓警部补那个家伙手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犬饲喝了一口瓶装茶，交换他交叠的纤细双脚。

「你在美国时的事情我一无所知。」

「啾」，犬饲拴紧瓶盖后抿紧嘴唇。

「对不起，我不小心听到了，他说你有许多黑暗经验。那应该不是指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吧，因为妈妈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犬饲将手伸进胸前口袋中，开始玩弄Garam烟盒。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那牌烟？你真的觉得我是朋友吗？」

犬饲已经做好待会儿会遭受各新闻媒体猛烈追问的觉悟，但没想到第一个把麦克风堵上他的心的人会是儿时玩伴。

他闭上眼睛，选择不回应，装睡也装得太刻意了。

一头黑发配合车辆缓缓晃动而摇晃，谕吉也只能傻眼叹气。

「你总是这样，完全不愿意说自己的事情。」

「我很累，让我睡觉……」

他像说梦话般抱怨谕吉很烦。

不管问什么他都不回应，谕吉只好放弃地再度看向窗外。外头黑得只能看见雨滴。

「我不知道的小秀太多了啦。」

黑色窗户反射出犬饲稍微睁开眼睛窥探儿时玩伴的模样。那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后悔自己做了坏事的罪人。

谕吉想着，这或许是职业病吧。

第二卷 第二章 身为朋友

藤代英纪询问罪犯侧写师，有没有方法让独生女的遗体在火化前，拖延腐败的速度。

因为佛教的推广，现在日本有九成九采取火葬。但要烧掉一具遗体需要许多燃料与时间，东京这类大都市甚至出现「排队火葬」的现象，而初夏到秋天，因气温与湿度毫不留情的攻击，得要与腐败对抗。遗体冷冻柜与大量的干冰补足不及，近年火葬场对等待火葬的遗体施以「防腐措施」的比例逐渐增加。

犬饲脱掉口罩与手套等手术装，换穿回平常打扮后，坐上葬仪社准备的车辆，和做好防腐的遗体一起来到藤代夫妻家中。等待的藤代英纪与妻子仁枝满脸泪水地上前迎接。

「已经可以看看她了。」犬饲说完后，四个葬仪社的男人扛着棺木走进客厅。

「梅雨季靠干冰撑也有极限，所以替她做好防腐了。从动脉打进防腐剂，从静脉将血液抽出。虽然剖开肚子将胸、腹残留的液体去除，也在脏器打入防腐剂，但有缝合也有粘贴美容胶带，外表几乎看不出来。」

虽然有着死者面容，但与生前几乎相同的样貌横躺着，母亲仁枝抱着女儿的身体痛哭。

「谢谢你帮我女儿弄得这么漂亮……」藤代英纪朝犬饲深深一鞠躬。

「我也很久没做了，日本还没有太多位专业的防腐技师。」

目前在罪犯侧写师登录许可证背后写有「防腐技师执照」的只有登录序号○○二的犬饲而已。

「真的可以……免费吗？」

「没有关系。我是负责本次特权法适用事件的罪犯侧写师，请让我负起没能拯救她性命的责任。很对不起。」

犬饲向他鞠躬，藤代英纪说着：「不，没有这回事！」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拜托他抬起头来。

池袋随机杀人案——不，名称已经改为「池袋角色扮演祭典杀人案」，顶罪上吊自杀的「AZUSA」本名为藤代敬子。是烦恼就业的二十一岁女大生。犬饲虽然对逮捕嫌犯做出贡献，却没能阻止「AZUSA」自杀。

「我们真的非常感谢你，你明天能来参加我女儿的丧礼吗？」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可以再请教您一次名字……」「我叫犬饲秀树。」

听到这，藤代英纪憔悴的脸浮现淡淡笑容：

「我的英纪也是念Hideki呢，真巧。」

「原来你也是Hideki啊。」犬饲也跟着露出微笑。

藤代再三交代明天的丧礼不需要奠仪后，犬饲离开藤代家。

（但是要花钱租丧礼用的衣服啊……）

身为罪犯侧写师，起码得买个丧礼用衣服吧。接受委托也代表会遇到许多这类状况——叼起Garam，想起山田教授「我一门选修课让给你上吧？」的甜蜜诱惑，犬饲有点头昏。老实说，现在只靠大学给的酬劳，光生活就相当吃紧。

……不管怎样，都该在亲戚聚集起来前到藤代家露个脸，只合手上香而不出席丧礼就回家。最便宜的衣服就够了吧。

「Hideki、Hideki，来一下！」

以为有人呼喊自己的犬饲转过头，发现只是藤代仁枝大声呼喊自己先生而已。她的声音大到外面路上都能听见。

犬饲想着「和谕吉比，不知道谁比较大声」，在他身后，有个一头乱发的外国人，伸出长著白苔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隔天是个奇怪的天气。才想着怎么下大豪雨，突然就放晴了。

犬饲上完必修课，接受负责池袋角色扮演祭典杀人案的新闻记者采访后，前往藤代家。晚上又要回学校，这次轮到杂志记者的采访。

犬饲边因平常不穿的丧礼服装感到拘束，边忍下一个哈欠。

（已经几天没回公寓去了啊。）——突然，犬饲的鼻子一嗅。

血腥味，因为空气潮湿，让鲜血的气味更浓郁。

为什么在宁静的住宅区里会有这种野性的气味呢？

「嗯……」

在绑着「藤代家丧礼会场」看板的电线杆前，犬饲和那个男人擦身而过。

红黑染湿的金发、混浊的蓝眼。点缀在微脏衬衫上的斑点模样，那是人的血迹。犬饲瞬间明白了，这家伙就在刚刚——才刚杀了谁！

「你！」瞬间想抓住对方的手差了一步，只抓到空气。下一刹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背后响起撕裂绢帛般的尖叫声。

不小心反射性回头后，「糟了！」犬饲追丢男人了。

藤代家前，身穿丧礼衣服的女性脚步不稳地向后退，背靠在住宅墙壁的女性重复着不成言语的惊叫声，甩掉手上的什么东西。

低头看掉落在地面上的东西，发现那是什么后，她眼珠转个不停疯狂呕吐。她的呕吐物撒在从肩膀被砍落的人类手臂上。

「喔、喔噗、喔、叔……叔……呜、啊、呜……」「怎么了？」穿着丧礼服装拿着车钥匙的男人变了脸色跑过来，犬饲大叫「叫救护车！还有警察！」发生凶杀案了。穿丧礼服装的男人慌慌张张拿出手机。

犬饲看见他打电话后立刻回到来时道路，朝四周寻找。

「哈……哈、哈……」是刚刚那个外国男人，在哪里，去哪里了！

如果没有看错，那个男人……

（我认识！）

＊

有人问「人生过得顺利是怎么一回事」时，谢利·卡根教授如此回答：「问过着那样人生的当事者，是什么让他的人生变好。」

他反过来问我们，告诉我们没有人能决定答案，大家讨论吧。

比起关于境遇好坏的理论，更重要的是——

谕吉随意撑着下巴坐在最后一排，听犬饲秀树副教授上课，真实感受到「他确实是个学者」。虽然没有怀疑过啦，但真的是堂很棒的课。女学生全集中在前几排，后面只四散坐着几个男学生，谕吉决定把这当成偶然，和他那飘散哀愁的性感毫无关系。

「我还想说怎么有个搞错地点穿西装的学生咧，原来是你啊谕吉。」

犬饲老师还特地走过来。

紧抓着笔记本，找机会想向犬饲搭话的女学生们的视线真是刺痛人。谕吉如坐针毡地穿上挂在椅背的亚曼尼西装外套，叹气起身。

「总觉得你这一阵子超级忙碌耶？」

谕吉一如往常造访帝真大学二号馆时，警卫告诉他犬饲不在第二研究室里，听警卫说应该在这里，所以他才走进教室混在学生中——但西装打扮加上胸前发光的银色秋霜烈日徽章让他明显格格不入——等待时，身穿全黑无花纹衬衫与西装裤的男人，懒散地走进教室随意对学生说「上课啰」。就这样，谕吉生平第一次出席犬饲老师的课。

睽违数周「好好」见到儿时玩伴了。

要不这样就没办法逮到他。谕吉不知道看过几次第二研究室门上挂着「外出」的牌子了。

「山田老师有点事长期不在，所以我接替他上选修课。」

「啊，这样喔。但你没课时也很忙耶？」谕吉手指着说「像是那个」。

他手上除了参考书以外，还有杂志样稿之类的东西。那个池袋杀人案后，身为犯罪心理学家，同时也是罪犯侧写师的他更加受到世间关注，报章杂志纷纷争相采访他。

感觉犬饲突然变得很遥远，甚至觉得找到理由就跑来玩的那段日子「令人怀念」呢。不久前，犬饲明明知道谕吉几乎每天都会跑来自己研究室，还会在门缝夹板擦，或是在红茶罐里放昆布茶来捉弄谕吉。

谕吉得这样逮人，让他觉得彼此关系产生变化。仿佛成了普通的副检察官与副教授。虽然不算错，但有种彼此齿轮开始对不上的感觉。大概就是……「不是这样，先前明明不是这样啊」的感觉。

「忙也只有这段时间啦。」「我很担心你，别勉强自己啊。」「你是我妈啊？」

这般不在乎回应的他眼睛底下泛着青紫，感觉眼角皱纹也变深了。过瘦的身体似乎稍微撞一下就会断掉。

「我们去学校食堂吧。」谕吉提议。

「啊……对不起，我没时间。」

「为什么，连吃饭时间也没有吗？」

「我下午第一堂有必修课，那是我的课，再怎么样都关系到薪水啊。」

这样也没办法了。墙上时钟显示十二点过不久。

小声说着「那是谁啊……」「穿西装应该不是学生吧。」「话说，是个超帅混血儿耶。」的女学生们跟在两人身后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前进。

一群人走到电梯前，犬饲按了往上的按键后，女学生们似乎放弃找他说话，心不甘情不愿地朝楼梯走去。但有几个人到最后还是不停转头，想找机会得知谕吉到底是谁。

（被那么多女生盯着看会紧张耶……）

「快点进来啦处男，放心，那些家伙不会吃掉你。」

犬饲在电梯里眯细眼邪笑，警告他「我要关门啰～」谕吉喊着「啊啊等等啦！」慌慌张张冲进电梯。

走廊充满让人窒息的湿气，从日历上看，梅雨季来得稍显太早，现在就这么热，今年似乎也会是个烦躁的夏天啊。

鲜艳粉色、蓝色绣球花在楼下绽放。

走在长长走廊上从窗外往下看，谕吉发现只有一朵绣球花颜色不同。用含有深意的语气问前方的犬饲：「是不是只有那里的土壤pH值不同啊？」

犬饲面带恶作剧笑容转过身，拿教科书敲自己肩膀。

「你是想要让我说那边埋着尸体之类的吧？」

绣球花的颜色不完全取决于酸碱值。酸性土壤会开出蓝色花朵、碱性土壤会开出粉红花朵是大家都知道的知名说法。但实际上，酸碱值只是原因之一，颜色也会因为开花后的天数、土壤中铝离子浓度而改变。

「红色来源的花色素苷和铝离子结合之后会变成蓝色，但绣球花的浓度堪称绝妙，不是那么单纯的花啊。」

「总觉得这么认真的回答一点也不像小秀。」谕吉嘟起嘴。

「嗯？这样啊？……那真不好意思辜负你的期待。」

犬饲一笑，从屁股口袋拿出有点生锈的钥匙，插入心理学第二研究室的钥匙孔中转动，顺便把门旁「犬饲秀树」名牌翻到「人在研究室」那面。

谕吉感觉儿时玩伴不太对劲，似乎心不在焉。

「……」虽然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哎呀，算了，谕吉有点沮丧。

谕吉当然想像室内会是遭小偷过后的景象，但一踏进去，「呜、喔喔」尖叫的同时大翻白眼，这等脏乱更新纪录了啊。

「到底是怎样生活才能创造这种金氏纪录级脏乱的房间啦……」

随手翻开的书本杂乱无章地堆满地板、层层交叠，上面又盖上一层不知道是报告还是论文的打印纸张，然后又堆上辞典和参考书。墙壁、桌上，到处贴着写上什么的便利贴，应该是用了就随手丢的橡皮擦、笔和圆规等等，连沙发都被埋到看不见，看见这种场面不吓死才奇怪。

似乎是谕吉这个负责扫地的久久没来，就让他的研究室变这样了。

「我正因为找不到待会儿上课要用的教科书而头大耶，帮帮我啦，大哥哥。」

「懒惰鬼！谁理你！你自己找！」

谕吉拿起薄薄的公事包朝黑发后脑杓敲下去。

虽然这样说，但为朋友着想的谕吉终究放不下他，把外套和公事包放在脚边，卷起袖子，强迫儿时玩伴拿起垃圾袋。

……犬饲偶尔没骨气地嘟囔「我想抽烟啦～」，驼着背不甘愿地把垃圾往袋子里丢。而谕吉因为无法分辨需不需要，所以只是专心整理散乱的书籍，堆在一旁。

能说话的时间只剩下三十分钟左右。

谕吉边动作边说：「我来是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

「商量？不是要替我介绍新情人，也不是要『委托』我案件吗？」

「嗯，算是案件啦，但不是我负责也不是我辅助。应该也不会变成特权法适用事件，与其说商量，倒不如说『确认』吧。」

「……确认？」犬饲诧异歪头，谕吉立刻大骂：「喂你啊！手别停！」犬饲慌慌张张回去捡垃圾。

「有个嫌犯要求和一个叫『Hideki』的男人会面。」

犬饲眉毛动了一下。

「我听见天童寺这样大喊，所以有点在意。」

听到这，犬饲晃了一下，手撑住墙壁。

「唔……怎么一瞬间有点头昏。错觉吗？我似乎听到不想听见的名字。」

「承办检察官是那家伙，你知道不会适用特权法的理由了吗？」「喔，知道了。」

因为很重要，所以谕吉再次说明那个案子是由天童寺检察官负责。

两人脑海同时浮现小胖检察官高声大笑的身影。

天童寺检察官是谕吉大学同学，也是东京地检署刑事课的菁英检察官。对谕吉来说，就是同龄的上司。

他坚决不认同一般人民——罪犯侧写师们——可以参与犯罪搜查的特权法，是犬饲和谕吉的天敌。

「我是来确认嫌犯要求会面的『Hideki』是不是你。」

谕吉没等犬饲回应就继续说下去。

「嫌犯是美国籍男性。年龄三十六。最近才第一次来日本，日文却说得很棒。他说是叫『Hideki』的男性朋友教他日文。因为在目黑区住宅区杀害藤代夫妻的罪嫌被逮，几天前移送检察署。然后呢，最关键的是他叫做……约翰·瑞德菲特。」

谕吉边动手，边小心不被发现地偷看犬饲的反应。

「不认识。」他的侧脸很严肃。

「那他口中的『Hideki』不是你啰？」

「不是。」

「为了慎重起见问一下，你想和他见面吗？」

「不想，我不认识他。」

那像是撒手不管的冷淡回答。

声明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结果还是没找到他要找的教科书，脏乱的房间也完全没整理好。

「那我要整理其他案件的报告，先回地检署啰。」

谕吉留下「等我有时间再来帮你打扫」后，抓起外套和公事包。

「啊啊谕吉……你之后会和这个案子扯上关系吗？」

「为什么这么问？」

「确认一下。」

谕吉转开门把正打算走出研究室。白色衬衫背影，带有深意地等待犬饲回应。谕吉手握着门把，怀疑的眼神朝右下看。

「小秀和嫌犯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转过头一问，犬饲如石头般沉默。

过一会儿，「嗯……你说的也是，不好意思叫住你。改天见。」犬饲冷淡地道别，谕吉没进一步追问，决定离开。

谕吉边穿上外套边跑下楼梯。

「真难得，他竟然说『改天见』耶。」

不用多久，谕吉将会后悔他这时为什么没有多加猜测或是追问犬饲和约翰·瑞德菲特之间的关系。

犬饲确认儿时玩伴的脚步声远去后，才终于放松力量。

惊愕、混乱、绝望、后悔以及忏悔，各种感情从胸口深处涌出，侵蚀大脑。手掌复上额头，手指沾上冷汗。

「果然不是我看错。『j』，你……为什么要来日本啊。」

明明想把和你的过去的青春「当作没发生过」，却回想起来了。

「I'm just tired of everything……」不想去上下午的课了。

根本没资格一脸了不起地对着学生说「何谓人类欲望」。

一切都让他无比惭愧。

海市蜃楼这种东西就算消失，将来也会再度出现。人在那时终会回想起。只要地球有水、光和生命，不管是什么形状，物质永远都可能复苏。

＊

月亮高挂天空时，犬饲在山田教授的研究室中拆开老旧信封的线。

这篇英文论文的作者是「山田誉」与「犬饲秀树」。

记录着美国纽泽西州的贫民窟在近四年时间内发生的，贫民窟居民们，和贩卖人口、贩卖脏器掮客们之间的心理战。

「以临床研究对象身分，以观察与治疗为目的，保护他们——」

犬饲说到这里，面无表情地将正本撕毁，连信封一起捏烂，拿便宜的煤油打火机点火，逐一丢进自己带进来的不锈钢水桶中。

「……」火红烈焰倒映在漆黑瞳孔中。

他根本没想保管交到自己手上的副本，一拿到手就处理掉了。

也费了一番功夫才拿到正本。以山田教授长期不在为理由接下他的选修课，犬饲也拿到心理学第一楼层所有房间的钥匙。花费七年得到山田教授的信赖，终于得到收纳正本的书桌钥匙。

「很碍事啊……你们。」快点烧光，快从我脑海中出去。

火焰中，两个少年和一个妓女开心地互拍肩膀，又叫又跳。

『j，你太厉害了吧！』

金发少年单手拿着驱逐贩卖脏器掮客的枪械从屋顶上跳下来，妓女抱着他，将脸颊凑过来。

『我、我只要愿意也能做到啦！对吧？』一个日系少年无声无息地突然从阴影处走出来，手上拿着和j同型的枪械。

『你打中的是那个。』他傻眼地指着烟囱上凿穿的洞说。

『咦……真假啊……』j难过地双手无力下垂。

『还是一样逊，人类有惯用手也有惯用眼，我之前也说过，人类因为左脑比较发达，所以左脑发送指令的身体右侧运动能力有比较高的倾向。你为什么要用左眼瞄准？』

『烦死人了，我知道啦！就……就急了嘛。』

『你是想让待在隔壁区的安妮看到你帅气的一面啊？』

日系少年像是想要捉弄j般扬起嘴角。『哎呀，偶尔也把功劳让给j嘛。』妓女安妮使个眼色挽起两人的手，一把抱住两位小英雄。少年们的头埋进丰满胸脯，染红双颊。

『谢谢，多亏有你们，露西可以用美丽的身体到上帝身边去了。』

安妮转过头看女性的尸体。

贫民窟的妓女露西，被抢走工作赚来的钱之后遇害。

但他们三人也知道找凶手是无谓的行为。

贫民窟从以前就常因为小钱杀人，对贫民来说，强盗、强奸、暴力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根本无从阻止。在不知邻人何时会苦于贫困而为了抢夺金钱攻击他人的这个地区，尸体数量只会增加不可能减少。

妓女露西大概是被想要买明天面包的居民杀了吧。

『……不这么想，就没办法在这里活下去啊。』

安妮阖上露西的眼睛，在她脸上盖上披肩。

『我来帮她防腐，你们两个可以帮忙搬吗？』

『j，可以拜托你吗？』金发少年转过头问：『你呢？』

日系少年往手枪内装子弹。

『刚刚那个掮客可能只是障眼法，我先走，你们跟在后面。』

拿出口袋中的小石头丢出去，接着静听周遭的声音。大概是掮客的人抢先开枪射击滚落地面的小石头，突击步枪毫不客气击出的子弹让j差点尖叫出声，安妮慌慌张张摀住他的嘴。

日系少年说着『看吧，就在那边。』把小石头高高丢到屋顶上去。

对手的辅助雷射光往上跑，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消失吧。』

——快消失。

犬饲眯细眼睛。看着火焰把所有纪录烧得一干二净。

「山田老师，这样一来，我就『只是』你自豪的徒弟了。」

把Garam烟盒藏进书桌抽屉深处，甜腻又味重的烟草残香，再怎样他也会发现吧。到时他会生气吗？还是会很困扰呢？

「我都已经烧掉了啊。」犬饲低声一笑，蹲下身把冷却的灰块捏碎。

＊

谕吉回到东京地检署刑事课后，听见谈话室传来高声乱叫的声音。那个带有回音的独特声音的主人无庸置疑，当然就是天童寺检察官。这一次又是和谁在争执了吧。

和我没有关系，因为我是流浪的副检察官——谕吉边这样告诉自己，边走向目前辅助的承办检察官的办公室去。

和想要一气呵成出人头地的天童寺检察官不同，现在和谕吉搭档工作的细海检察官是位表现出粒粒皆辛苦的人，以过去的判例为基础，冷静且确实地处理工作。和他一起工作，甚至会安心到让人感到些许不满足。年龄超过五十五，所以似乎也没有出人头地的野心了。

只要整理好呈交给课长的报告后，谕吉的工作就结束了。

细海检察官就算不借助年轻谕吉的力量，也能独自在法庭上陈述每个人都能认同的论点获得胜诉。所以说，在旁辅助的事务官几乎可说无事可做，谕吉想着不知道接下来要和谁搭档。

「咦？这不是谕吉副检察官吗？」

被意外的人喊住，谕吉不小心在谈话室前停下脚步了。

「谕吉！你认识这个男人嘛！你给我过来一下！」

（糟透了……）谕吉忍不住仰天叹口气。为什么不直接走过去就好呢？但后悔自己乖乖的反应也于事无补，身穿炭灰色西装﹑脸带诡异微笑的浅仓刑警，淘气地朝他挥挥手。

「谕吉副检察官，这个人超级糟糕的耶，可以救救我吗？」

「喂，谕吉！你快一点把这个糟糕的家伙赶出去！」

两个糟糕的家伙互说对方「糟糕」的超糟糕状况。

谕吉厌烦地走进谈话室，个子莫名高挑的男子满脸笑容迎接他，而个子莫名矮胖的男子则摆出夜叉脸迎接他。

谈话室里的沙发已经化身成没有人坐的无意义装饰品。事件的数据散乱在大桌上，谕吉看了一眼，约翰·瑞德菲特的名字跑进他眼里，他领悟到「啊啊，是目黑区藤代夫妻杀人案啊」。

先不管天童寺检察官，首先，谕吉最先需要搞清楚为什么浅仓刑警会在这里。等搞清楚这点之后才要听两人的说法。

检察官在起诉过程中，需要时也会前往搜查本部或警署，这并非特别奇怪。但反过来却不常见，将嫌犯移送检察署，也就表示警方的搜查和侦讯已经告一段落了……

因为对方是浅仓刑警，谕吉心想，这一次天童寺检察官或许是对的吧。

「我是这次案件的搜查人员，但你看看这个啦。」

浅仓刑警嘿嘿笑着，拿起桌上两叠数据给谕吉看，一份是厚厚一叠详细调查物证后的数据，但另一份是只有两张纸的侦讯笔录。

谕吉有点警戒地瞄一眼，因为不是他负责，他没接过数据。

「嫌犯没说话吗？」只说出单纯的感想。

「就算用英文问，他也只回答『我只和Hideki说话』，但嫌犯日文很好，不用英文说话也可以啦。」

「几乎保持沉默啊。」谕吉锐利打断他的话。

「只自我介绍他是从美国来的。」

「那种小事查一下就知道了吧！所以我才说警察无能啦！」

天童寺检察官挥动他的短胖手脚，脸红得跟章鱼一样大喊。要是犬饲也在场，他肯定会斩钉截铁地说：「你没资格说别人，无能检察官。」

「天童寺检察官，冷静一点。浅仓警部补，请恕我直问，为什么身为警察的你会出现在地检署？」谕吉插入两人之间。

浅仓刑警像在表示「到底要从哪里说起呢」似地，戴上黑色手套的左手撑着下巴。

「我是替承办检察官着想才来给一点建议的。虽然这是个靠目击证词和物证也能起诉的事件，但嫌犯缄默的案例，常会在上法庭后遭嫌犯否认犯行啊，对吧？说起日本的审判为什么到判决出来为止会这么久，就是因为这样啊。我不是在指责这是谁的错啦。」

感觉听起来是在挖苦检方。

但也没办法全盘否定浅仓刑警说的话，谕吉个人有「不想将不承认犯行的嫌犯送上法庭」的信念。因为背后有律师的存在，刑事审判中，擅长玩弄法律的律师会把智能借给嫌犯。

（但是律师也不见得完全是嫌犯的「伙伴」啊。）

有些律师会以名声、委托费用、效率为优先，偶尔也有不选择争取无罪，而是以其情可悯为理由争取酌量减刑，接着要嫌犯「总之先承认，表现出反省的态度」的状况。因为检方优势的刑事审判中，想要赢得无罪释放并不容易。

（爸爸曾经说过，可能也有嫌犯是冤罪吧。）

谕吉的父亲藤吉郎，过去身为精明能干的检察官，将许多嫌犯定罪，但他也曾有一段时期烦恼挣扎着其中是不是有冤案。但在某一天，他认识了一个心理学者，接着，藤吉郎开始推动犯罪搜查整体的改革——

「我希望承办检察官也务必能够机灵一点。」

他的满脸笑容背后感觉不单纯。

谕吉抬头瞪着大概高他一个头的浅仓。

「浅仓警部补，你口中的机灵是指什么？」

「当然是指特权法啰。」

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的谕吉心想「果然」，右手扠腰。他的目的就是要利用犬饲。现有七位罪犯侧写师，名字里有「Hideki」的只有犬饲一个人。

「欸，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人吧。嫌犯都说『我只和Hideki说话』了，万一要成了冤案，会不会引起国际问题啊？」

「警方不就是为了避免冤案才搜查吗？」

谕吉指着浅仓手上的物证清单，但没想到，浅仓回以鬼脸加耸肩。

「把所有疑问都解决了再起诉比较好吧？」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没解决疑问就移送检方呢？」

「是上司决定的，组织这东西真讨厌，我明明都建议他们适用特权法了啊。」

装傻到甚至让人觉得也太理直气壮了，也就是他想要主张「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好意来建议承办检察官而已」。

背对着气到现在就想冲上去咬浅仓的天童寺检察官，谕吉冷静思考。虽然不知浅仓刑警的真意，但肯定是个对犬饲不利的发展。谕吉稍微思考后做出结论。

「嫌犯既然已经移送检方，那要不要适用特权法的决定权在检方手上。没有拿到嫌犯的笔录应该是你们能力不足吧，检方根本没必要听从你的建议。你就和上司一起对你们的能力不足感到羞愧吧。」

浅仓刑警一瞬间不知所措，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但他丢开文档喷笑出声，抖动肩膀「哈哈哈」地大笑。

谕吉眉间的皱纹加深，他没说笑话，是再正确不过的言论。

「喔～～谕吉副检察官，我还以为你是温和的人，没想到你说话也挺狠的嘛。」

「我只是说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认为『Hideki』就是犬饲老师，你还记得池袋的事件吗？遇害的藤代夫妻就是犬饲老师协助调查的那个事件的关系者。媒体不都超爱这种牵强附会嘛，所以，要不要把媒体拉来我方阵营啊？」

犬饲因为池袋的事件，被电视与报章媒体当成英雄般连日报导，完全成为社会上的知名人物，其中甚至还有媒体说他是「美男子侧写师」，把他当艺人看待。

「和被害者有过接触的『Hideki』，以及嫌犯想找的『Hideki』……对想要确实起诉的你们检方来说，罪犯侧写师犬饲秀树老师应该是个很好用的棋子吧？」浅仓刑警嘲讽地扬起嘴角。

如暴怒狮子般在谕吉背后不停颤动的天童寺检察官听到「好用棋子」后立刻安静下来。糟糕，胜诉的红萝卜挂到天童寺检察官眼前了。再这样下去，双方会因为扭曲的理由适用特权法。

「如果是你，应该能说服犬饲老师『宣誓』吧。」

黏稠、充满恶意的眼神抚触谕吉的轮廓。

（虽然搞不清楚……）

果然讨厌这家伙，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谕吉紧紧握拳。

「名字叫『Hideki』的人多的是，只是偶然吧。强硬要把这和『犬饲秀树』链接起来的思考也太武断，牵强附会的人是警方吧。」

谕吉转过头去大声问天童寺检察官﹕「你不这么认为吗？」想要掩饰自己稍微动摇的自尊心正拚命跳起来赞同：「没错没错！」

「咚！」蕴含怒气的拳头打上谕吉胸口。

「你到底是犬饲老师的什么？」

「你才是，你把他当成什么？」

「你就这么有自信可以起诉吗？」

「是啊这当然，因为进行搜查的警方人员相当优秀啊，对吧。」

彼此用紧绷的声音互相攻击。

引爆紧绷气氛的人是谕吉，他抓住浅仓刑警的拳头甩开。

谕吉抓住他深红与黑花纹的领带，直接拉到自己肩膀后方，两人的脸近到鼻头几乎相撞，浅仓刑警稍显畏缩。

「我知道你在威胁小秀，你要是对他做了什么，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不管使出什么手段，我都会把你从社会上抹杀。」

这是警告。谕吉让浅仓刑警看清楚深藏在浅棕色瞳孔中的蓝色决心。

「我绝对不会让你利用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

「这就是你的本性吗？」铅色眼睛这次真的不笑了。

「你也别露出那张肤浅的笑容了。」

「我很清楚和你无法当好朋友了。」

这是敌意与敌意交错的瞬间。

与闻惯的Garam甜腻烟味完全不同，浅仓刑警身上散发出强烈的薄荷气味。谕吉觉得，虽然让对方感到清爽气息，但那深处有着超越犬饲的苦涩与不快。

「你还真臭。」「我每天都有洗澡耶。」「你该随身携带除臭剂。」

谕吉抛开他的领带。

浅仓刑警边整理凌乱的衣领边慢慢往后退。

「就跟电视连续剧一样，警方与检方不这样就不有趣了啊。」

浅仓刑警居高临下看着谕吉的银色秋霜烈日徽章格格笑着。

对谕吉来说，他的笑声已经等同噪音，谕吉瞪着他希望他快离开。

「话说回来，谕吉副检察官，你知道最近发生的『杀警案』吗？我也被征召进那个事件的搜查本部里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有不好预感的谕吉贯彻沉默。

「虽然只是简易检查的结果，但从现场采集的凶嫌体液DNA，似乎和约翰·瑞德菲特一致了呢。」

「什么……怎么可能。」他现在应该在看守所里啊。

「也就是说，我先告诉你我们这个事件或许也需要『Hideki』吧。既然你都向我宣战了，那我们就堂堂正正抢夺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吧。啊，我会告诉你搜查信息是因为我觉得不公平啦。」

「还真谢谢你的贴心啊，浅仓警部补。」

「你不用客气，谕吉副检察官。」

浅仓刑警故意踩过散落一地的文档离去。

「天童寺检察官……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被两人非比寻常的气氛吓到丧失语言，连存在感也变得薄弱的天童寺检察官，发出吓到弹起身般的惊叫声：「什、什么事？」谕吉瞪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请让我协助你办这个案子。」

＊

疲倦会让景色看起来泛黄。

据说黄色是神经的颜色，与内脏的胃有关。胃部周遭神经细胞间的信息传达如同闪电，所以疲劳累积或是变得神经质，大脑就会不自觉联想到黄色。

犬饲连续几天都在想事情，根本没睡，所以他的视线整体笼罩一片黄。

连回公寓都觉得痛苦，已经在研究室里度过好几个昼夜。

从无法拒绝池袋事件采访的出版社回来后，脚步不稳地走过帝真大学二号馆的警卫室前，男性警卫正好打扫完空调机，正在排除清洗剂罐中的气体。似乎是连日下雨让空调长霉菌了。

因为和戴口罩的他对上眼，犬饲自然地说声「辛苦了」。

「这么说来他最近没有来耶，怎么了吗？」

「？」犬饲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手撑在警卫室的窗口朝里头看。

「那个副检察官啦。」

「啊啊……你说那家伙啊。」犬饲这才想到似乎如此。

因为生活忙碌而没发现，他最后一次看见谕吉是哪时啊？

「警察都忙成那样了，检察官应该也很忙吧。」

「嗯？警察是在忙什么？」

「你不知道吗？这周有两个刑警被杀了耶。」

「刑警被杀？还真是不平静啊。」

「那边有报纸，不介意请拿去，反正明天也要丢掉。」男性警卫如此说。

这段时间连看报纸的时间也没有，他正巧感到身为犯罪心理学家，信息搜集似乎有点不太够。

犬饲说了「打扰了」后走进警卫室，朝大概堆了一周份的报纸小山伸出手，最先看今天的早报。

头版大大写着「案发现场留下血文本『J』」。

——你这家伙！

瞬间在脑内重播的影像。逃跑的外国男人，与藤代英纪从肩膀被斩落的手臂。因为上一秒看见那男人的关系，弯成ㄑ字形的遗体手臂看在犬饲眼里像英文本母——「J」。

犬饲着迷地看着铅字印成的文章，毫无遗漏地读完后便丢到脚边，昨天的早报、前天的早报——逐一回溯阅读。

被杀害的是长谷川刚警部，隔两天后是松叶启太警部补。两人都是在目黑区住宅区里的道路遇害。推测被长达二十公分左右的野外求生刀从背后攻击，因为从第二名死者松叶启太警部补的伤口检测出第一名死者长谷川刚警部的血液，所以判断为同一凶手进行搜查。

现场墙壁上留有用血写下的「J」。

大概带着就算下雨也不会消失的意图吧，凶手先用锐利刀械刻出「J」后，再涂上被害者的血液，世间称他为「随机杀人魔J」，那是仿佛会让人联想到开膛手杰克的称呼。

「你要吃吗？」警卫递给他一小袋薄盐仙贝。

犬饲吓了一跳，有点犹豫要不要接下，接着想起自己今天尚未进食，便老实接下警卫的好意。脱下橡胶手套和口罩的警卫慢吞吞说了一句「你脸色很不好喔」后，从柜子拿出维他命的瓶子给他看：「老师现在应该很需要这个吧。」

「我、我是不吃那种东西的人。」

犬饲顿时失去冷静，粗暴地把报纸丢到地上。

「啊啊，也是有这种人啦。」

感觉自己似乎多管闲事的警卫把瓶子放回柜子。

「欸，我现在脸看起来怎样？」

「咦？嗯～～很憔悴。」

「连你也觉得是这样啊。」

「啊，是啊，我想不管谁来看都这样觉得吧。」

听完警卫的观察后，犬饲自嘲地笑了。

「听说压力是因为太忍耐才会出现。」

这句话近似于自言自语，所以警卫没有特别回答。

犬饲走出警卫室后，不知为何没有回自己的研究室，明明刚刚才从外面回来，又走出二号馆，踩地离去的脚步声相当急促。

「犬饲老师是那种感觉的人吗？」

大概是第六感之类的东西，警卫感觉犬饲副教授的背影有着灰暗影子般的东西，很不对劲。

积雨云又被风吹过来了。

＊

杀警案就大胆地发生在傍晚时分。

犬饲首先前往第一起案发现场，他轻轻地把罪犯侧写师登录证别在胸前。「为了慎重起见」，如果被搜查人员看见时可以拿来当借口。

低头看刻在住宅墙壁上的「J」，大概是现场采证已结束，血迹被冲洗干净，现在只留下像恶作剧乱画的淡淡痕迹。

大约二十公分左右的大「J」。长谷川警部被人出其不意从后方刺杀，报纸上写着他几乎没有时间反抗，刀刃已深深刺进心脏。所以根本不可能是他为了表示谁是凶手而留下的死前消息，他应该连这点时间也没有就过世了。

数百公尺远的住宅区内，松叶警部补以相同手法遭杀害。

这边的现场采证似乎也结束了，没看见警方相关人员也没看见媒体记者。附近电线杆上绑着花束，旁边还放上几罐可可亚。他生前大概很喜欢可可亚吧，或许是同事们放的。

这边墙上也用相同刻法，留下与长谷川警部杀害现场相同的「J」，犬饲拿右手比对，大小也几乎相同。

这个更难想像是被害者留下来的。因为「J」和花束的位置有一段距离，「J」旁边也有电线杆——虽然只是推测——松叶警部补被刺后应该拖了一段时间才身亡。凶手自认是把「J」刻在遗体附近，但松叶警部补那时尚未过世，凶手离开后，大概是想求救而爬到花束的位置才断气。

如此一来，这个「J」是凶手想对谁、传达什么而留下的消息。犬饲指关节抵着下唇沉思。

这或许是剧场型犯罪，那么，被害者还会继续增加。

「J……J……Jack the Ripper……也是『J』啊。」

Jack the Ripper，开膛手杰克，是一八八八年在伦敦连续残杀多名妓女的凶手化名，用日本的说法就是「无名权兵卫」。关于凶手推论有诸多说法，因为是尚未解决的悬案，所以才称凶手为「Jack the Ripper」。

警察，而且还是搜查一课的刑警连续遇害，凶手只是刚好杀警吗？不，犬饲认为这不是杀谁都好的随机杀人案，而是有明确的「目的」与「杀意」，以刑警为目标……

开膛手杰克事件也有「被害者是妓女」这个共通点，而这起连续杀人案也有「被害者是刑警」这醒目的共通点。

不仅如此，凶手选在可能被人目击的傍晚行凶，且不打算隐藏尸体，甚至还能从容留下是谁行凶的证据，还有能确实杀死刑警这种受过一定程度训练者的技能与胆量。

「无法认为只是刚好杀了刑警啊……」

犬饲环伺四周。要是假设「被害者是被凶手叫出来的」，这里是没有醒目标志可供会面的住宅区。如此一来，这是偶然的杀人吗？又或者，被害者之间有更紧密的共通点，是「必然的杀人」的可能性呢？

潮湿的风吹起黑色衬衫衣摆。

思考几分钟后，犬饲最后做出「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啊」的讨厌结论。

「凶手『J』的目的，或许是要杀害来这附近的『刑警』，如此一来，果然是调查那个案件的刑警……」才说出口，脸蛋就皱了起来。

他搔乱一头黑发想要分散自己的不甘。

「但是，你现在在看守所里。我知道那不是你。」

犬饲从只剩一半烟的Garam烟盒中拿出折小的手札，走到这里的路上，他在简易地图上画上事件发生地点的分布图，以两个事件为中心画圆后，那栋房子就在两圆交叠处。

如此一想，「刑警」傍晚时分在这附近闲晃也不奇怪了。

因为那是一个月前，藤代夫妻被杀害的地点。

＊

现在还留有「八卦活不过七十五天」这个谚语，一说认为因为春夏秋冬一个季节大约七十五天才会这样说。如果是这样，发生于春光明媚时分的这个事件，也即将从人类的记忆中消失了吧。

寂寥的独栋房子仿佛如此倾诉。

自杀的独生女藤代敬子的丧礼最后还是中断了，破裂的引导看板丢在庭院里，歪扭的铁丝被风吹着，发出「锵锵」的声音，空虚地打在看板上。

藤代家大门没有封锁线也没用蓝色塑料布遮掩，失去主人也失去关好的概念，大门微微敞开。

犬饲确认里面没人后轻轻脱掉鞋子，藏进鞋柜后擅自闯入屋内。外头明明还很亮，里面却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犬饲用力一吸，家里还有一点血腥味，从客厅方向传来。

大概是屋龄已高，每走一步，走廊木板就嘎吱作响。

踏进四坪房间后，血腥味变得更浓郁。因为仔细擦拭过，乍看之下是没有任何异状的榻榻米房间，但蔺草吸收大量血迹，飘散着尸臭味。从柜子倒下，小东西四散这点来看，藤代夫妻是在这里遇害。

大概是施以防腐的藤代敬子棺木摆放的位置吧，只有这块长方形相当干净。

变成遗体的女儿，怀抱着在父母被杀害时，什么也做不到的懊悔而火化了。

「是因为我吗？」

如果自己没接下池袋事件的委托，这家人或许就不会死了吧。

（总觉得……这一点也不像我啊。）状况真糟，犬饲甩甩头想要重振精神。

犬饲打算从屁股口袋拿出黑色手套，「啊，糟了。」这才想到在箱根救溺水的谕吉两人时弄破右手手套，他完全忘了，没办法，只好只戴上左手手套。

这起引起世间骚动的事件被新闻报导为「警方从强盗杀人的方向进行搜查」。

茶杯、烟灰缸、手帕……拿起每样生活用品观察却没任何收获。现场搜证已经结束了，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即使如此——犬饲低头看着大剌剌倒在房间正中央的柜子，讶异地想着「这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举例来说，假设这是强盗事件，他也没听过「柜子倒下」的案例。如果凶手杀人的目的是强盗，把柜子弄倒就没办法搜刮里面物品。

所以换个想法，假设真正的目的是杀人。当时的状况会让「柜子倒下」，那就有可能找到被害者挣扎的抓痕。

犬饲很在意地想靠单手抬起柜子。「哎呀。」脱落的拉门掉落在地板上。

「！」视线往下看的瞬间，他不禁错愕。

J。

和那两个案发现场完全相同刻法，无数的J、J、J、J……j……

「是谁！」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吓得犬饲贴墙屏息。

走廊上的木板激烈作响，声音的主人朝这里走来。

（要是是被害者的家人就糟了，这完全是跟火灾小偷没两样的命案现场小偷啊。）

糟透了，这只能拿胸前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来蒙混过去了。随便说些事件适用特权法之类的理由。当然是谎言啰。

一个背对午后阳光的西装男探头进来。

胸前什么东西瞬间闪了一下。（徽章……律师吗？）

犬饲窥探对方状况时，「我知道你就在那里。」是听惯的严厉斥责声，犬饲想着「该不会」而反射性转身。

对方也发现这轻微的风声。

潜藏在黑暗中的漆黑双瞳，与浅棕色的眼睛对上。

「小、小秀？」「谕吉？」

双方互指跳起身。

「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此时，犬饲胸前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摇晃反射光芒，谕吉想着「该不会吧」而倒抽一口气。日光照射下，阴影暗沉的表情也越来越险恶。

「你接受警方『委托』了吗？这样啊……委托者是浅仓刑警吧。什么堂堂正正啊，要让杀警案适用特权法也该先联系我们吧。」

谕吉的声音冰冷得令人发寒，他似乎误会什么了。

「你不是和藤代夫妻杀人案无关吗？」

「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现在辅助天童寺检察官。在起诉约翰·瑞德菲特后，也会担任列席事务官。所以想要确认一次才来的……欸，小秀来一下。」

「嗯？」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招呼他，犬饲走出阴影处，靠近儿时玩伴。

「你从警方那边得到多少信息？」

「……只知道新闻报导的内容。」

犬饲这才想起自己是一般人民，当事件适用特权法，接受指名接下「委托」并做完「宣誓」的罪犯侧写师可以共享搜查信息，也能进入案发现场，但没这层关系的他，现在只是不经允许侵入民宅的普通人。要是老实说「我没接受委托」，感觉不只会被痛骂一顿，还会被谕吉以非法入侵民宅罪扭送警局。

（这家伙就连我也是毫不客气地顽固对待啊……）

谕吉龙一郎就是这般完全不知通融的正经八百男人。

稍微查一下就知道这事件是否适用特权法，虽然是步险棋，但犬饲现在还不能被赶出现场。

（谕吉有嫌犯的信息吗？那就有办法确认那男人是不是凶手了……）

「如果委托人是你，我就会再更认真点侧写了。」

犬饲利用谕吉的误会说谎，这是恶魔技巧「贴近对方」。

「这样啊……嗯，说的也是，总觉得很抱歉喔。」

谕吉的表情放柔了。

（谕吉对不起……）犬饲在脑海里道歉。

「感觉两位刑警的命案和藤代夫妻命案之间似乎有关联。」

「咦，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谕吉露出夸张的惊讶举止，犬饲瞄了身边的儿时玩伴一眼后回答：「我现在帮忙你吧。」接着加上一句﹕「不会告诉警方啦。」

踌躇着该不该说的谕吉终于下定决心，对自己点点头。

「把每个现场采集到的凶手体液﹑毛发，与嫌犯约翰·瑞德菲特的DNA比对之后，几乎可视为同一人。但从状况来看，他不可能杀害刑警。毕竟他正因为杀害藤代夫妻的嫌疑收押在看守所中。虽然物证与约翰·瑞德菲特有关，但就状况上来说，他根本不可能犯案。」

「话说回来，约翰·瑞德菲特是何时被捕的？」

「事件发生后三天，搜查人员看见奇怪的外国人在案发现场附近闲晃便上前盘查，要求他协助调查获得他同意，接着就直接逮捕了……你没听警方说吗？」

「确、确认一下啦，最近太忙了，容易忘东忘西。」

「真是的……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啦。我们已经不年轻了耶？」

「好啦好啦，我会啦。」

似乎顺利蒙混过去了，犬饲内心松了一口气。

「从看守所逃出来的可能性呢？」谕吉沮丧地回答「不可能」。

「不只有确认监视画面，而且他完全没有类似举动。然后我们也向美国确认了，约翰·瑞德菲特似乎没有兄弟姐妹，更该说——」谕吉突然含糊其辞。

「那个国家有点随便，这类新生儿的管理……掌握……」

「啊啊……」理解谕吉想表达什么，犬饲举起没戴手套的右手抓抓脸颊。

「约翰·瑞德菲特似乎在十五岁时被父亲丢弃在纽泽西州的贫民窟。他父亲在工厂工作独力扶养他，但都市圈再开发的关系，人口往郊外迁移，工厂因而关闭。他父亲因为生活穷困而丢弃他。在那之后他一直……」「靠着处理尸体的工作赚钱活下去吧。」

犬饲意外的这段话让谕吉张大眼看他，那是试探纯黑瞳孔深处的眼神。

犬饲低下头逃开他试探的视线。

「我到美国时也是十五岁。」

「该不会……你就是……」那个「Hideki」吧，犬饲立刻阻止他说出口。

「因为我待过FBI的特别行为科学搜查小组，所以很清楚这类人的行动。强盗、强奸、杀人是贫民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和日本这四面环海的岛国不同，那边是有国境的广阔大陆，比起『人』，警方通常以『国家』为优先。根本没空理会每天发生事件的区域。」

拐了个弯告诉谕吉「穷人的生死根本不被当一回事」的现实。

「贫民窟里有杀人、有强盗，也有回收尸体做处理的人。付钱的可能是官员、可能是警方，也可能是拥有案发现场土地的居民，各种人都有。这是日本人难以想像的事情。」

「那就是约翰·瑞德菲特……」

「只是假设，男人在贫民窟里也有许多活下去的手段。」

女人就不用说了……但犬饲不想说太多污秽话题吓到单纯的谕吉，所以结束这个话题。

「话题扯远了，然后，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犬饲捡起刚刚大声掉落的拉门，让谕吉看看铁锈臭渗入木纹中的「J」刻痕，谕吉表情复杂地低头。

「我当然发现了。」

「你们认为这是什么证据？」

「不知道……这不算在藤代夫妻命案的证据中。天童寺也说『只是刚好这种形状而已吧』，根本不管。」「那个无能肥猪检察官的脑袋没事吧？」

这说法也太牵强了吧。已经超越傻眼，让人担心起他身为检察官的未来了。但谕吉没回应犬饲的干笑，一脸阴沉。

「但是啊小秀，比起这个文本，我更在意没有找到的凶器。藤代夫妻的伤口形状，和两位刑警的伤口形状几乎相同。」

那在暗示可推测凶手还持有凶器在逃。

「约翰·瑞德菲特身上没有凶器……是冤罪吗？」

「DNA都一致了耶？」

「举例来说，约翰·瑞德菲特其实有双胞胎兄弟之类的？」

「不可能，那家伙就是一个人。」

说出口后，犬饲发现说错话了赶紧闭上嘴。

沉重的气氛瞬间笼罩——

谕吉双眼静静地斜视看他。

「『Hideki』果然就是你，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并非想拯救约翰·瑞德菲特。我们可以以杀人罪起诉他吧？」「……」犬饲咬住舌头。

「之前我被捕时，你提出无数次会面要求，而我则是不断拒绝。这次相反，他说想要见你，你却不断拒绝。你们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时间到了。」犬饲表示他要回去上课。

犬饲没给谕吉挽留的时间直接走出去。

「小秀，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啊……」

因为木板的嘎吱声让谕吉没有发现。

客厅后方，漆黑的厨房里藏着一个气息紊乱的人影。

＊

说要上课是临时脱口而出的谎言。

犬饲穿过住宅区走出大马路后，便走进可以抽烟的咖啡厅，立刻向带位的服务生点了咖啡。店里顾客不多，服务生带他入座窗边的四人座位。

一坐下来，他立刻点了根Garam，先尝到舔砂糖般的甜腻后，接下来混杂着让脑袋晕眩的重香辛料味。

深深吸入肺部后，犬饲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了。

「安妮……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几年没喊出这个名字了啊。

这是自言自语，想喊几次都可以，也不会有人回应。

服务生立刻将咖啡端上桌，犬饲拒绝服务生送上的砂糖和奶球。

边喝黑咖啡——黑妖犬——这绰号实至名归，我身边总是会出现尸体……犬饲嘲笑脑海浮现这种作梦般诗词的自己「是在说什么蠢话」，疲惫﹑显现老态的脸倒映在咖啡上。

犬饲过去对两个女性抱有特别感情。

一个是谕吉玛丽亚，但他的初恋轻易地破碎了。

另一个是他赴美后，自称「安妮」的贫民窟妓女。她的本名叫安琪拉·索尼艾尔，发现她惨不忍睹的遗体后，才知道她年龄大犬饲一轮以上。

几乎所有贫民窟的妓女，都对社会、际遇与富人怀有忌妒，也知道他人用偏见与侮蔑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们唾弃没钱的成年男子。而不论性别，尚无法区分善恶的小孩是她们填补无聊的最佳对象。妓女们老是手指着被恶作剧或是被指使去恶作剧的孩子哭喊的模样笑个不停。

当时，十五岁赴美的犬饲还是个外表中性的少年。

犬饲父母给他一点钱和赴美的机票后，把他赶出日本。

没钱没依靠，不小心误闯贫民窟后，犬饲从妓女们身上接受了所有洗礼。被拉进快倒的砖瓦屋里，被推上简易床铺，犬饲用日文大喊着「救命啊、我不要、好恐怖、住手」。

身上衣服被扒光，好几个妓女凑上来压住他的手脚。

「Stop that!」——住手。

严厉的声音阻止了她们，那就是安妮。妓女们不甘愿地抱怨着，也离开犬饲的身体。安妮拿下身上的披肩盖在无比害怕的犬饲身上，以只字词组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妓女中拥有老大地位的她特别美，个性开朗，且可说是唯一一人也不为过的重情义。

在日本国中学到的英文文法几乎派不上用场。

没办法，犬饲只好用单字说话，安妮也用单字回应。

她把亚麻色的大波浪头发往耳后勾，教会犬饲在美国过生活最起码要会的英文。晚上把床借给他睡之后，安妮就外出工作。她用单字对想拒绝的犬饲说「没关系」、「待在这里」、「别在意」。

安妮将卖身后买来的硬面包分一半给他，有时会说收入比较多而煮个热汤。那几乎没有配料只用盐巴调味，但犬饲老实地说「Yum.」很好吃。

大概是日本人的基因让他这样说吧，但渐渐的，犬饲不想要继续依赖她，交杂肢体语言告诉安妮后，开始寻找在贫民窟赚钱的方法。

接着认识了工作伙伴——大他一岁，名叫约翰·瑞德菲特的少年，犬饲拿他的名字前缀J昵称他为「j」。

「犬饲老师，你看起来相当疲倦耶。」

犬饲因他人搭话惊醒，他似乎不知不觉中靠着椅子睡着了。

拿汤匙戳着冰淇淋汽水的浅仓刑警就坐在对面椅子上。

「因为你的睡脸太可爱了，我观察了一阵子。」浅仓格格笑着。

「叫我起来啦……什么时候来的？」犬饲用刚睡醒的沙哑声音回应。「一段时间了。」

犬饲不悦地看向窗外，外头景色微暗，他进咖啡厅后已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啊，是在跟踪我吗？」

「别把人说得那么难听，工作啦。四处问话，就算已经是网络社会了，刑警靠脚查案还是最好的方法。」

「我可不会问你在查什么案子，我现在很忙。」

「警戒心别那么重嘛，我不是要来拿特权法委托你。只是觉得累，想要吃个甜点抽根烟，然后就从窗外看见犬饲老师了。」

「这样啊……然后就跑来捉弄打瞌睡的我。」

「因为我是犬饲老师的粉丝啊，想要和你同席而坐就走进来了。」

令人恼火的笑容。

浅仓刑警用吸管喝下绿色碳酸饮料后，翻开外套，内侧口袋可见警察手册边角，也看见他腋下有一把自动手枪。

「贝瑞塔啊，竟然给我看这种吓人的东西。」「咦，你不知道吗？有刑警在这附近……」「我知道，被杀了对吧。」「但是这跟护身符没两样啦。」

犬饲突然冒出一个疑问，刚刚那把枪是不是在左边啊？

「……我记得你是左撇子吧？」

一问之下，浅仓刑警露出笑容。

「真不愧是犬饲老师，你发现了啊。其实我是双手混用啦。」

「原来如此，你是右手持枪啊。」「在警察学校养出来的。」

双手混用就是指根据不同用途更换惯用手的人。和左右开弓的人不同，在日本也称为「交错惯用」。有种说法认为天生左撇子的人，因为写字或演奏乐器等理由被强制矫正为右手时，就会出现双手混用的状况。另外还有找不到左手用的剪刀及鼠标，无可奈何只好用右手后，就会变成特定状况下是右撇子。

「因为左撇子用的枪枝零件位置有点不太一样嘛。」

「喔，听你这样说，犬饲老师是用左手拿枪吗？」

「我是右撇子，而且我可是普通市民，怎么可能拿枪。」

「但是犬饲老师……懂得用枪吧？」

犬饲选择无言以对，浅仓刑警眼睛笑成弯月，诉说着他可是全盘掌握，根本不需要犬饲回答是或不是。

在他面前，犬饲只能答是。

「我可『没用枪杀过人』。」「我知道啦。」浅仓把冰淇淋苏打喝完了。

感觉和浅仓刑警多待一秒，就算不自曝，也会被他掌握住各种弱点，这男人简直像附身在人身上的妖怪。

快点结帐回学校去吧。犬饲边喝掉冷咖啡边站起身，浅仓刑警像是想起什么，边说着「这么说来」边站起身。

「我在那个杀警案的现场附近遇到谕吉副检察官耶。」

「……这样啊。」犬饲产生不好的臆测。

感觉别继续听下去比较好。

浅仓刑警从犬饲手中抢过帐单，说着「让我来付吧」，迅速付完两人的帐单。打开店门时，他突然格格笑着。

「他好认真观察现场喔。都已经要天黑了，差不多也该走出住宅区了，但我没看见他走出来大马路，谕吉副检察官该不会还在现场附近吧。」——犬饲背脊一阵发凉。

「那是几点的事？那家伙一个人吗？」

犬饲紧张地连珠炮问，浅仓刑警有点装傻地回答：

「这个嘛，他是一个人……大概二、三十分钟之前吧……可能又更早一点。」

「喂！手机借我！」

「好啊，给你。」

犬饲抢过他拿出来的手机，手指因为不安与紧张发抖，输入谕吉的电话号码后拨号……没人接。

重复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这才想到该不会是不接陌生号码的来电吧，犬饲便留言「谕吉、是我。」但也没有听到留言回电的迹象。

「那个啊，犬饲老师，可能是我想太多啦。」「什么啦！」

浅仓刑警手掌覆盖脸露出诡异笑容。

「谕吉副检察官几公尺身后，有个人跟着耶。」

「你这家伙！」

犬饲拚命压抑想扁人的心情迈开脚步狂奔。

＊

红色血珠「答答」地滴落在柏油路面上。

「……唔……」谕吉压着侧腹蹲在地上。

紧咬双唇不敢喊出声，停止呼吸，背静静靠在住宅区墙壁上。

痛到他几乎晕眩，无法止住温热的液体从自己身体流出。

压住伤口的右手被血染湿滑过西装布料。

开始冒出奇怪汗水，这是——谕吉心想「自觉之后绝对会昏过去」。

有人从背后低声用英语喊他的瞬间，他就被什么人刺伤了。

他还能呼吸，似乎没有刺穿肺部，「咚」的一声强烈撞击后，身体传来令人昏厥的痛楚，所以谕吉反射性地撞飞来者。异物从身体拔出的瞬间更是痛到脚步不稳，但他努力忍住逃跑。

（会从哪边来……？）

夕阳覆盖上一层薄雾的阴天。

大片云朵偶尔会遮住太阳，落下巨大影子，所以谕吉忙碌地左右转动双眼。那人伤人时没有丝毫犹豫，且谕吉一瞬间闻到强烈体臭。凶手是男的，谕吉推测他应该身处无法洗澡的环境一段时间，大概藏身在这附近吧。还闻到死肉腐败的尸臭。那家伙大概在刺伤自己的几天前也刺了谁，而且没有换过衣服。

（是杀警凶手吗！）

逃跑途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但手机从满是鲜血的手中滑落，犯大错了，是掉在哪里了呢？不知道也没办法去拿，没办法求救，附近也没有公共电话。

最糟的是，附近没一户人家有点灯。

要是大声叫，反而会被凶手找到而遭杀害。

（该怎么办……往右边跑一段路就可以到大马路上，左边是……）眼前天旋地转。

出血量太大了，这种状态下逃不掉，只会在中途力竭被追上。

「喀啦喀啦喀啦」——恐惧从左后方靠近。

那是尖锐物品刻墙壁的声音。（可恶！）

谕吉已有觉悟会死了。（但是，我是——）

（是那个传说中的检察官，谕吉藤吉郎的儿子……）不可以白死。

至少要反抗，他打算拿沾血的手指在身后留下某个人的名字。

只要让他知道，他肯定能理解关于凶手的信息。湿气越来越重。谕吉只能满心祈求千万不要下雨。（一旦下雨，我写的字就会被冲掉。）

「嘎」刀械演奏着毫无空档的节奏，在谕吉的左耳回响。

只不过「谕吉！你在哪里！」儿时玩伴大吼的声音传进他右耳鼓膜。

「唔！」

谕吉觉得起死回生了，他感觉疑似凶手的身影似乎往后退。

谕吉的手指离开墙壁，还不能死，因为犬饲秀树来了！

现在这种状况中，谕吉只能采取一个行动。

（『Hideki』由我来保护！）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谕吉挤出最后的力量站起身，往左边跑转过转角。

用力朝人影身上撞，双方正面冲突倒在地上。

大概没想到会被攻击，刀械从被谕吉撞倒的凶手手上飞出。

凶手果然是他。

谕吉伸出手要拿凶器，但对方快了一步。

啊啊可恶，谕吉想再度起身，但他双脚无力。

往上举高的刀械上倒映着红黑色的夕阳。

血迹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唔……」闪过上半身后，右手被砍伤了。

谕吉就这样往后仰倒，凶手立刻跨坐在他身上。

——砰！

死亡攻击被一记爆裂声弹飞，什么金属物品划过地面飞出去。

「别动！」大声警告的人是犬饲。

谕吉因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与呼吸困难而喘息。

——砰！第二记爆裂声。

这一次谕吉明确理解这是枪声。

人影「唔」地发出呻吟后，压住肩膀。

凶手弹飞起身，如黑豹般逃离现场。

「等等！」追赶的影子从身边跑过去。声音的主人和状况不一致，谕吉混乱地抓住那只脚。「不可以，『Hideki』不可以去。」「呜喔啊！」被抓住脚摔倒的人是犬饲。「你干嘛啦笨蛋！」刚刚好像有哪里怪怪的——虽然这样想，但谕吉突然开始感到恐惧，紧抓着犬饲的脚不放。

「真是的！拿你们没办法啊！」

跟在后方的浅仓刑警追着凶手离去。

「小秀，好痛……喔……」「你被刺了哪里？」「不知……道……」

感觉全身都麻了，连儿时玩伴手撑在他背后的触觉都很遥远。

没听清楚「是出血性休克」的叫声，浅棕色的眼睛慢慢闭上。

「听好，别闭上眼！慢慢呼吸！」

犬饲拍打谕吉的脸颊，他好不容易才回应「唔……嗯……」。

犬饲脱下双手的手套往后丢。

（咦……？）果然有哪里很奇怪——谕吉在意识模糊中如此想着。

他的外套被脱掉，衣服被撕开。犬饲用谕吉的领带紧紧绑住他的右手，把外套折好压在侧腹伤口上，尽可能做好紧急处置。

「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感觉犬饲在耳边大叫，谕吉轻轻点头。

「好……冷……」在儿时玩伴怀中，知道自己正逐渐失温。

「谕吉醒着！不能睡！」

——我不想死。

感觉自己似乎这么说。

——别担心，你绝对会得救！

感觉他似乎这么回答。

——我不想要死啦。

明明感觉自己这样说，但在救护车中似乎是说「别担心」。

先哭出来的人是我吗？

沾湿我的脸颊的，是他的泪水吗？

别担心，别担心。没事的啦……所以别哭成那样。

我自然地摸着那头黑发。

从小就是这样。你比我还要更爱哭，就算逞强，你还是很脆弱。

手臂无力地落下，我陷入沉睡中。

不是你的错喔……

＊

那美国人身穿看守所配给的素色运动服走进房里，垂放于身前的双手手腕上铐上银色手铐，连日来接受检警双方侦讯，让他极度疲惫。

应该要比日本人白皙的肌肤，因不眠不休而黯沉。

覆盖在毫无打理的土黄色胡须下的嘴角下垂，这次侦讯自己的人又是谁啊，日本人？还是英文流利的美国人口译呢？光记对方外貌和名字都累了。甚至觉得这里是哪、自己又会被问什么、会被怎样对待都无所谓了，在制服男人催促下，他脑袋空空地在折叠椅上坐下。

隔着一块玻璃的那头，坐着一身黑的男人。

双手环胸、双脚交叠不悦地瞪着眼前的美国人。

此时，他——约翰终于见到等候已久的男性，高兴地跳起来。

不顾站在他斜后方的警卫制止，冲到玻璃前。

「Hideki！」泪水满溢而出，终于见到了。

「是Hideki吧，是吧？是我啊，Hideki！」

他边哭边对隔着玻璃的再会感到欢欣，Hideki Inukai懂英文，约翰来这个国家之后一直用不流利的日文说话，但对Hideki而言，就算如「那时」般说英文也能通，所以他继续用英文。

「I've wanted to see you……」——我一直好想见你……

把所有心意说出口后，约翰的泪水流得更快。

黑发中可见交杂著白发。

眼角和脸颊有淡淡的皱纹，给人年龄增长变老的印象。

但那确实是深留约翰记忆中的「Hideki」。

他感动着「日本人怎么可以如此美丽地变老啊」，不只和他初识时的模样几乎没变，原有的神秘氛围又增添一股性感，约翰大声称赞着「真想让哀叹变老的人看看你的模样啊」。

但不管喊了几次，「Hideki」都没回应。

「Hideki……怎么了，你忘了我吗？」

与其说毫无反应，更可说是拿充满杀意的视线射穿他的感觉。漆黑眼瞳中没有任何怀念老友的感情，约翰畏怯地慢慢离开玻璃。

「坐下！」警卫抓住约翰的肩膀。

把意志消沉的表情留在玻璃那头，约翰坐回折叠椅上。

沉默持续了数分钟。约翰这段时间看了好几次眼前的「Hideki」，对上充满憎恨与敌意的凶恶眼神，每次想开口说什么又放弃低头，甚至觉得瞪着自己的中年男子该不会不是Hideki Inukai吧。

「We don't have much time.」——怀念的沙哑音色响起，约翰抱着所有的希望抬头看终于开口的他。

「Hideki……」只不过，他还是没有回应约翰的呼喊。

犬饲胸前没挂着罪犯侧写师登录证，口袋里也没有Garam Surya Mild的烟盒。屁股口袋里的皮夹中，只有一点零钱与用来当会见嫌犯时所需证件的健康保险证。

犬饲不想拯救约翰·瑞德菲特，也不想揭发他的心理。

他把罪犯侧写师登录证留在大学研究室里。

「我有三件事想问你。」

「在那之前你先听我说啊Hideki！」

约翰身体往前探打断犬饲的话，犬饲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后打算起身。

「我、我知道了！你先说……」约翰拚命想留下他。

警卫看手表，浪费了无谓的时间。

「第一个，你在日本杀了一对夫妻吗？」

「Hideki，那不是我做的。」

约翰摇动他杂乱的金发。

「第二个，你到日本来之后有杀了其他人吗？」

「那不是我，我没杀人，我对天发誓。」

犬饲试探的眼神紧盯着不停否认的约翰看。

「第三个……你为什么来日本？」

下一秒，约翰露出被击中要害的表情，又想要冲上去靠近犬饲，但看见犬饲眉头皱得更紧，他咬牙忍下来。

「我有话想对你说，所以才来日本。」

「有事快说，给你三分钟，三分钟一到我就走。」

犬饲对约翰设下时间限制的恶魔技巧后，闭上眼睛。

约翰的嘴唇颤抖，一道泪水流过脸颊。因为他发现犬饲根本无心听自己说话。

「Hideki，拜托你，救救我……」

「我的『朋友』大概也曾这样想吧。」

无处可发泄的怒气让犬饲烦躁。

在救护车中——谕吉用他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摸黑寻找儿时玩伴的身影，犬饲握住他的手说「我在这里」后，谕吉不知为何如说梦话般说着「没事啦」。他拿满是鲜血的右手摸摸犬饲的头，把最后的力量用来安慰儿时玩伴。

『小秀……没事啦……』

『够了，别说话！』犬饲边哭边拍打谕吉的脸颊。

『没事，没……事……』接着，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谕吉被送进加护病房后，犬饲在门外听见心跳停止的警示声响起，都不知道该恨谁才好，他崩溃地哭叫。

犬饲清楚记得攻击谕吉的凶手的脸、声音与身影。

「我的朋友被你攻击了。」

当时约翰人在看守所里，根本不可能。但那又怎样，实际上就是这样啊。不只一模一样，连胡须的长法，不规则修剪的金发都跟拷贝品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有身上的衣服——根本同一个人。

「怎么这样……你身边的人果然也遇害了啊。」

「果然？」发现话中有话的犬饲睁开眼，「那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但我想，他的名字应该有个『J』。」

让人联想到藤代夫妻遇害现场，以及杀警现场留下的共通英文本母，但犬饲脑海中还能联想到另外一个「J」。

「j……那是你过去的绰号。」

犬饲显得更加浮躁。

「是啊没错，那是我的绰号。」

约翰用力点头肯定。

「……还有一分钟。」「如果是你，你应该知道吧！」

慌张的约翰无法压抑情绪站起身，警卫这次紧紧抓住他的双肩，约翰挣脱后，手铐「框啷」一声打上玻璃。

「你是贫民窟的英雄！你是我的骄傲！」

「闭嘴！」犬饲激动站起身。「那和这件事无关！」「有关！」

约翰憎恨着玻璃的存在般，用拳头猛力敲击。

「我公司的上司和同事、我公寓的房东、每晚一起喝酒的酒吧朋友们，我珍视的人全部被杀了！我的朋友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下一个死的人肯定是你！Hideki拜托你，快点逃出日本！」

「我不是要你别说废话嘛！」

「你会被杀！只有你，只有我最后的朋友，我不想要你被杀！」

「我根本没当你是我的朋友！」

「但我当你是朋友！所以！拜托你快逃！别死啊！」

「那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你还活着！」

「我……我……唔……」

「那凶手不就是你了嘛！」

支持警卫听见两人互相怒吼的声音跑进来，两个男人合力把约翰拉走。

「Hideki你听我说，Hideki、Hideki！」他不停大喊、挣扎。

「『那家伙』让我活着！同时也在杀了我啊！」

铁门关上。

「……」

只留下后悔的寂静空间中，犬饲无法克制地踹了折叠椅一脚「啊啊，混帐！」他无法在约翰·瑞德菲特面前保持冷静。

「谕吉……」

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管去哪你都不在，好暗，安静过头了啊。

关于犬饲秀树，证人——山田誉——

琉衣拉着老教授的手在医院走廊奔跑。

「等等等等，别那么急啊。」

山田教授追不上她的速度，偶尔还绊了一下。

擦身而过的护理师与患者们，误会是被孙女耍得团团转的一对祖孙而露出笑容。

帝真大学附属医院的住院大楼顶楼是单人病房，琉衣在护理站随便写上探望者的名字，反正只是个形式而已。

在关系栏上写「亲戚」后丢出去，眼角看见护理师慌慌张张接过，琉衣眼神阴沉地往里面前进，目标是最里边靠近紧急逃生口的房间。

看了一眼确认名牌上写着「谕吉龙一郎」，她没敲门直接拉开拉门，「唰」的一声拉开遮掩病床的隔帘。

「……我来了。」

躺在床上看书的谕吉一脸惊讶，立刻把书摆到一旁的床边柜上。点滴管线从他的左手往上延伸，挂在一旁的液体容量看上去惊人，但其实只是葡萄糖。

谕吉喊着「嘿咻」，慢慢坐起上半身。

从病人服领口可看见他的胸口缠着纱布。

「没事吧？」山田教授关心地问，谕吉笑着说：「没事啦。」

「琉衣谢谢你，要跑路费吗？」

谕吉边说「虽然我只有饼干啦」边拉开床边柜的抽屉，琉衣轻轻鼓起双颊。「不用啦……别把我当小孩子。」她有点生气地伸出手。

「这是什么，纸鹤吗？」小小的掌心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展翅纸鹤。

仔细一看，可发现纸张花纹不规则且滑稽，还可看见小文本。翅膀上写着「关东煮折价」的红字，这似乎是用她工作地点的超商传单折出来的。

「一羽鹤……」不知为何，琉衣嘟着嘴，头转一边去。

「不是千羽吗？」谕吉捏起纸鹤收下，询问她理由。

说起探病，应该会送祈祷早日康复的多数——千羽鹤才对吧。

「都是千圆钞一下死一下活过来，一下死又一下活过来，秀树……心情很不好。所以是一天就好起来的意思……」

在那之后，谕吉好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医师们重复好几次急救。

琉衣想起那天的事情，语气相当苦涩，表情却突然一变。

「啧，不干不脆的，又心跳停止又昏迷的，要死要活清楚选一个啦。」

看她咬着拇指指甲散发出憎恨的氛围，谕吉嘴角抽搐。

「那个，这表示你在担心我……对吧？」

日夜为了生活不停打工的她，抽出时间折一只纸鹤拿过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谕吉捏起小纸鹤的双翅做出飞翔的样子，她的脸颊瞬间染红。

「什么？去死啦！」

「为了掩饰害羞说『去死』太过分了吧？」

琉衣「哼」了一声，抛下「没事了」后离去。

大喊后，侧腹传来阵阵钝痛。虽然止痛药有发挥效用，会痛还是会痛，谕吉压住伤口卷曲身体。

「好痛……连吐嘈都要拚命啊。」

「还真是场灾难。但你运气真好，听说内脏没有丝毫损伤。」

山田教授把微脏的白衣往后掀，在折叠椅上坐下。

谕吉的侧腹和右手被刺伤，右手伤口在犬饲紧急处理下，到院时已经止血了，但侧腹出血量惊人，谕吉一度停止心跳。

花费整整三天才脱离险境。

「我觉得是我妈妈救了我。」

「……这样啊。」山田教授温和微笑。

谕吉昏迷期间，在闪耀虹光的奇异花海中见到母亲谕吉玛丽亚，当他开心冲上前时，母亲却对他摇摇头说：「你不可以来这边。」

「话说回来，山田老师不好意思，您这么忙碌还请您来一趟。」

大概因为时差疲惫吧，山田教授圆眼镜下的眼睛没什么精神。他才刚从美国回来就被琉衣逮到，强拉他到医院来。现在仍贯彻现役的心理学家山田誉，一年会抽出一到两次机会前往他国视察临床研究的现场。他稍微对谕吉提及这一次是去美国。

「哎呀，藤吉郎联系我好几次，正刚好，我也想要找时间来探望你。你现在可以起床吗？」

「没问题，为了他，我也不能一直睡下去啊。」

「怎么一回事？」

山田教授眨眨自己的小眼睛。

「那家伙……小秀曾经拿枪射过人吗？」

两人觉得点滴水珠落下的声音似乎变大声了。

山田教授配合「啵、啵」滴落的速度静静眨眼，而谕吉眼睛动也没动直盯着他。

「我听说浅仓警部补为了救我而开枪。但救了我的第一枪精准打中凶器，第二枪打中凶手惯用手肩膀。这枪法非常准确呢。」「……」山田教授回以可解释为认同的点头。

「我拜托同事及晚辈调查的结果，浅仓刑警至今从未在实战中开过枪。他在警察学校时的射击成绩，大概因为他原本是左撇子而双手混用，成绩并不好。我不认为面对杀人凶手的第一次实战射击，他能如此冷静开枪。」

谕吉的口气毫无迷惘，山田教授感到很有趣似地露出笑容双脚交叠。

「嗯……就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吧。」

「谢谢您。」

谕吉先说了一句「说来话长了」后低下头。

「我被攻击时，在现场最先听见小秀的声音。两声枪响后，小秀想要去追凶手。我抓住他的脚阻止他，浅仓刑警晚一步才冲上去追凶手。」

谕吉轻轻举起打点滴的左手。

右手手指敲了一下左手手背。

「那天，小秀明明是去杀人现场勘验，却『只有左手』戴上手套，但我被攻击时，不知为何『两手』都戴上手套了。」

右手手套在箱根旅行中救溺水的谕吉两人时弄破了，谕吉也在父亲藤吉郎来探望他时确认过「秀树右手的手套确实弄破了」。

如果犬饲之后没有补买手套，那天他确实只能戴上左手手套。他最近很忙，没时间去买手套的可能性很高。

「听说从浅仓刑警右手手套上检测出二苯胺，也就是硝烟反应。警方也对外发表『浅仓武仁警部补的用枪时机没有问题』。接下来是我的推测，小秀应该是事先向浅仓刑警借手套，接着持枪来找我的吧。只要详加调查，应该可以从浅仓刑警右手手套内侧检测出小秀的皮肤碎片或是什么痕迹吧。」

如此一来，虽然是为了救儿时玩伴，犬饲还是犯下了重罪。

另一方面，谕吉也认为「当时如果是浅仓刑警开枪，那自己应该没救了」。考虑枪法的准确度，他没有办法责怪犬饲。犬饲肯定也是做好觉悟才向浅仓刑警借手套和枪，大概确信自己绝对能救谕吉吧。

只不过，谕吉的推测得创建在某个前提之上，也就是犬饲「过去曾开枪射过人」。

「唔……你有在录音还是干嘛的吗？」

山田教授摆出沉思动作一会儿后才淡淡地问。

「你说呢？如果你怀疑我，要直接离开也没有关系。虽然是为了救人，你的徒弟还是拿警察的枪开枪了。」

谕吉驱使脸颊所有肌肉露出满脸笑容。

看见这张表情后，山田教授拍了大腿一下。

「原来如此，你也会用恶魔技巧啊。」

「你这么感觉吗？」——模仿犬饲的恶魔技巧回应。

因为心虚，才会「感觉」对方是为了欺骗自己而接触自己。这也是揭穿山田教授隐瞒着关于犬饲的什么事情的瞬间。

「哎呀，被你扳倒了耶。」

山田教授突然看向窗外。

「为什么人类这种动物总是很难孤独生活呢？无法割舍那家伙的我，也是一个人类啊。」

虽然语气痛苦，但谕吉深深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深刻情意。

「不好意思，做出这种像威胁你的举动。但我想如果不这样说，你肯定不愿意对我说……」更进一步说，犬饲嘴巴更牢。

「好吧，结果你是想问什么？」

接下来才是主题。

「我想知道他在美国贫民窟时的事情。他应该是在你发掘他之后，才进入FBI的研究机关工作，也就是说，当时有什么理由让你觉得『犬饲秀树有价值』而不惜挖掘他吧？」

山田教授对这问题不意外，真不愧是日本第一位且最恐怖的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一，为制定特权法尽心尽力的犯罪心理学家。

他态度冷静地缓缓开口，这件事似乎得按顺序慢慢说。

「你知道那家伙曾经住过贫民窟啊。」

「不知道，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果真如此啊。」

山田教授「真是服了你」似地加深眼尾皱纹。

但就算他否定，犬饲在藤代夫妻遇害现场讲到贫民窟的事情时，谕吉心中几乎确定了。贫民窟的居民约翰·瑞德菲特、他在寻找的「Hideki」，以及犬饲断言约翰·瑞德菲特没有兄弟姐妹的反应。点和点相连后，犬饲秀树因为某些原因曾住过贫民窟的可能性极高。

「那家伙……是贫民窟的『死亡守门人』，守护尸体的守门人。」

「守护尸体？」谕吉脑袋中闪过管理、保管、保护等名词。

「对买卖脏器的掮客来说，贫民窟中出现的尸体是上好猎物。警察也视而不见，就是三不管地带。在这之中，FBI收到线报，说有个少年会早掮客一步回收尸体，所以他们的猎物减少了。很好笑吧，是掮客去自首的呢。」

「嗯？喔喔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很愚蠢的事情，就是一群掮客跑去坦白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这让我想去见见这个少年，而掮客们同样想要解决这个贫民窟的死亡守门人。」

这也是当然。就算FBI对少年有兴趣，对掮客来说只是碍事的存在。

山田教授当时为了学习，长期待在FBI的研究机关里。只要提出要求，他也会协助搜查与临床研究，但基本上行动完全自由。

「当时和他很要好，一位名叫安妮的妓女告诉我的。听见他熟知贫民窟要发生事件时的征兆、居民们在那之后的行为心理等所有事情时，我吓了一大跳。而且他并没有阻止即将发生的犯罪，而是把那当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把尸体当『遗体』看待，从遗物与死者生前的言行等线索找出死者家人，把遗体交给他们或是从家属手上拿钱掩埋，从中赚取生活费用。听说偶尔也需要从掮客手中保护尸体拿枪对战。我想着，这少年胆子太大且太聪明了吧。我觉得这等才能被掩没也太浪费了，于是恳求安妮让我见他一面。安妮被我说服，替我安排和他见面。」

山田教授仿佛回想起当时的兴奋，双手微微发颤。

「但不管我在约好的时间、约好的地点等多久，安妮都没带他到约定的地点来。我连续好几天每晚都去，但都没人来。接着出于不明原因，死亡守门人不知何时起不在贫民窟里当守门人了。贫民窟很快又成为无法地带。」

山田教授觉得无比失望。

「我在离开美国前，每日每夜都在找他，最后终于见到他，只是他在冰冷的地下室，一直待在安妮的尸体旁不愿意离开。」

「安妮死了？」

谕吉抢快问：「是少年杀了她吗？」山田教授苦涩地摇头。

「不知道是谁杀了她，而少年没办法阻止这件事发生。死亡守门人就算可以守护尸体也『无法拯救生者』……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自己仿佛也成了死尸。而那个日本人少年——」就是犬饲秀树。

谕吉感到胸口一阵骚动。

虽然不到既视感，但犬饲年幼时，在日本也曾有过「无法拯救生者」的经验。如果他对安妮抱有特别的感情，那他在人生中「二度」失去了喜爱的女性。

——我不让自己对活着的人有特别感情。

——很可惜，我对活着的女人没有兴趣。

「相反啊……」

他到目前为止说过的话全都是在警告自己啊。

谕吉大受打击，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搜查单位回收安妮的遗体进行司法解剖的结果，她被不明人物残杀，因失血过多造成出血性休克死亡，死后已过一周但几乎没有腐败，保存状况相当完美。

无法想像是外行人手法对尸体施加保存工作的犬饲少年当然得接受调查，但他心不在焉﹑眼神迷蒙，不管问什么都不回答。

（就像杀了家人后的琉衣……所以才那样啊……）谕吉这才理解了。

「那时，我扁了他一拳。」

——你的所作所为不是善，是恶。

「我对他说『但这样就好了』，世界上有非常多被称为学问的东西，但我不认为全部都正确。我认为心理学特别是分类在『恶』当中的学问。人来审判人、人来评断人、人来分析人等等的，根本不可能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与感情来进行。偶尔得化身成不把人当人看，只当作单纯的数字、单纯的物质、单纯的数据来看的冷酷恶魔。我认为，他有贯彻这份邪恶的才华。」

「所以现在才有成为心理学家的他……我明白了。」

谕吉表面上如此回答，但他心中想着「果然还是不说啊……」。

这是因为山田教授隐瞒了关于犬饲秀树少年最重要的事情。

（小秀到底是有「什么价值」才能留在FBI里的呢？）

他知道犬饲成为徒弟的来龙去脉了，但他们师徒并非总是一起行动。

根据谕吉的父亲藤吉郎表示「誉每年会到美国几次，但基本上待在日本当帝真大学的教授」。当时山田教授在日本为特权法的制定尽心尽力，应该不如犬饲和琉衣的师徒关系那般亲密。

（感觉小秀真正想隐瞒的不是他在贫民窟里生活的过往。）

谕吉认为，想要抚去这无可言喻的怪异感，只有一个解决方法。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那么，这段话有什么意义吗？」

「多亏您告诉我，我已经做好觉悟到底该怎么做了。」

谕吉说完后，按下护士铃。

浅棕色的眼中，有着锐利的蓝色光芒。山田教授缓缓起身。

「你有双好眼睛呢，藤吉郎确定自己会赢时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谕吉精悍的面容让山田教授感到怀念，他想起和某个检察官携手奋战的那些过往，看向窗外。在高楼林立的那个战场上，山田誉与谕吉藤吉郎过去曾共同激战。心理学者与检察官，有时互相冲突，有时共同奋战。

「讲起来很不好意思，就……不想输给某个刑警。」

「某个刑警，呵呵，某个刑警啊。检察官与警察的对立，就跟连续剧一样呢。」

彼此都知道是在说谁，却故意不明说，愉快地大声笑着。因护士铃前来的护理师探头问：「有什么事情吗？」谕吉回答：「我打完这瓶点滴就想出院。」护理师说要找主治医师确认又慌慌张张跑出去。

「山田老师，非常谢谢您。这样一来我就能赢了，赢过浅仓武仁警部补。」

＊

帝真大学二号馆的心理学第二研究室内，犬饲叼着没点火的香烟待在垃圾山上。

今天没课也没有罪犯侧写师的工作，但就是不想看书也不想看论文或报告，只想呆呆过一天。不是因为尼古丁不足脑袋无法运转，而是因为约翰·瑞德菲特最后那句话让他不解，看不见整个事件的背景。

——『「那家伙」让我活着！同时也在杀了我啊！』

试着反向思考。不让他活，却也没杀了他。如此一来，「J没打算让约翰·瑞德菲特活着」却也「不想杀了他」。

马上想到的是苏格兰的某实业家。他白天与黑夜各有一张脸孔，晚上会去行窃；另外，英国的某个医生会为了得到尸体在晚上去挖坟。有许多人为了迎合社会使用「表面人格」。

人类绝对会在哪个部分存在双面性，有意识或是无意识地分别使用善恶两面，让自己这个存在融入现实社会中。

没有完美的善人，同时也没有完全的恶人——虽然脑袋很明白这件事。

刺伤谕吉的约翰·瑞德菲特。

但那个时间，约翰·瑞德菲特人在看守所里。

只有知识不断往前跑，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看漏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来抽根烟吧。」一直咬着香烟滤嘴，滤嘴都起皱纹了。

就在他要开门的瞬间，有人很凑巧地敲了两下门。

「是我。」「你是谕吉吗……」犬饲全身绷紧。

「你那什么声音啊，为什么有点讨厌的感觉。」

「你、你出院了啊？还真快呢。」

「有必要隔着门说话吗？我可以进去吗？」

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犬饲的允许，声音的主人似乎忍不住了，慢慢打开门。

那是个包含着期待的慎重开法，但发现犬饲没设下任何陷阱后「什么啊，今天什么也没有吗？」露出一张失望的表情。「我可不是鬼喔？」「我知道。」犬饲的声音很僵硬。

谕吉右手绑着三角巾，左手夹着厚重的手拿包和拿着手提包。本来该是双手分工的量仅靠左手撑着，所以他说着「喂、很重。」用背推开门。「这、这量是怎样啊……」「那还用说，是『委托』啊。」

脚被打开的书绊到的谕吉大喊「哇」地扑倒在地。

幸好跌在乱七八糟堆起来的数据上，没把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扯开。

「那么，我来介绍『情人』给你啰。这次人数有点多，藤代夫妻、两位刑警，还有一个没死成的愚蠢副检察官。啊，我不算情人啊。」

「什、什么……？」

犬饲不知所措，口中的香烟掉落地面。

谕吉意气风发地打开手拿包，接着打开手提包站起身，把证据与数据的副本全部倒出来摊开，脏乱的房间变得更乱。

把空包包往旁边随手一丢，谕吉左手朝犬饲行了标准敬礼，初剪羊毛材质西装扣眼上的副检察官徽章闪闪发亮。

「在此将适用重大犯罪之行为心理分析特别搜查权利法案，由副检察官谕吉龙一郎特别任用，指名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犬饲秀树，委托进行行为科学搜查任务！」

从谕吉「宣誓」的此刻起，案件正式适用特权法。

「另外根据特权法第七条，嫌犯已经移送地检署，所以警方的委托也可由检方承接，这样可以吗，犬饲老师？」

「……」

「犬饲老师，你的回答？」

「欸，谕吉副检察官先生啊。」

「是的，有什么事？」

谕吉维持敬礼姿势歪头。

「很遗憾，我没有接受警方的委托。」

「那你那时是非法侵入民宅啰？」

「但我记得，我身边确实有哪位副检察官在耶。」

「擅自让一般人民闯入的那个副检察官也得受罚呢。」

彼此咧嘴一笑。虽然两个人有很多话想说，但那种东西，就当成想解决事件的热情，朝嫌犯发泄就好了。

犬饲忍住涌上来的笑意，从屁股口袋的皮夹拿出塑料卡片。双方看见摆到眼前的那个之后，出现不同于儿时玩伴的气氛。

犬饲边说着「我常常在想」边回以不成体统的敬礼。

「你觉得罪犯侧写师改成时薪制如何啊，副检察官先生？」

「这我非常赞成喔，万年贫户的犬饲老师。」

犬饲回答特权法中规定的「宣誓」台词「我接下来自检察署的协助搜查委托」后，立刻从散乱的数据中回收遗体照片。

「好！」「好你个头啦。」

干扁的手拿包从后面敲他的头。

「很痛耶！我还以为我眼睛要飞出来了！」

「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了！」

「喂，确认遗体照片可是很重要的耶，对我来说是个重要仪式。」

「这样喔，好啦，你可以尽情喧闹，结束之后再叫我。」

谕吉冷淡说完这句话后走出研究室。

接着，极度感动的尖叫与吵死人不偿命的欢欣、兴奋吼声响彻整层楼。

大概是尖叫着开心地满地打滚一阵子吧，犬饲边擦汗边喘气打开门说：「结束了……」

「放着不管大概要五分钟啊。」谕吉冷淡地看着左手手表告诉他。

因为谕吉受伤，没办法使尽全力殴打，把这个一如往常热爱尸体的变态打回正常。

「关于嫌犯约翰·瑞德菲特，我们得到新消息了。」

谕吉捡起一本统整好的证据。

而犬饲则是不停喘息，瘫软地坐在精神医学事典上，似乎是尽情品味遗体照片让他兴奋过头了。

「是很重要的消息，你要好好听啊，好吗？」

似乎连出声应和的体力也耗光，顶着黑发的头上下晃动，所以谕吉当他有专心听便接续说下去。

「他似乎有个别离的双胞胎哥哥，只不过查不到双胞胎哥哥的出生纪录和他的生平，连是死是活也不清楚，也追踪不到他现在人在哪里。」

「凶手不就是那家伙了吗？真亏你们查到这个耶……」上气不接下气。

「只是向美方要来的约翰·瑞德菲特的日记上这样写而已，不知道是真是假。他的双亲早已过世，也完全没和亲戚往来。而且说起来，连他双亲结婚的事实也没人知道，当然也没人知道他们离婚。『约翰·瑞德菲特可能有双胞胎哥哥』，唯一的线索就是他不知所云的日记。你怎么想？」

「不知所云的日记？」犬饲终于顺好气站起身。

约翰·瑞德菲特字写得不好，他父亲养小孩随便，本来就不怎么重视小孩。没好好受教育的约翰·瑞德菲特也没有上学的纪录。

即使如此，虽然贫困还是有替他准备最低限度的食衣住，邻居也有几个朋友，所以日常对话没有问题，约翰·瑞德菲特是在朋友教导下学会写单字。

「但他十五岁时，突然被父亲抛弃了。」

开始在贫民窟生活，他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

而他也在不知何时，憎恨起抛弃自己的父亲，以及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他捡来能写字的碳，就在随手捡来的肮脏纸上写下怨恨来抒发自己的憎恶情绪。

「这就是那时的日记啊。」

只用单字写成，根本没有文法可言，数十张纸上写满了支离破碎的文本。犬饲手上的日记是副本，如果拿正本，感觉侵蚀五感的怨念会移转到读者身上。

约翰·瑞德菲特撰写诅咒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左右。

但从某天起，日记内容出现巨大转变。

「有个人改变了约翰·瑞德菲特的世界……就是『Hideki』。」

「原来如此。」犬饲就当作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约翰·瑞德菲特写着和『Hideki』的生活相当开心。用英文单字写着跑步、守护、飞翔、射击、逃跑、赢了、赚钱、哭、笑、开心、喜欢……」

这所有单字旁边绝对会加上「Hideki」。

「这个日记在他二十岁左右就停了。接着过了八年，过往的日记仿佛是一场梦，他用完整的文章重新开始写日记。」

这一份不是副本而是正本。

犬饲想戴上手套，但只有左手。同时，谕吉也灵巧地手口并用在左手戴上自己的白色手套后拿起日记，靠在犬饲身边。

「我们都只有一只手，你来翻吧。」

谕吉没问犬饲只戴左手的理由，看着视线飘移不知所措的犬饲，谕吉苦笑着「我想继续说耶」，犬饲把借口吞下肚。

漂亮的日记本中，写着他开始在一间小公司里工作。

和温柔的前辈与愉快的同事们一起工作相当开心。

胡闹过头，喝太多了，结果被酒吧老板大声怒骂。

每天早上都会被房东阿姨的打喷嚏声吵醒……

「喔……『在房东的公鸡闹钟中说早』啊，写得真不错呢。」

对英文流利的犬饲来说，似乎是很有趣的日记。犬饲边翻译谕吉拿来的日记给他听，边翻页，但犬饲的手突然停下来，脸上也瞬间失去笑容，谕吉当然知道其中理由。

「……我的幸福被『J』夺走了，和我拥有相同身体、灵魂的，哥哥啊，是你吗？」

就在犬饲沙哑的声音念完后，谕吉轻轻点头。

「从这天开始，他的日记常会出现『J』，我很在意所以请人帮忙调查，虽然花了一点时间。约翰·瑞德菲特日记出现『J』的那天，他被公司开除了。」

「这或许不是偶然。」

「我也觉得是会被当作偶然的必然，而且美方也传来进一步应证的消息——」

「那是……」犬饲想起约翰·瑞德菲特在会面时拚命大喊的内容。

约翰·瑞德菲特工作的公司员工，全部死于异常。他公寓的公鸡房东也死了，酒吧老板和员工也全死了。和约翰·瑞德菲特有关的人，除去一个人之外，全都消失在这世上。

约翰·瑞德菲特在前往日本前，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

——Hideki.

「我被刺伤的时候，听见凶手小声说出某个人的名字。」

「……」犬饲露出愁眉苦脸表情，已经藏不住了。

「所以我才会阻止你去追凶手，『Hideki』。」

目黑区藤代夫妻命案与连续杀警案，嫌犯——约翰·瑞德菲特——

东京地检署的刑事课，现在由菁英检察官与辅助他们的检察事务官组成，副检察官只有谕吉一人。每位检察官配有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侦讯或是处理文书工作。

谕吉仍旧是没有办公室的「流浪副检察官」，他这一次辅助天童寺检察官办案，所以约翰·瑞德菲特在天童寺检察官的办公室中进行侦讯。

「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犬饲秀树，我确实看过您的证件了，请进。」

警卫看过犬饲挂在黑色衬衫胸前口袋的登录证。

用端正的敬礼目送犬饲与谕吉离去。

「你们也太慢了吧，嫌犯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经过刑事课公用的会客室前，仿佛固定桥段般，带回音的粗野声音喊住他们。谕吉朝他深深一鞠躬说「早安」，但犬饲双手仍插在口袋里，看也不看一眼。

天童寺检察官大口咀嚼着美式炸热狗，嘴角沾满番茄酱、黄芥末酱与他自己追加的美乃滋。美乃滋容器随手丢在桌上。

他自在地坐在皮革沙发上斜眼看犬饲，不雅大张的双脚和凸出的下腹，感觉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臃肿。

「喂谕吉，你其他案子的报告书，你看看弄脏了啦！」

他抓起来给谕吉看的报告书右上盖有「正本」的印章，似乎是很重要的文档。左下方确实有粉红色脏污。

「这怎么可能！正、正本应该夹在文档夹里保管的啊。」

「别找借口了啦！幸好我现在发现耶。」

「真的很不好意思，是我管理不善，我今天会重新做一份。」

看见他又在阴险地欺负谕吉，犬饲满心生厌。

「谕吉……你觉得番茄酱和美乃滋混在一起会变什么颜色？」

犬饲突然在背后小声说，谕吉吓一跳地转过头去。

「不就粉红色吗？」

「那块脏污咧？」

「……粉红色耶。」这才发现的谕吉绷起脸来。

「和某个刑警相比，觉得这阴险还真可爱实在不可思议。」

「我懂你的意思，但一点也不可爱。」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别忽视我！」天童寺检察官上下晃动他的脸颊肉，愤慨地说道。犬饲怜悯地看着他想「这人的思考回路怎么这么单纯」。要是对手像他满身漏洞，几分钟就能轻松结束Introduction啊。

「唷，天童寺检察官，好久不见呢，你是不是又变壮了啊？」

犬饲往前走一步，故意爽朗打招呼。

「黑妖犬……哼，我很清楚这案件非得适用特权法，而且也非得让你加入，因为嫌犯只愿意和『Hideki』说话啊。」

「你还真意外地懂事耶。」犬饲惊讶地耸肩。

「哼，我只是完美主义者，不代表我认同特权法。」

天童寺检察官一口吞下剩下的半根热狗。

这非得依赖一般人民不可的状况，严重伤害国家公务员的自尊，虽然不爽也没有办法……他不甘的心情全表现在脸上。

「我开始觉得他是超级好懂的可爱吉祥物了耶。」

「你太累了。」

谕吉表情认真地肘击儿时玩伴的侧腹。

「那么请让我重新介绍，天童寺检察官，这位犬饲老师将负责这次事件的侦讯。可以请您允许犬饲老师在嫌犯在押期间自由进出办公室吗？」谕吉大声地请求天童寺检察官许可。

「随你们便啦……会怎样我可不管啊。」一副事不关己的回答。

「可不能这样耶天童寺检察官，这一次得请你以等同列席事务官职务的『记录员』身分同席才可以。」

「你、你说什么！」「谕吉，我可没听说耶？」

看见绝对合不来的两个人竟然同时大叫「你在说什么啊！」抗议，谕吉差点喷笑出声，但努力忍下来了。

「我现在这样子耶？」左手指着吊在三角巾中的右手。

「那就用可视化法……」用录像的不就好了吗？但这个提议被谕吉驳回。

「天童寺检察官，我和犬饲老师侧写的结果，嫌犯约翰·瑞德菲特在这次事件中有冤罪的可能性，只不过，他很明显是知道内情的重要人物。就算在这次侦讯中问出来，也还不确定是否为对我们日本检方有益的信息。」

「如果是冤罪……可能会发展成国际问题。但是——」犬饲又加以说明。

可能性①：约翰·瑞德菲特可断定为嫌犯。

可能性②：约翰·瑞德菲特是「真凶」的共犯。

可能性③：约翰·瑞德菲特知道谁是「真凶」。

「只要吻合以上其中一个可能性，就足以构成长期拘押的理由。」

「天童寺检察官，你能明白吗？除此之外的信息极可能对我们相当不利，约翰·瑞德菲特到底想对他一直想见的『Hideki』说什么，选择哪些要记录、那些不记录的责任就在你身上。」

天童寺检察官哑口无言，全身起鸡皮疙瘩。

另一方面，犬饲则是看着谕吉干脆到几乎神清气爽的侧脸，感到些许不对劲。虽然说法迂回，但说他正在提议「视情况也需要隐瞒，当作没听到嫌犯说的话」也不为过。

「想要采用哪个证词，可以由承办检察官的你来决定。」

「谕吉？」

如果这出自其他检察官口中，只会觉得「哎呀，官员就是这样嘛」，但犬饲相当讶异，正经八百不知变通活了三十五年的男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因、因为承办检察官……是我嘛，本来就应该列席，嗯。」

天童寺检察官像是要说服自己小声说完后，逼迫沉重的身体起身。

「请放心，我也会列席。」

谕吉稍微看了一眼身边的犬饲。

「要是我不在一旁，感觉你们两个就会吵架。」

犬饲绷着脸说「原来如此」，正如谕吉所说，在侦讯中，罪犯侧写师和列席人之间的信赖关系是必要的前提条件。

不能在嫌犯面前因为意见不合而和天童寺检察官吵架。

「已经让他等很久了，我们走吧。」

上午十点二十八分。

犬饲领头敲响嫌犯等待的办公室门。

待在里面的警卫应声「请进」。

「……Introduction开始。」

＊

土黄色乱发的男人，静静坐在房间中央，检察官座位的前方。没转过头，宽广的肩膀下垂表现出沮丧与憔悴。

犬饲绕过检察官的桌子，手放在椅子上，但他没马上坐下，而是把桌上的证据文档摊开，公事化地照顺序排列，至今参与过的事件中，这次的证据特别多。

约翰·瑞德菲特眼神难过地直盯着犬饲看。

接着，他终于发现「Hideki」胸前摇晃的罪犯侧写师登录证，领悟自己和「Hideki」现在并非朋友，无法忍受地低下头。

（约翰·瑞德菲特……不，j……）

很失望吧。但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关系——犬饲冷淡的眼神偷偷看他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着他。但仅此一瞬，从此刻开始再也不同情。接下来，犬饲将会使用恶魔话术，揭发他深藏心中的黑暗。

晚了一会儿，天童寺检察官才拿着一套证据数据的副本走进来，之后谕吉刚好在警卫离开时走进室内。谕吉左手抱着自己要坐的折叠椅。

「你懂日文吧？」天童寺检察官边在嫌犯侧面的列席事务官的座位坐下边问，谕吉就坐在他旁边。

约翰·瑞德菲特低着头说「懂」。

「接下来将以侦讯笔录为基础，确认犯罪事实。在日本，人权受到保障，所以你有缄默权也可以选任律师。也就是说，如果你不想说话也可以保持沉默。你有听懂我说的话吗？」「……大概了解。」「那就好。」天童寺检察官往前靠握起铅笔。他的开头说明相当随便，谕吉担任这个工作时会更加仔细说明。

「约翰·瑞德菲特，三十六岁，无业，性别男，美国国籍，对吧。」

犬饲开口的瞬间，约翰·瑞德菲特僵直身体。

「我尽量说慢一点，如果有你无法理解的日文就说，可以吗？」

「好……」

声音几乎要听不见，约翰·瑞德菲特肩膀缩得更小。

但他体格将近犬饲两倍大，天童寺检察官和谕吉觉得他看起来没什么变，与做好觉悟态度坦然的犬饲相较，约翰·瑞德菲特完全缩成一团。

——我会对他设下「压力源」。

犬饲在侦讯前，已经事先对谕吉说了。

引发压力的原因就称为压力源，这一次的作战计划似乎是要使用恶魔技巧中的「物理压力源」与「精神压力源」来打破他的防卫意识。和朝对方怒吼施加压力的「道德高压」不同，是一点一滴施加压力，让他自己解开心理枷锁。

「……」但是谕吉有件事很在意。

他的战术很有可能失败。

「我们拿到你的日记，从十五岁起写到现在的全部日记。」

犬饲说着戴上左手手套，打开该内容页面凑到约翰·瑞德菲特面前。

但约翰·瑞德菲特眼神闪避，犬饲绕过桌子，执拗地追着他逃跑的视线，极近距离逼迫他清楚看见内容。

「如果你不想看，那我就念给你听。我的幸福被『J』夺走了，和我拥有相同身体、灵魂的，哥哥啊，是你吗？那么，约翰·瑞德菲特，你似乎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呢。」

「我不知道……」

「那这是谁写的？这上面的笔迹和警方送来的侦讯笔录上你的签名一致，你可无法说这不是你写的啊。」

「说有哥哥，是我的妄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双胞胎……」

「就算你想蒙混也没用。我不认为这只是单纯表现的问题。日记上不是写着『拥有共同血缘』而是写着『拥有相同身体、灵魂』，这种说法用在年龄有差距的兄弟身上过于亲密不够贴切。因为你知道哥哥是『双胞胎』所以才会这样写。不是吗？」犬饲利用大胆的推测动摇他。

在母亲肚子中，原本只是一个的受精卵，也就是身体与灵魂奇迹似地分裂成两个。可以牵强地如此解释同卵双胞胎。

（小秀去戳这种超级细微的地方然后乱说一通……但想明确否定也很难，这就是「精神压力源」啊。听的人压力应该很大吧。）谕吉再次感受恶魔技巧有多恐怖。

这迂回的说法很有说服力，但仔细推敲后可知相当牵强。站在嫌犯的立场来听，会想说出「你说的都对，快点让我解脱吧」。

「就是我……我的写法不太好啦……」

「我没说你的表现很奇怪，只是在说我读起来是这种感觉，根本没有物证可以证明你有双胞胎兄弟。你的表情好像在说『为什么不先说』……我又不是想要让你承认你有双胞胎哥哥，刚刚那只是单纯的余兴。」犬饲嗤鼻一笑。

约翰·瑞德菲特上铐的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细语着「Hideki为什么要这样、Hideki为什么」的英文从他颤抖的口中倾泻而出。

犬饲「砰」地阖上日记，约翰·瑞德菲特被这声音吓得弹了一下。

「那让我们进入正题。」「正题？」

犬饲下一秒换上恐怖的冷淡表情屈身，凑在他耳边说。

「你在目黑区杀了一对夫妻。」「不是我！」

「你还杀了两个警察。」「不是我！」

「那么，杀了他们的人是『J』。」「不是……唔……不是我。」

犬饲双手插腰，低声呵呵笑。

「你的回答有点犹豫。OK，这听在我耳中等于『Yes』。」

（真是卑鄙的「物理压力源」啊……）在极近距离受到这种逼迫，压力肯定也很大，谕吉有点怜悯约翰·瑞德菲特。

犬饲从桌上拿起几张DNA检验报告，从目黑区夫妻命案现场检验出的微量唾液，和毛发的毛根组织。从两个刑警的命案现场各自检出唾液或是汗液等体液。这些证据的DNA与约翰·瑞德菲特的DNA比对的物证。

「根据这些鉴定，『几乎』可以断定为同一个人，但这个鉴定方法准确度为五兆分之一会出现相同DNA串行，特别是有血缘关系，而且是同卵双胞胎兄弟会出现相同DNA串行也不奇怪。因此，采验的DNA报告并没有办法完全当成断定嫌犯的证据。」

「好难……什么意思？」

约翰·瑞德菲特皱脸表示他不懂这段日文。

「详细调查的结果表示这可能是别人的。而毛发是你的没有错，只有头发确实是你的。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面对选用简单字汇、简洁阐述的犬饲，约翰·瑞德菲特第一次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美国人浮现恐惧的脸庞。

「你被『J』栽赃成凶手了，不是吗？」

「啊……啊……」

看见他眼睛浮上泪水，犬饲心中突然闪过不好的预感。

是错觉吗？明明已经切入内核了，犬饲却觉得约翰·瑞德菲特似乎说出「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实」。这是与无数嫌犯对话，甚至对战的经验中培养出的直觉。犬饲有点着急地做出结论。

「你的双胞胎哥哥『J』有你的毛发，如果他故意遗留在现场，详细的DNA报告就会变成这样。『J』为了要伪装成你的犯行而杀人，来日本的人不只有你，还有『J』，那么，快把你所知的『J』的消息告诉——」「Hideki你听我说！」

近乎尖叫的英文突袭犬饲。约翰·瑞德菲特脸色大变地站起身，抓住他的胸襟。「小秀！」谕吉也起身大叫。

「这场恶梦从我们在贫民窟里当死亡守门人时就开始了！」

「住、住口……」犬饲的眼神随之动摇。

「Hideki，你想想安妮啊！她为什么非死不可！她的确做了背叛上帝的事情来赚钱，但她拯救了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她根本不该被杀！但是她被杀了，都是因为我们死亡守门人被FBI的人盯上的关系啊！」

这段英文速度太快，谕吉和天童寺检察官完全无法理解。但从犬饲极度动摇的样子来看，谕吉察觉「肯定是山田老师也隐瞒的『那个』！」他拍拍呆愣的天童寺检察官肩膀，要他「去向警卫拿绳子过来！」天童寺检察官也发现这是异常状态，惊惶失措地走出办公室。

「我和你两个人才是死亡守门人！那天晚上，你和我一起从安妮口中听到了对吧！在满月升到天空最高处时，两个人一起到二号街红砖死巷内！她说我们『幸福降临』了！」

「唔……」气势完全输给对方的犬饲一步、两步往后退。

「向我们这么保证的安妮怎么了？在满月的前一晚……被杀了啊！」

犬饲的背撞上墙壁。约翰·瑞德菲特痛诉着悔恨，豆大的泪水不停滑落。

——够了……我……我不能喜欢上活着的人。

我喜欢上的人全部，都会死……少年在遗体面前哀伤地笑了。

「Hideki，你在那之后从FBI的人身上得到『幸福』了吗？」

「啊……」

犬饲觉得眼前一片黑。

「对死亡守门人来说，那时应该是最幸福的吧？」

……下一秒，绳子状的什么擦过犬饲的鼻尖。

约翰·瑞德菲特尖声大叫「哇啊」，从犬饲身上离开。

缠在他身上的是一条粗绳。

「到此为止！」谕吉用力拉住绳子，强制把约翰·瑞德菲特拉回椅子上。

即使如此，他不放弃地想再度起身。但天童寺检察官迅速把他绑在折叠椅上，他也只能用英文朝两人胡乱怒骂，不停地挥动双脚。

「好像听到安妮这个名字。」

「啊……谕吉，那个……我晚一点再说明——」

犬饲抓着自己的上臂含糊其辞，一脸「该准备什么说词」的表情。

「先前也说过吧？不管你是怎样的人，我都会相信你。」

谕吉大声说「那么，接下来才是正式好戏！」为自己打气，盖过犬饲差点要说出口的「什么？」

「就让我装帅取名为Double Introduction吧。」

「什……嗄？」

犬饲整张脸皱起来，表示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临阵磨刀的恶魔技巧不知有几分效果，听说我父亲和你的师傅山田老师在没有特权法的时代『共同合作』把嫌犯逼到绝境呢。我可是做好和你一起成为恶魔的觉悟喔。」

眯细的眼睛试探地看着犬饲。

「Hideki！」

约翰·瑞德菲特向犬饲求救。

「……」

犬饲瞥了过去的朋友一眼后，对身边的儿时玩伴吐舌。

「谕吉龙一郎同学，这家伙现在正被『自罚感情』束缚，解决方法是什么？」

「犬饲老师我知道，想帮忙责怪自己的人的方法就是解决问题。」

「很好，那么问题到底在哪呢？」

「有人夺走了他原本该有的幸福，我对此做出了一个假设。」

如果全部的原因在于「J」和约翰·瑞德菲特「曾是双胞胎」——谕吉说出前所未闻的答案，犯罪心理学副教授几秒间瞪大眼睛。

过了一会儿，一如往常的恶作剧笑容回到犬饲脸上。

接着，他说：「我会给像在表示标准答案全是废物，在答案卷上写出荒唐自我理论的学生满分。」如此地给了谕吉最高等的赞美。

＊

「约翰·瑞德菲特，说说你来日本的理由吧。从现在开始，你只拥有『沉默』与『回答』两种权利。」

谕吉朝他伸出食指。

「说谎会让你的罪加重，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沉默吗？或是老实回答呢？当然你也有权选择沉默。」

这是反过来利用「越说不行越想做」的「心理抗拒」，是很基础的恶魔技巧。检警侦讯时常会使用这个方法。

「我劝你老实回答比较好喔？」

犬饲故意温柔地劝他。

「要沉默也是可以喔？」

但谕吉不给他时间，接续严厉地说。

约翰·瑞德菲特混乱地交互看着两人，白皙脸颊浮出汗水。

他脑袋中开始出现「该选哪个好？」的严重纠葛，自行设下回答问题时间限制的他，内心无比焦急。

人类听到「让我听听你的想法」时，会按照自己的步调思考，慢慢想出答案。但是面对「你的想法是哪个？」这类带有选项的问题时，就会产生得要马上回答的先入为主想法。

且后者还是两个人分头逼迫他——约翰·瑞德菲特当然会选择依赖过去朋友犬饲的温柔。

「是、是为了不让你被他杀！」

「他是指『J』，对吧？」

下一秒，约翰·瑞德菲特的表情染上阴霾，谕吉立刻插话「要说谎吗？还是要沉默？」——而他再度选择犬饲。

「没、没错，那家伙……是为了杀你才来日本。」

「你是从哪里知道那个『J』要杀了我？」

「通过日记吗？还是信件？你和『J』是如何取得联系？」

谕吉这个动摇的方法相当勉强，是会引起对方警戒的问法。另一方面，约翰·瑞德菲特把摆出支持者表情冷静站在一旁的犬饲，判断为心理学上「回避危险」的对象，拚命地回应他的要求。

「是我的日记，那、那家伙只是没让我看见，但他肯定在我身边。或许在屋顶，或许在地下室，也或许就在隔壁房间，一直一直监视着我暂时的幸福日子。」

混浊的蓝眼开始倾诉恐惧。

「写在你日记上的那些人……全被『J』杀了吗？为什么？」

「经过我们确认后，确实除了『Hideki』以外全死了，为什么？」

谕吉装傻着降低追问力道，稍微对身边的儿时玩伴使眼色，谕吉的力量想要强势出击到此已是极限，这是交棒的暗号。

「……Hey, buddy.」

犬饲沉稳地低语——唤他「哥儿们」。

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全用英文进行。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Hide……ki……」约翰·瑞德菲特颤抖双唇。

「我在日本被叫做黑妖犬。虽然称呼改变了，但我所做的事情和当时没太大差别，孤独地和遗体大眼瞪小眼。」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得到幸福，成为探员了呢。」

「不。」一头黑发摇晃。

「约翰，正如你所说，FBI那些家伙根本不可能给我幸福。只是在黑暗中，我祈祷着，就算只有你一个也好，希望你能幸福。」

为了别不小心让谕吉两人听懂，犬饲尽量快速说出真心话。

「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对我来说的幸福就是身边人的幸福。我有两个重要的朋友，其中一人，我没能救他把他留在日本，另一个人就是你。」

啊啊……啊啊……

约翰·瑞德菲特痛苦地喘息着，流下忏悔的泪水，身体缩成一团，不停道歉。神啊，原谅我。我、我太愚蠢了……

「……？」

谕吉和天童寺检察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困惑地看着犬饲。

犬饲默默摇头，表示想让他尽情哭泣。

室内只有呜噎声响起，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下着。

天童寺检察官无聊地转动手中铅笔。

约翰·瑞德菲特用英文不停忏悔，只有犬饲听懂他在说什么，简单应和他。仿佛告解罪恶的罪人和神父。

最后谕吉递上手帕，约翰·瑞德菲特也老实接下。

「……Hideki，希望你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这些是真的。」

「我明白了。」实际上是用沙哑的英文回答「Yes」。

「我的双胞胎哥哥『J』带我离开贫民窟，『J』说他在都市当毒贩，他似乎在黑社会接受高等教育，他教我读写，是很温柔的哥哥。也偷偷帮我，让我进公司工作。我开始工作后，哥哥就消失了。但他肯定就在身边守护我，因为我们是灵魂的另一半。我单纯这样想。但是……某天，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哥哥伪装成我在公司做了乱七八糟的工作后，把我逼到被开除。就算我说『那是双胞胎兄弟做的』也没人相信我。」

犬饲向无法立刻听懂的两人大致说明内容。

惊讶的谕吉理解了「原来是这样才会被公司开除啊」。

「你没有辩解你有个双胞胎哥哥吗？」

「当然说了，甚至还找律师。但不知为何，国家回答我的哥哥『J』根本不存在这世上……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

「但你确实有双胞胎哥哥吧，你没有和『J』联系的方法吗？」

Yes.——约翰·瑞德菲特口出绝望。

「但我敬爱的上司开始感到疑问，认为当时的我或许根本不是我，同事们也说有哪里怪怪的。我下班后常去的酒吧店长和员工也大声抗议，说我根本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房东还替我垫了提告的费用……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回到原状时，悲剧发生了……」

「他们被杀了啊。」给约翰·瑞德菲特幸福的所有人。

因为没有犯罪声明文，所以警方判断这并非恐怖分子的大量杀戮，而是随机杀人案。

约翰·瑞德菲特口中的「凶手」没有被捕，因为这男人在官方纪录上根本不存在于世上，这也是理所当然。

搜查随便的程度犬饲也能理解，那个大国和这个小岛国对犯罪的想法根本不同，当然，警方认为是随机杀人后，也会巡逻、查案。但那是每天都会有人被杀的犯罪大国，到底——「我变成孤单一人。」这句话打断犬饲思绪。

「我知道他的目的，我……不知为何能知道他的心情。或许因为我是共有灵魂和身体的双胞胎弟弟吧。」

双掌放在腿上，他从刻在其中的基因感到血缘羁绊而落泪。

或许就连双手上的纹路都和「J」几乎相同。

「被社会拒绝的哥哥，一开始因为给予我这道光幸福而感到满足。或许偷偷守护着我，如同自己的事情般为我开心吧……」

「剧变理论，爱情越深，憎恨也会越强烈。」

不用多说也能想像。

在黑社会中生存，土生土长的国家说他「不存在」，连活着这件事情都被拒绝的哥哥「J」，把自己和深爱的弟弟——如果自己是约翰·瑞德菲特的话——过度交叠了。

越变越幸福的弟弟，与绝对无法得到弟弟那般幸福的哥哥。

「我理解『J』的忌妒了，但你为什么会突然写下『Hideki』这个名字。」

谕吉歪着头，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一次日本会发生与「Hideki」相关的杀人案。

「是日记。」「日记？」日记再次出现。

「谕吉，这家伙的日记写明一切。我最近不是因为解决了什么大事件，频繁出现在媒体上吗？」

说到大事件——池袋的……谕吉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该不会……他在日记上写上『Hideki』的理由……」

「同卵双胞胎会想到的事情或许相同吧。」

所以，他比哥哥晚一步到日本，寻找「Hideki」，要求见他。

「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我，那你根本不会在日记上写我的名字吧？」

「对不起……对不起！」

约翰·瑞德菲特流着泪忏悔。

「你其实和双胞胎哥哥『J』完全相同，被『J』夺走一切后，听见在日本活跃的我的『幸福』，你忌妒了。活着的我、死去的我，不管你见到哪个我都无所谓吧？」

犬饲宛若他人事分析着，但谕吉对双胞胎异常强烈的忌妒心发抖。

（因为自己变不幸了，所以忌妒小秀的活跃啊！）

把约翰·瑞德菲特推入真正孤独中的「J」，他的目的是要杀了最后一个朋友犬饲秀树，到此谕吉也能明白。

但诱发「J」在日本犯下杀人案的，就是约翰·瑞德菲特。

＊

日本对诱饵办案的态度相当慎重。理由有几个，最先提到的就是诱饵办案「可能会出现被害者」。

罪犯侧写师犬饲秀树也加入连续杀警案的搜查小组中，这案件成为特权法适用案件。委托人副检察官谕吉，和承办检察官天童寺检察官在稍远处听警方的作战会议。会议室冷气毫无作用，室内相当闷热。

这案件早已认定约翰是嫌犯了，要做诱饵办案也太好笑了吧，小组长浦岛警部暗自嘲笑着。浅仓刑警表面陪笑敷衍过去。

「黑妖犬果然是麻烦人物。」

「别和他扯上关系最好。」

「检方也拿麻烦事过来了啊。」

「……全听见了喔。」犬饲拿起红笔「叩叩」敲桌面。

警方里善意对待犬饲的只有浅仓刑警一人，虽然他很清楚这点，但这可是工作、是作战会议啊。如果不排除私人情绪认真讨论，更糟糕的还会出现「牺牲者」。

「真凶『J』的目标是『Hideki』，也就是我。这已从重要关系人约翰·瑞德菲特的侦讯中确定了。真凶杀害和约翰·瑞德菲特关系亲密的人，想让他变得孤单，这就是他杀人的目的。那么，他为什么会在目黑区杀了藤代夫妻呢？我们认为，真凶除了『Hideki』是日本人之外一无所知。在命案现场留下『J』塑造成剧场型杀人后，除了可以让约翰·瑞德菲特知道是他的犯行外，约翰·瑞德菲特也必然会去见目标的『Hideki』，这就是他的盘算。接着想靠这判断到底有没有杀了目标……到这边还可以吗？」

搜查员们看着彼此的脸，如人偶般上下摆动头颅。

「我有问题。」男人畏畏缩缩举起手。「请说。」

「可以当约翰·瑞德菲特是为了警告你来日本的吗？」

「嗯……可以这样想吧。约翰·瑞德菲特比预期还早被逮捕对『J』来说应该是失策。此时『J』应该这样想吧——因为约翰·瑞德菲特在案发现场附近明显做出可疑举动，摆明要警方盘查他。也就是说约翰·瑞德菲特是『故意』被捕，这让『J』想到，他可能早已见到『Hideki』，或者『Hideki』就是警方相关人员。因此，『J』采取攻击到命案现场附近的刑警，借此逼出『Hideki』的作战方法。他可能也想，幸运的话，他杀的刑警中就有『Hideki』。」

「原来如此……」

看似理解又有哪里不解的表情，但现在重点不在那。

犬饲稍微动了一下脖子，在他身后的谕吉发现后点点头。

「前几天，『J』攻击了副检察官。当时他因为副检察官喊出我的名字而知道谁是『Hideki』了。但从状况来看，他应该没搞清楚我和『这家伙』谁是『Hideki』，所以这一次我和浅仓警部补来当诱饵，可以吗？」

「我是无所谓啦。」

问题抛到自己身上，浅仓刑警用笑容回应。

他在谕吉遇袭时开枪——表面上是这样——因此，凡事以面子为最先考量的高层命令他不得带枪。

当然，社会也不知道接下来即将进行的诱饵办案，如果浅仓刑警再度开枪，新闻媒体肯定会见猎心喜地伸出麦克风吧。

「我这样姑且也有剑道和柔道初段耶。」

「初段啊……完全无法安心耶。」

「咦？你该不会在担心我吧？好开心喔，但犬饲老师比我更加瘦弱，遇袭时有办法应战吗？」

弯月形的眼睛嗤笑着：「你才应该配枪吧？」

「为此，搜查员的配置很重要。假设听见我或浅仓警部补的求救声后的反应速度约为二到五秒，这是预留了一定从容考量后做出来的。」

犬饲「唰」地在桌上摊开目黑区地图。

从逮捕凶嫌的搜查员平均奔跑速度考量，到移动的目标——也就是犬饲和浅仓刑警——的距离间，必须保有一定程度的人数。

日本的住宅密集且死角多，而且到处都有坡道，高低落差也大。转角也有直角或圆弧弯等等，有着只让「距离」固定也无法准确推测的多数危险。

「手机请调整为静音模式，但别忘了时不时要自然地确认画面。对方相当习惯隐身暗处杀人，嗅觉和狗一样敏锐。」

「犬饲老师把凶手叫『狗』啊……」

某个搜查员瞧不起人地喷笑出声，犬饲迅速把笔丢过去让他闭嘴。

犬饲的眼睛相当凶狠，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根本不在乎会多一具遗体，如果你不想死就闭嘴乖乖听。」

「……」浅仓刑警愉悦地咧嘴笑。

这段发言会让黑妖犬更被讨厌吧。

「犬饲老师，我也可以给个忠告吗？」

「什么，现在还在开会耶。」

「你要是继续这样让大家讨厌你，增加的那具遗体可能就是『Hideki』喔。我们警察可是很狡猾的，真的想要隐瞒也可以把诱饵办案这件事隐瞒起来。我想说的就是，如果『J』的目的是杀了『Hideki』……那当他达到目的后，连续杀人也会就此停止。啊啊～～但检方大概会因为牵扯到国际问题，被麻烦的起诉追着跑，感觉会很辛苦呢。」

发现背后的检察官组合发出杀气，犬饲大喊「总之！」打断检警对立。

「我按照搜查员的人数准备好职责分配以及行动范围内的地图，一小时内记起来，如果今天不行，明天再准备其他东西。」

缩小的目黑区地图分别写着每个搜查员的名字。

搜查员三三两两伸手拿起自己的地图，会议室内稍微嘈杂起来。

「……」谕吉在嘈杂的室内看着剩下的两个人。

只有犬饲和浅仓刑警没有拿地图，桌上只剩他们两人的，搜查员为了准备装备与指定服装走出会议室。

「尼古丁不够了，你也一样吧。」

犬饲边寻求认同，边从胸前口袋拿出烟盒。

但他下一秒便夸张地皱起脸来「啊啊……」烟盒空了，里面只有一个廉价打火机。接着浅仓刑警相当开心地从西装口袋拿出自己的烟盒。

「如果不介意KEITH的话，请用。」「那……我就不客气拿一根了。」

没想到他如此老实地抽出一根烟，这让浅仓刑警心情极佳。

「是雪茄，合犬饲老师口味吗？」

「我没钱的时候常向师傅要几根。」

似乎已经到忍耐极限，犬饲明明知道室内禁烟还是大方叼烟。以「只要不点火就没关系」的自我规矩咬着滤嘴。

「啊啊，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山田教授是抽雪茄，这样一来，犬饲老师和我的相似点又增加了呢。」「啊啊嗯，是啊。」犬饲随口应付。

「这么想和他一样，你要不要去哪买Garam来抽啊？」

这大声又带刺的迂回说法让浅仓刑警一瞬间绷起脸，声音是从检方二人组传来。混血青年低头闭着眼睛，但可以轻易想像刚刚那是他的声音。因为天童寺检察官有点被身边的部下吓到了。

「不错耶，就这么做。」

「我待会儿告诉你这附近哪里有卖，自动贩卖机不太会卖这个牌子。」

「总～觉得你今天对我特别温柔耶？」

浅仓刑警故意夸张回应要让「他」听见，「……」谕吉皱起眉头。

「我认为我只是做出罪犯侧写师该有的态度而已耶？」

「我是很开心啦，但你等一下会被儿时玩伴骂喔。」

浅仓刑警愉悦地低语，犬饲晃动着香烟回答「骂什么？」

「那家伙只是『委托』的『副检察官』，除此之外没任何身分。」

「哎呀，我是没有差啦。那么，我们该怎么行动呢？要分开吗，还是要一起行动？」

「尽量单独行动比较好吧。实际上，遇害的刑警和副检察官都是在单独行动时遇见『J』。」

把没写名字的两张地图翻到背面，犬饲随意洗牌。

「啊～～原来如此，是叫深层心理的东西嘛。」

浅仓刑警「碰」的互击戴上黑色手套的双手。

「要是自己选就不公平了嘛。选上还是选下？」

「下。」谕吉立刻开口，他这一次睁开眼睛狠狠瞪着。

「浅仓警部补请选下。」

谕吉冰块般的冰冷眼神，和浅仓刑警露出诡异笑意的眼神碰撞。

「我选上面。」

浅仓从犬饲手中拿走上方的缩小版地图。

「我就知道爱唱反调的你肯定会这样选。」

还真是孩子气的争执，犬饲无奈又傻眼。

＊

浅仓刑警看着缩小版地图，小声笑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是不知道那个副检察官的视力有多好，但这上面的服装指示写着——

·黑衬衫、黑西装裤。

·双手戴上黑色手套。

·胸前口袋挂上与罪犯侧写师登录许可证相似的卡片。

且行动范围离夫妻命案现场相当远。离两个刑警的命案现场也有距离，与其说目黑区，几乎接近涩谷区了。

配置图内最靠近的位置写着「安排谕吉副检察官当目击证人」这点让浅仓刑警更加确定，不知道另外一张地图写着什么，但大概是犬饲自己的服装，行动范围是最容易被「J」盯上的目黑区住宅区里吧。正如犬饲所说，要是自己选就不公平了。

犬饲、天童寺检察官先后走出会议室。

「欸，谕吉副检察官，你等等。」浅仓刑警满脸笑容喊住谕吉。

会议室内只剩下两人。

「什么事？」谕吉不悦地皱起眉头转过头。

「你应该是想保护儿时玩伴吧，很可惜……是我抽到。」

因为知道缩小地图上写的内容，所以刚刚这个副检察官才会说「浅仓警部补请选下」。这是多老掉牙且愚蠢的陷阱啊。

「你打算陷害我吗？真可怜，你失败了耶。」

带蓝的浅棕色眼睛染上落寞阴霾。还真老实呢，浅仓刑警得意窃笑。这是在犬饲与谕吉的关系间确实制造嫌隙的机会。

「啊啊，这么说来谕吉检察官是儿时玩伴对吧，那么，你应该知道犬饲老师那个惊人的秘密吧？」

「你说他喜欢尸体的事情吗？那根本不是秘密吧。」谕吉的回答相当冷淡。

「咦？看你的表情，犬饲老师没有向你坦白啊？我知道那件事，儿时玩伴的你却不知道真是让我意外呢。其实犬饲老师根本不相信你吧？」

咋舌声在室内响起，谕吉一脸凶狠地瞪着浅仓刑警。

「那件事是什么？」「就是那件事啊。」两人的声音变得尖锐。

谕吉努力保持冷静却没办法装得完美。

「那个人，在FBI的特殊研究机关里……可是被当成天竺鼠一般的临床研究对象呢。」

浅仓贴近谕吉耳边故意愉悦地告诉他。

「什么……」

临床研究对象？这怎么可能，谕吉惊讶地睁大眼。

犬饲秀树的闪耀经历是谎言。

似乎心里有想到什么底，谕吉脸颊冒汗，双手拳头紧握。

「不知道他是吃了什么药﹑被做了什么实验呢？可能连大脑都被动了手脚。你是他的儿时玩伴，理所当然听他说过吧？」

「天竺鼠……」

浅仓刑警愉快地低头俯视紧咬唇闭上眼，因痛苦而扭曲脸孔的谕吉。

那么，走出这个房间后，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呢？正经八百又急性子的副检察官，或许会逼问罪犯侧写师是否伪造自己的经历了。还是会同情他很可怜呢？不，从他的个性思考应该是前者吧，轻易就能想像。喊着「为什么要瞒着我」，错身而过的两人肯定会大吵一架。

这次诱饵办案要是因为他们俩吵架而一团乱，那就是委托者检方的责任了。

但谕吉最后终于冷静地睁开眼，松开拳头。

「天竺鼠很可爱呢。」

「什么？」

「喂饭时会很开心地吱吱叫。」

「呃，不是，我指的不是那个真的天竺鼠啊……」

「你小学时学校没有养吗？我的小学有养喔。」

谕吉歪头沉浸在怀念的回忆当中。

「你要说的只有这个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浪费我的时间。」

他毫无心里受创的模样转过身，飒爽离去。

「没什么大不了？」

哎呀算了，他肯定只是逞强。

但这肯定在两人的关系刻上小伤痕了，看见他们那只是共享幼年回忆，关系瞬间就会降到冰点的不温不火好朋友家家酒就令人不悦。

到底是谁会先泼冷水逃跑呢？

＊

浅仓刑警换上一身看起来像犬饲的装扮。因为无法立刻准备完全一样的衣服，所以只是穿了偏黑的衬衫和深蓝色的西装裤。

开完会一小时后，下午两点。

刑事部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正如犬饲策划好的作战计划，搜查员们穿上很有个性的服装走出警署。有人穿慢跑装，也有人穿着围裙，每个人的装扮都让人看不出是警察，浅仓刑警以仿佛参加活动的心情目送他们离开。

下午三点，浅仓刑警说着「该我了」起身。

走在那条大马路上侧眼看着案发现场的住宅区，中途到犬饲告诉他的烟店买Garam，当场抽一根，过重的气味与甜腻让他头昏。

「真亏他有办法抽这种烟啊……」有种独特的香辛料味道。

吸了三口之后无法忍耐，就把剩下的半根捻熄在烟灰缸里。

浅仓刑警再度迈开脚步，途中与熟识的脸孔擦身而过。原本应该要互相敬礼，但他没打招呼直直朝涩谷区前进。身体上缠绕着刚刚那股Garam的强烈香气，他完全当自己是犬饲秀树了。

「感觉好像开心享受着乔装成犬饲老师呢。」

他想起池袋的随机杀人案。

因为逮捕了凶手伊神织江，浅仓刑警的考绩肯定写上高评价。虽然在开枪射击——表面上是这样——后有给人一点负面的印象，但从状况上判断开枪无可奈何，所以对他的考绩没有影响。对浅仓刑警来说，因此得到「新的」犬饲弱点反而是更大的收获。

（犬饲老师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啊。）

特权法非常棒。最棒的一点就在于以「让一般人民参与案件搜查」为名目，委托者的警方或检方可以随意使唤他们这一点。而且罪犯侧写师没有任何权力，以防万一还有「国家公务员的优越」为背景，他们可以介入调查到哪种程度也全由委托者决定，这些真是想得太周到了。

浅仓刑警看中这一点。

可以把罪犯侧写师当自己的棋子。把麻烦又会弄脏手的工作全推到一般人民身上，只拿走漂亮的功劳——大半国家公务员都是以和自己相同的想法行使特权法吧。

但登录的罪犯侧写师们似乎都有自己的赞助人，无法轻易接触。特别是登录序号○○一的山田教授相当麻烦，某种层面来看，甚至有人对他抱持信仰，是接近「神」的存在。

他不行。

从特权法成立后浅仓用尽手段，但登录者全都是拥有棘手社会地位的人，他根本找不到能当棋子用的罪犯侧写师。

当然，登录序号○○二的犬饲秀树很早就被他屏除在外。

因为他可是那个山田教授的徒弟，帝真大学的副教授，而且还曾是FBI特别行为科学搜查小组的成员，他的经历根本让人无隙可乘。

……顺带一提，最近才登录的史上最年轻且是第一位女性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七也无法成为棋子，她虽然有着前重大杀人犯这恐怖的背景，但已经在少年辅育院赎罪之后重回社会。要是乱来，会被人权团体攻击的反而是浅仓自己。那么反过来设美男计如何呢？扮演好男人来追求她如何呢？这也不可能，因为她盲目地爱着自己的师傅犬饲，完全不看其他男人一眼。

但话说回来——浅仓刑警的笑容更深了。

（那真的是个偶然呢……）回想起来都令人愉快。

大概在六年前。

听见犬饲被揶揄唤作「黑妖犬」。

只是单纯好奇想知道是谁第一个这样叫他，才知道是一个喜欢玩游戏的宅男刑警，从他全身黑的装扮且喜欢尸体的特点联想到「守护尸体的坟墓守门犬」这点开始。

这理由也太愚蠢了吧。

当时，浅仓刑警还嗤笑那些这样喊的刑警。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喜欢尸体」呢？虽然这样说，如果讨厌尸体也没办法成为犯罪心理学家，但「喜欢」也太过头了吧，还真是个有变态嗜好的人耶。

请征信社详加调查他的经历后，知道他从十五岁到十九岁，有四年时间完全查不到去向。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是拥有耀眼经历的人吗？浅仓刑警邪笑，这个罪犯侧写师有机可乘。他装成Hideki Inukai的亲密友人，假装自然地与FBI的特别行为科学搜查小组的贝尔卡研究员联系。

浅仓刑警的英文能力极佳。

『嘿，秀树在吗？』当然不在，他也知道。

些微可疑的音色回应『谁？』于是他便通过电话大言不惭说起谎言：『他十七岁，不，应该是十八岁吧，从那时起在你们的单位受照顾。我现在在日本当上警察，只是想跟他说我虽然很忙但过得很好。』她听完后——

『十七岁……？』相当惊讶。

『怎么了吗？』

『啊啊，那个……Hideki，太奇怪了，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我是他成为Homare Yamada的徒弟前认识的朋友，你这样说他就知道了。』

接着她小声询问：『……你知道他在这里受到什么对待吗？』他配合她的问题回答：『关于他的坏事我全都知道。』

『你别再打电话来了！』接着，她歇斯底里抛下：『Hideki不在这里。』挂断电话。

——受到什么对待……啊。

如果他是FBI的研究员或是探员，这种用词就太奇怪了。

大丰收呢，他伸舌舔唇。

就这样时光流逝，在适用特权法的案件中遇见棋子候选人了。

『犬饲老师，我有话想要对你说耶。』

年轻美男子罪犯侧写师有点警戒地问：『什么？』他似乎是真的喜欢尸体，反过来说，对活着的人不会轻易敞开心胸。

他轻轻靠近他的耳边如此低语。

『FBI的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个人相当好奇呢。』

无法忘记他当时的表情。端正的俊脸变形，恐惧着会被揭发出的不堪，满身漏洞，啊啊，真是有趣，人类就是如此软弱又脆弱啊。

『我是犬饲老师的粉丝，所以调查了许多老师的事情。』

接着加上「连你为什么喜欢尸体也知道」想套话，犬饲瞬间想逃离现场。『请等等啦。』『放手！』慌慌张张抓住他的手留下他，但被他如狗甩水般甩开。

『啊啊该不会，你害怕活人吧。啊，但我记得犬饲老师确实很讨厌鬼吧？为什么呢？』脸凑近后，他别开眼。

『你为什么连那种事情也知道……』拜托别对任何人说——他低下头。

抓住棋子了。『这就要看犬饲老师的表现了。』我又得到出人头地的道具了。

在派出所工作时最辛苦。薪水低，晚班又累人，成天替人指路的工作超无聊。放假时间全拿来睡觉，过着毫无刺激的每一天……

——欸前辈，那家伙不对劲耶，感觉身上有带什么，要去盘查吗？

——说的也是。喂，你啊，可以打扰一下吗？

——呜哇……前、前辈，这家伙手上有刀！

——浅仓，马上请求支持！浅仓，怎么了，喂，浅仓！

浅仓在心里对在眼前殉职的前辈警察，敬了一个又长又坚定的礼。

踢飞呆若木鸡的凶手，让他趴倒地面后压在他身上铐上手铐。

——以妨碍公务与杀人现行犯逮捕你！

边大叫边把刀子落在凶手的咽喉上让他住嘴。

死人无法辩解，最后以嫌犯死亡移送检方。

就这样，我稍微出人头地了。

脑袋某处想着「杀得还真是恰到好处呢」，感谢自己成为一个正面面对杀人犯的有能警察。

第一次对自己身为警察而开心，也尝到了把别人的死当成自己功劳的滋味。

不管哪个时代都有许多杀人犯。从可说为人类第一起杀人的该隐与亚伯开始，人类肯定会持续杀人到人类消失为止吧。可以压榨永不贬值的「杀人犯」这商品，歌颂自己的人生。警察真是美妙的工作。

（觉得我很差劲吗？要用什么想法工作是个人自由吧？）

（因为我可是有好好做到警察的工作啊。）

＊

「看看我，怎么回想起多余的事情了啊。」

这么说来，现在正在进行诱饵办案呢。

警察这种工作——当然会因为所属部门而有所差异——一上班就得处理文书工作，休息一下后继续处理文书工作，接着结束文书工作后回家，每天几乎都这样。

转调刑事课之后也没太大改变。令人意外地靠脑袋工作，不太有机会能像这样不思考文本与数字，只是呆呆走着。

无事可做时，很不可思议地就会想起过去的事情。

「……」谕吉身穿便服坐在餐厅里打开文库本。

那心神不宁的脸根本没读进文章，他是演技蹩脚的副检察官。听说他很不懂处世之道，看他的样子，应该会以万年副检察官身分结束一生吧。

坐他对面同样身穿便服的肥胖天童寺检察官正大口吃着汉堡，他是个想要出人头地的傲慢人类，个性顽固无法应付突发状况，果然也是个没什么将来的微妙检察官。

（两个人都是扮演糊涂的「目击证人」啊。）

应该是为了慎重起见而准备的犬饲的监护人吧。

灯号转为红灯，所以停下脚步。

浅仓刑警拿出手机，时间刚过下午四点半。

两位刑警，以及身负重伤的谕吉副检察官都是在这个时段遇袭，这是隐身黑暗的「J」寻找「Hideki」而徘徊的时间啊。那么……

（希望犬饲老师别变成遗体啊。）

心里想着这种无心想法的瞬间，周遭一阵骚动，人们纷纷远离。

「咦？」

一股刺鼻臭味传来，这是什么臭味啊……

一转过头，周遭的人摀住鼻子远离「他」。

人浪往左右分开，甚至让人出现「仿佛摩西分红海」的想法，凶狠猎食人类的不祥外国人，直直朝自己走过来！

糟糕，现在是红灯。没办法闯过车潮汹涌的路口。

「救救我！」浅仓刑警大叫，但谁也没发现「J」。

「谕吉副检察官！你在干什么啊！」

谕吉没听见他悲痛的怒吼，浅仓刑警往后退走上路口时，卡车喇叭声刺耳响起，左右全是人、人、人。

浅仓刑警拚命拨开人潮。

期待那家伙会跟丢自己。

但不知为何，「J」仿佛受花蜜吸引的蜜蜂，直直朝自己逼近。为什么？为什么？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身穿全黑衣物的人啊，为什么他就像知道目标味道一样——「啊！」

（是Garam！）

他反刍犬饲在会议中说过的话。

——嗅觉和狗一样敏锐。

那句话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家伙不仅外表，连一瞬间从「Hideki」身上闻到的味道也记住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己在哪里「搞错了」？

「喂，很痛耶！」「大叔你很挡路！」「你这混帐别推啊！」

会被追上。不行，会被追上！

「谕吉副检察官啊啊！」

使尽吃奶力气大喊，谕吉这次终于听见了。

（！）——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目击证人是指……

现在的他不是「副检察官」，只是个一脸感觉好像有人呼喊自己名字的阅读者。

「我会被杀，救、救救我，惠比寿、原原、原、原宿，这里是涩谷吗？」

差点弄掉手机，打电话给应该配置在附近的搜查人员，但没人接听。应该配置在最近位置的搜查人员为什么不接自己的电话啊？「J」藏在脏污衬衫底下的手握着刀柄。

——手机请调整为静音模式。

——我根本不在乎会多一具遗体。

——我就知道爱唱反调的你肯定会这样选。

「犬、犬、犬饲老师……你是从何时开始，为了让我成为『被害者』而使用恶魔技巧了啊！」

在人群中跌坐在地，被人墙阻挡根本无法动弹。

「Hi、de、ki……Hi……de……ki……」明确的杀意就近在眼前。

浅仓刑警大喊别杀了我。

「J」高举那把生锈的刀子。

不知从何而来，谁的，谁的都不是，刻划冲击的惊叫声巨响。

「逮捕！」「逮捕！」「逮捕！」「逮捕！」「逮捕！」

层层交叠的「逮捕」声，将浅仓刑警达到最高潮的恐惧弹开。

「J」的刀子尖端仅仅划过浅仓刑警的手腕，往柏油路上滑出去。人潮哗地闪过，人们无情的快门声四处响起，听在差点变「被害者」的浅仓刑警耳中仿佛嘲笑声。

（我、我还……活着……？）

吸满人血已经变钝的刀子只划破衣服。

浅仓刑警手腕无力垂下，瘫软地无法立刻站起身。

刑事课的人叠成一座小山压制住「J」。

「离开！我们是警察！快离开！别拍照，删掉！」

组长拿高警察手册驱离围观群众。

「太可惜了，看来你没能成为我的『情人』呢。」

「犬、犬饲老师！」

刚刚喊着「你这混帐别推啊！」阻挡他去路的男人唰地拿下帽子。

那是身穿鲜艳连帽上衣的犬饲。

浅仓刑警露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表情后，犬饲呵呵笑着从肚子的大口袋拿出折叠的目黑区缩小版地图给他看。

「炭灰色西装……领带……皮鞋……装成在现场附近巡逻的刑警……青蛙先生……定期……啯啯叫……？」

直接念出上面写的指示后，浅仓刑警瞪大眼睛抬头看犬饲。

「万一你挑了这一张，我也在交给办案人员的地图上写着，如果你啯啯叫或是问这是什么意思，便『立刻将目标地点变更为犬饲』。但我认为九成九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因为就算你会遵照我的指示，也不会听从谕吉的指示。」

「你……你做了什么好事？这是违反特权法！」

「你在说什么？逮捕真凶了耶？」

「你忘记特权法第十三条了吗！警方与检方以及其机关相关人士与登录罪犯侧写师应该相互合作尽力搜查，不可以用彼此的社会地位或是个性不合为理由妨碍搜查——你听好了，犬饲老师，你这样做！我可以当成你妨碍搜查吧！」浅仓刑警口沫横飞。

「浅仓警部补，忘记的人是你吧。」

谕吉以文库本的书角敲着自己肩膀，从他身后走过来。

「特权法中有『国家公务员的优越』，那么，委托登录序号○○二的犬饲老师的人是警方还是检方呢？而你，不肯服从委托特权法适用案件的检方……也就是我的指示，对吧？我可是为了你才说『请选下』，你却照自己的意思选『上』，你为什么不选『上』呢？你当然不会说理由，因为你居心不良啊，不愿意协助调查的人反而是你吧。」

谕吉面无表情，慢慢走近浅仓刑警。平常温和的谕吉展露出疯狂的本性，犬饲心想「这家伙果然很恐怖」，想起去年冬天的事件而偷偷发抖。真不愧是「鬼之谕吉」和「恶魔玛丽亚」的儿子。

浅仓刑警无话可回，只能无力地低下头。

「……我可没要你说成那样耶。」

「小秀不知道吗？警方和检方可是水火不容耶。」

「这我是知道啦……」

儿时玩伴错身而过，两人轻轻击拳。

犬饲来到被压制的野兽面前。

用英文对他说：「第一次见面，双胞胎的哥哥『J』，我就是你在找的『Hideki』。」被大批搜查人员压制，野兽痛苦地呻吟。

看见好不容易抬起头的「J」的脸，犬饲吓一大跳。

连黑痣位置和脸上的皱纹，全部都和约翰·瑞德菲特一模一样。

「你没能杀了那男人的那一天，就确定我是『Hideki』了吧。」

「Hi……de……ki……」蓝色眼睛瞪大。

那时谕吉说着「不可以，『Hideki』不可以去。」阻止的人是犬饲。而拚了命疯狂寻找「Hideki」的「J」当然不可能错过这段话。「J」专注驱使自己的五感想要记下猎物的所有信息——首先他记住Garam的气味。

而视觉信息，「J」在确实中了第二枪时，看见拿枪的犬饲身影。拿枪时，整张脸几乎都会被遮住。「J」在肩膀负伤的情况下，烙印在视网膜中的只有「Hideki」是身穿全黑服装的男人这个影像。

「太可惜了，最后就让我问问你真正的名字吧。」

混浊的眼睛大为混乱地转动，不甘心、悲伤、生气，疯狂转个不停。

犬饲对这不意外，他根本没有真正的名字。

因为他既没有生在世上，也没有死亡。

＊

约翰·瑞德菲特，接下来「我」是主角。

我要向你告白那个悲剧之夜，Hideki，希望你听我说。

隔着一面玻璃，犬饲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听见犬饲说双胞胎哥哥被捕的约翰，自己提出要当他临床研究对象的要求。

见证嫌犯阐述自己的过去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心理变化，可说是罪犯侧写师唯一的酬劳。可以和嫌犯直接谈判，可以此为基础出书，或是在学会发表论文——当然会尊重人权。

「好啊，开始吧。」

我喜欢安妮。但是……我知道安妮对Hideki有淡淡的爱意。

Hideki似乎也对安妮抱有特别的感情，只要其中一方创造什么契机，两人肯定会立刻陷入爱河。

但是，两人都没这样做。周遭发现这件事的人胡闹说着「你（你）该不会喜欢她（他）吧？」两人都会一脸认真否定心意。妓女和回收尸体的少年，似乎都认为无法带给彼此幸福。

就在某天，契机突然造访。

『FBI研究机关的人啊，说想要来挖角你们这些死亡守门人。』

这是个好消息。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当上探员或学者。安妮抱着我们开心地说「真是太好了」，但是「我」没办法老实感到开心。

到目前为止，画出贫民窟没有的地图，捡来磁铁和破铜烂铁组合做出指南针，找来旧手枪的零件和火药，做出枪械和脏器买卖掮客对抗的人全都是Hideki。把妓女们的行动范围与人际关系全记在脑袋的Hideki，对「我」这个影子下指示，交互行动回收尸体，所以才没有被发现死亡守门人到底是谁。

知道死亡守门人是双人组合的只有安妮一个人。

『要怎么办？』「我」问Hideki。

『一起去吧。』Hideki笑着回答。

他又说如果是掮客们的陷阱，就跟平常一样甩掉他们就好了。对他来说，或许是这样吧。但如果真的是FBI研究机关来挖角，他们应该只想要脑袋聪明且有胆识、有行动力的Hideki。「我」没有任何才华。如果没有Hideki，根本无法当什么死亡守门人。如果他没开口邀约，「我」早就死在这贫民窟的路边了吧……被父亲抛弃的第一年真的是地狱。

因为安妮的介绍，认识才华出众的Hideki而拯救了「我」。

在弦月的月光下，「我」只是拿起炭笔不停写日记。

喜欢，爱，但是，不可以背叛，朋友，但是，真的喜欢，哪一个……？

「我」喜欢安妮，也喜欢Hideki。

「我」把自己的喜欢放上天秤好几次，却没办法做选择。

「我」想，三人应该没办法拥有平等的幸福未来吧。

只能看见在最后，三人之中肯定有谁会有着不幸的未来。

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安妮。

『被选中的人会是Hideki……』

没有什么比无法实现的恋情更痛苦，「我」又只能憎恨了吗？

憎恨抛弃自己的父亲，

憎恨把自己生在这无人爱星球上的母亲，

憎恨创造出因贫困与饥饿而喘息的尸体山的社会，

憎恨用孤独与虐待让自己认清现实的贫民窟的人们，

最后「我」发现了，总有一天要面对两个没有结果的爱。

「我」从一开始就是孤独的。

以往不曾有过，未来也不会出现任何一个人来看「我」的日记。

在日记上写下明天是满月。

为了得到饮水，从没有人孔盖的洞进入地下道。二号街地下有坏掉的水管，这是可以得到安全饮水的场所，贫民窟的人视它为珍宝，而这也是Hideki找到的。

走在地下道，我看见似乎是安妮的女性蹲在地上。肯定是为了生病的妓女来汲水，她就是这样的人。「我」们男人没办法阻止死亡，女人则是同心协力寻找活下去的路，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那是……Hideki？』

安妮身边的Hideki就站在坏掉的水管前面，黑色衣服、黑发的他背对这边，所以没在第一时间发现他。

滴滴答答流不停的水染湿了他的脚背，仔细一看，最后流进水沟中的水是红色的。那不是清水，飘散混杂鲜血的铁锈臭。

那是「我」们死亡守门人闻惯的尸体气味。

安妮睁大眼睛，她从左肩到乳房被砍了一个大伤口。

她惊讶的表情，仿佛诉说被意外的人物突袭。

『够了……我……不可以喜欢上活人啊。』

他沐浴在水管流出的水和安妮不停喷出的鲜血下，全身湿透，黑发黏在他苍白的脸上。

『我喜欢上的所有人，都会死……』

这是为什么呢？他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说完后露出哀伤笑容，那看起来像在哭泣。因为他全身湿透，根本无从判别。

Hideki抱着安妮的尸体消失在黑暗中。

死亡守门人不会把她的尸体交给掮客，「我」用无可言喻的心情目送他，听着仍流个不停的水声。觉得这是冰冷的夜晚。

『！』此时，有个脚步声从背后靠近，「我」反射性做好防备。

——唷，j。

——你是谁。

——真巧，我也叫J呢。

遇见半身染上鲜血的另一个「我」。

感觉灵魂颤抖，「我」能清楚感受他的心跳。

同时，对「我」来说，这也是新绝望的开始。

——我是你的双胞胎哥哥。

「不好意思，时间到了。」

犬饲阖上手札，仿佛想逃离约翰·瑞德菲特攀住浮木般的眼神站起身。

「已经……不需要听了吗？」

「我不想听。谢谢你告诉我，我要走了。」

他最后的口气，是让约翰回想起过往的谦让且坚定的口气。

会面室的门关上那一刻，约翰·瑞德菲特的脸颊滑过一道泪水。

「Hideki，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你呢？与其说忌妒你，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情绪。不管重新思考几次都找不到正确答案啊……」

不是这种昏暗又安静的房间，如果我们能在有阳光的温暖地方，更加感动彼此再会的话，那该有多好。

在这短暂且虚幻的生涯中，我绝对没有后悔认识Hideki Inukai这个天才的人生。只是因为无法对自己的人生骄傲，只是想要找借口，所以才会在日记上写下你的名字吗？

「不对……」

我崇拜着那闪闪发光的才华，觉得是拥有许多我没有的东西的耀眼存在。而我也骄傲自己是他的朋友。

「我肯定只是想要夸赞你而已。」

只是想要向哥哥炫耀，我的朋友是个超厉害的家伙。

如果我只是这样想，你可以原谅我吗——哥儿们。

第二卷 终章

美国的警察系统与日本不同。

日本的警察系统是以中央警察厅为中心的中央集权组织，设置在道都府县的各县警察本部，独占性地负责第一线活动，基本上不会出现管辖重叠的状况。

但美国有保安官、州警察等等，身穿不同组织制服或是不同标志外套的人挤在案发现场一点也不稀奇。

有每个聚落自行选出守护治安的「普通市民」从事维持治安工作的自治体主导的警察系统——再加上还有管辖美国联邦整体的警察系统。最知名的就是联邦调查局，也就是FBI。

（……今天，我知道了「无知」。）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儿时玩伴曾在那个FBI的心理搜查「研究机关」里啊。

京王井之头线的银色车辆开始缓缓降速，谕吉把书签夹入文库本中。

同一时间，犬饲正在教坛上授课。

——那么，说起无知，就要提到作为苏格拉底哲学根本概念完全扎根的「无知的知」，但据说这其实是起始于尼各老·冯·库斯，将其当作回归于神的标语。虽然非确切证据，但诸多说法中的一个，就是大正时代出版的哲学辞典中并没有写到苏格拉底。

那么，苏格拉底到底是做了什么的人物呢？

他与雅典的知识分子谈论「何谓善」，面对自称知识分子的人说出「我知道何谓善」，他回答「我认为自己完全不知道何谓善」，揭发了世间的无知。而他在著作中关于这些理论的最后写上「我认为——」，我希望大家可以注意这一点。

苏格拉底对无知有自觉。我认为，苏格拉底应该想表示「这才是哲学，乃至于人类犹豫着，究竟什么是寻找心理指针时，应该发现的事情呢？」我刚刚是不是说了「我认为——」呢？

我也自觉无知，所以拿这个问题来问你们。

无知并不可耻，或许不懂装懂才是真的可耻……接下来就是给你们的作业。

回答「何谓善」吧。

我期待你们下周交上来的报告，那么，今天就上到这里。

帝真大学的学生们上完课后，开心讨论着接下来要去哪里玩。不论男女都穿着色彩清爽的短袖，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伞。

谕吉和他们擦肩而过，在意起傍晚以后的天气。抬头看天空，很难说是晴天的薄云就挂在天上。这是春夏交接时期才能看见的景色。

建于腹地入口的简易警卫室里，体格不错的白发警卫有气无力地挥动扇子。稍微打个招呼后，对方说了「天气开始变热了呢」，谕吉微笑走过。那身制服的布料很厚，感觉确实很热。谕吉想着，就算是为了他，也该改善一下才好吧。谕吉身上穿着樱花开花时订制的凉感西装，所以没有流汗。

「你好！打扰了哇啊啊啊啊啊！」

在二号馆的警卫室前打算精神饱满地大喊时，男性警卫突然从柜台窗口下冒出来，吓得谕吉跳起身。抱在双手中的大包包砰的掉在地上。

被吓到的警卫厌烦地摀住双耳。

「你真的很吵……你真的够了，拜托你随意进出好不好。」

「不能这样说，我有可能做出什么和平常不同的奇怪举止啊。」

「你不会吧，你可是副检察官耶。」

「是的，我是副检察官，咦？你之前还说检察官耶……」

「再怎样都记起来了啦。」

警卫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朝后方指，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节目。

他们昨天开记者会说明前几天遭逮捕的「J」，电视正在重播记者会画面。天童寺检察官说明，检方将会与美国当局好好讨论，也会把引渡嫌犯回美国列入考虑，慎重讨论之后下判断。谕吉就坐在他旁边。看见金、银两个秋霜烈日并肩而坐，却不让人觉得两人立场有优劣，真是不可思议。实际上谕吉在记者会上接受提问时也出面回答记者问题。

「你真的是副检察官耶。」

警卫感慨甚深地说，谕吉大喊「原来你根本不信嘛！」声音都分岔了。

「有点帅耶。」警卫冷淡地夸奖他。

「谢谢你！」

「就说你声音很大……耳朵都痛了。」

男性警卫有点后悔夸奖他了。

「那请让我一如往常签名。」「你平常都没签名吧！」

「不，我可是说了好几次我想要签名的啊。不让我签名的是你，这可是你的义务，不好好管理来访者不行喔。」

「你干嘛突然很了不起地开始说教啊，靠脸过去，快点走啦。」

稍微伸长脖子就可以看见谕吉的包包已经鼓到快要胀破了。特权法——男性警卫偷偷想着，再怎样他都知道这个「登录的罪犯侧写师，也就是一般人民也可以参与事件搜查」的制度。但到目前为止，他都不曾想过包包里的东西是事件数据。

因为听说他们两人是儿时玩伴，所以他一直以为谕吉是来玩的。

这一阵子，犬饲副教授和谕吉副检察官两人，因为引起世间关注的特权法适用事件而受到瞩目。男性警卫从周刊杂志上得知特权法的结构，委托者是检方或警方，罪犯侧写师在接受委托后，可以协助办案。

自己熟识的他们至今解决过不少事件吧。一想到这种大包包出现时，就是他们携手战斗的时候，就觉得感慨甚深。

「那个啊……」

「辛苦你了，那我先走了！」

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警卫原本想问「你们到现在办过怎样的案子啊？」但他的声音太小，谕吉没有听到。警卫只能沮丧地放弃。

反正那个正经八百的男人，肯定会说守密义务之类的不愿回答吧。

「啊，连续剧要开始了。」下午四点，正在重播以前的刑警连续剧。

警卫嘴巴叼着薄盐仙贝的袋子转台。

警卫很喜欢小时候看过的这部刑警连续剧。刑警和检察官每次都会在事件中对立，每次发展都差不多，惹人厌的检察官最后一定会吃到苦头，每次都是刑警大获全胜。几乎没有什么太奇怪的剧情发展，所以可以安心收看。

但实际上又是如何呢？刑警和检察官的关系真的很不好吗？

男性警卫想着，下次那个男人来时要问问他。

＊

包包比平常还重，大概是有史以来最重的一次吧。

谕吉在转角处稍作休息后又继续往上爬，抵达八楼时手都麻了，感觉明天会肌肉酸痛。虽然右手的伤几乎全好了，但养伤时间太长，身体都生锈了。差不多该开始练身体，要不然就要变成一般认知的大叔了。

看见心理学第二研究室的木门旁挂着「犬饲秀树」的名牌。

这个时间，这个气息与脚步声，犬饲肯定早已发觉来访者是谁。

「那么今天……他会怎么出招？」

手放上门把的谕吉警戒着。

这扇门背后设下什么心理陷阱了吧，做好觉悟会看见胡闹的儿时玩伴，谕吉想着「上吧！」心一横打开门。

只穿一件黑色四角裤的男人，站在垃圾山上用最棒的笑容迎接谕吉。

「……我走错了。」砰。搞错房间了。

「谕吉等等！我果然还是想要知道暴露狂的心境啦！上一次是冬天，这一次我想知道夏天遇到暴露狂的人会有怎样的心情嘛！人类的认知会因为气温高低而有相当的变化喔！」

木门那头传来含糊不清的借口。

谕吉打从心底后悔自己千辛万苦抱着沉重的包包来到这里。谕吉很想相信他是知道来的是自己才做出这种行为，但考虑到万一，就觉得帝真大学应该要趁早对这个变态做些什么才对。

「起因于气温高的犯罪增加率与第三者来看的犯罪认识……啊、糟了……」

「？」

犬饲突然没了声音让谕吉感到疑惑。

「小秀怎么了——」「谕吉别开门！」

「听见这种极度不寻常的声音说话反而让人想要开门啊」的表情，和「糟了」的绝望表情，两张脸僵直了数秒对望。

……

筷子般细瘦的脚踝上，缠着一块黑布。犬饲双手拚了命遮掩自己的双腿间，成为真正暴露狂的他仿佛表示「我没有这个意思啊」稍微别过脸去。

初夏日光从窗外射入室内，还可听见远处传来学生的笑声。

「内裤的松紧带……断掉了……」

「……」谕吉还僵在原地。

「大概是穿过头的关系，我常常这样啦，这不是故意，是意外……」

嗯，这里是哪里呢？是一流私立大学帝真大学。窗帘没有拉上，所以从三号馆的同楼层应该可以看见犬饲毫无防备的屁股。校园内还有为数不少的学生逗留。

谕吉露出浅笑，犬饲也跟着他笑。

把包包丢进室内，谕吉边折手指边靠近。犬饲干笑着往后退。「呜喔！」被辞典绊倒的犬饲脚步不稳地放开双手。

「你这个大变态啊啊啊！」

……难过地摸着浮上红手印的脸颊，换上全身黑服装后，在沙发上坐下的犬饲说了「听说内衣裤会反映一个人的人品耶」这多余的话，坐在对面的谕吉拿包包丢他。

「也就是说，你的人品穷酸到会断掉啊。」

「才不是，我只是没钱而已……嗯？状况都还没平息就有新『委托』啊？」

他知道重大杀人犯「J」被逮捕后，检警双方都忙得焦头烂额。因为他相当棘手，再怎么说，一个没有出生、长大纪录，且偷渡到日本犯下杀人案的人，也不知道美国愿不愿意承认是自国国民。日美双方也知道「或许会成为政府之间的问题」而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大家都知道，他大概会在近期被判死刑吧。

「已经决定要将约翰·瑞德菲特强制遣返美国了。」

犬饲一瞬间睁大眼，但表情立刻染上阴霾。

「这样啊。」

「我想你最后可能想见他一面，要替你安排会面吗？」

他已经不可能再到日本来了，护照也会被注销。约翰·瑞德菲特回到美国后肯定无法过着平稳生活吧，和杀人犯「J」长得太像的他，肯定会被各机关限制行动。为了保护国家。

「应该别见他比较好吧。」

「你们不是朋友吗？」

「谁知道呢。」

他只愿意回应暧昧不清的答案，让谕吉不禁叹气。

「那你看完这个再决定吧。约翰·瑞德菲特说他不要了，我们和他的国家也不需要，反正都要丢掉，我就想至少让你看一下。」

犬饲歪着头，打开被塞满到几乎要撑破的手拿包。约翰·瑞德菲特在贫民窟时写的日记伴随着霉味现身。「天啊……」犬饲的感叹包含着许多意思，从中感受到副本无法比拟的不祥憎恶。

「你忙到没有全部看完吧？慢慢看完再思考，虽然也没太多时间给你。那……」「谕吉等等。」「干嘛？」

犬饲有点寂寞地一张一张拿起约翰·瑞德菲特的日记。

「我现在迅速看过。然后，我有件事情想对你说。」

起身的谕吉说着「我知道了」又坐回沙发上。

「我是在安妮过世后才开始吸烟。」

「小秀……」谕吉吓了一跳，犬饲要说关于她的事啊。

「你知道安妮吧，反正一定从山田老师那听来了吧，那个多事的死老头。但他说的话大概和真相相距甚远，我根本没想过想和她有什么结果，因为正确来说，死亡守门人是『三个人』。」

「三个人？」

犬饲边看日记边淡淡说明。

「包含安妮在内的三个人才是死亡守门人。你觉得男人的我怎么有办法掌握那条街上所有妓女的行动？没有她帮忙根本不可能办到。就算变成被世界背叛、剥夺、舍弃的死者，贫民窟的人仍然是『朋友』，慈悲善良的她开口希望我们帮忙回收遗体就是一切的开端。但要是别人知道安妮把妓女的行为模式告诉日本男人，安妮肯定会被打死，我也会被杀吧。所以我和安妮装得相当亲密……就是这样。」

「……」虽然犬饲这样说，但谕吉觉得，这和山田教授看见的景象相互矛盾。

犬饲少年不是根本不愿意离开死亡的安妮身边吗？那其中除了爱情之外还有什么——谕吉在脑海中描绘出男女的悲恋结局。少年是不是只能对死去的她说「我爱你」呢？如果他把遗体的她剩下的短暂时间全拿来相爱，才造就出现在这个喜欢尸体的犬饲秀树……不，如果他否定，那谕吉也不打算多说。

「……欸，谕吉。」

「嗯？」

「杀了安妮的人是『J』。」

「似乎是这样，日记上也这样写，写着杀了安妮的人是『J』。」

「你所想的『J』和我口中的『j』不是同一个人。」

「咦？j不就是约翰·瑞德菲特的双胞胎哥哥吗？」

「所以我不想要见他。」

j不是「J」，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谕吉不解歪头。

「With you, forever won't be too long……」谕吉跟不上他低沉又快速的自言自语英文，回问「你说什么？」但犬饲哼声一笑回「没什么。」蒙混过去。

——Hideki……别恨j。

——是我不好。

——我最喜欢你了，我的……

『With you, forever won't be too long……』（一直爱着你……）

安妮在他怀中断气的那一刻，是否听见他拚了命说出口的告白呢？

「Garam是约翰·瑞德菲特抽的烟，现在似乎已经戒掉了。」

「j不是j？Garam和约翰，j和……咦？」

谕吉完全无法理解，脑袋一片混乱。温室长大的谕吉大概无法理解朝香烟伸手的男人的心情吧。每个人对品牌爱好的契机也各有不同，犬饲脑袋也很明白香烟对健康百害而无一利。

「总、总之……我知道你是因为约翰才开始抽烟的。」

「香烟是嗜好品，才不是觉得是好东西才抽。」

「我觉得对身体不好喔，但也不想要勉强阻止你了。」

「喔……总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耶。」

犬饲站起身，把日记收拾好之后，不是拿过手拿包而是拉出垃圾袋，把日记塞进去。「我不去送那家伙了。」——这种日记就算给我，连研究数据都算不上，犬饲冷淡说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现在自己怎么想比较重要。」

「喔喔怎么啦，你变得挺豁达的耶。」黑色身影没转过身询问。

「嗯～～没有啊？如果你想说，我很乐意听你说，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我只是找到自己的答案而已。我觉得，明明很亲密，彼此却无法抓到距离感也太奇怪了吧。朋友不就是这样吗？」

「还真不想从动手比动口快的你口中听到这个啊。」

犬饲极度挖苦地嗤笑，谕吉也跟着翘脚笑回去。

「说真心话，我当然希望你能多说一点啊。」

「啊……」犬饲终于理解儿时玩伴到底想表示什么了。

黑色眼睛朝下看还时不时窥探这边，谕吉说着「你这张脸还真令人怀念呢」。明明总是自信满满操控对方心理，当被问到自己的事情时，就会露出乖巧的表情，还真是狡猾的男人。感觉像在欺负你一样，没办法更强硬说什么了啊——谕吉苦笑着「你的性格真恶劣」。

「别说那个了，我想要快点见到新『情人』。」

「算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总有一天，他肯定会自己开口说「那件事」。

谕吉边叹气边抱怨，从另一个包包中拿出事件数据，厚重的侦讯笔录与成堆的物证数据，也就是罪犯侧写师最喜欢的棘手案件。

「事件承办检察官是谁？」「是我。」「什么？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啦！」谕吉气得站起来。

「那么，虽然一如往常没有酬劳，可以委托你吗，犬饲老师？」

犬饲表情逗趣地回应「现在还说什么啊」。

谕吉面对他，漂亮地伸直五根手指，摆在额头旁敬礼。

「在此将适用重大犯罪之行为心理分析特别搜查权利法案，由副检察官谕吉龙一郎特别任用，指名罪犯侧写师登录序号○○二的犬饲秀树，委托进行行为科学搜查任务！」

「副检察官先生请多指教，我接下协助搜查的委托了，那么……」「冷静一点！」

随便敬礼做完「宣誓」的犬饲立刻想要扑向遗体照片，谕吉朝他的头狠狠一击说「你偶尔也好好敬礼啊！」

第二卷 后记

本作品是犯罪心理学家与副检察官的两位主角和凶手通过对话对战的故事。从已经知道凶手是谁的状况下开始，以揭发罪犯心理为主题。因为和以统计学为基础的侧写的基本构造意义不太相似，所以刻意将犬饲等人称为「罪犯」侧写师。

我想要将「黑妖犬」定位成悬疑娱乐作品，所以这一次写作时也意识着轻小说的步调，重视轻快与速度感。

和上一集不同之处，在于犬饲秀树不只接受检方委托，也接受警方委托。

随着新角色登场，也让犬饲秀树的过去摊在阳光下。知道这件事情后，儿时玩伴谕吉龙一郎会怎么想、怎么行动呢？在第二集中，他们的友情将受到考验。

撰写本作期间，也做了非常多采访，和朋友们重复着「拿剧本互相怒吼对战」。除此之外，也相当感谢翻译相关人员、医疗相关人员等专家们，在本作写作期间爽快地提供我许多协助。

那么，上一集的主题是「矛盾」，这一集则是「忌妒」。

我觉得这是人活在世上绝对无法抛弃的感情之一。

有句谚语叫做「隔壁的糂汰味噌」。当对方变成忌妒、眼红对象的那一刻起，心中类似憎恨的黏稠污秽的什么东西，就会开始旋转扩大。

「好羡慕那个人喔」——这应该是每个人都曾经有过的感情吧。

会这样想很自然，差别就在于是正向面对让它变成自己的活力，或是采取借由贬低对方来安慰自己的负面行动。我认为忌妒就是非常难以控制且无比恐怖的感情。

人类就是种自出生起就理解忌妒，且在无意识中不停忌妒下去的生物。

与矛盾相同，人类到底该怎么接受这个感情，我也还在摸索这个答案，我想，犬饲秀树这类的心理学者肯定也还在摸索吧。

最后，请让我向拿起本书的读者致上衷心的感谢。

多亏有大家，我才能出版第二集，今后还请大家多多支持犬饲两人。

第二卷 插图